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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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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達山腳下時,夕陽已被深沉的夜影取代。他們準備今夜在此宿營,明日破曉時分開始登山。杜隆坦裹著前不久剛獵殺的塔布雌羊的毛皮,率先墜入夢鄉。卡舒爾宗母慈愛地望著他。他的夢境一定是不諳世事的少年才有的純真。而她呢,她今晚不會做夢;若想明日接受先祖們的教導,她的頭腦必須保持絕對的清醒。

沿著綿長山路的攀登,比從家到山下的漫長旅程還令人疲憊;卡舒爾為擁有自己堅實的手杖和杜隆坦強壯臂膀的支援而欣慰不已。不過今天,她的步履似乎比平日更加穩健,呼吸也更加順暢,好像先祖之魂在拉她前行,用靈魂的力量支援她蒼老的肉體。

他們在神聖的洞穴前停住腳步。洞口是完美的橢圓形,嵌在聖山光潔的表面上。卡舒爾感到自己好似走進了大地的子宮中,一如往常。杜隆坦努力想顯得勇敢一些,最終卻只是顯得有點緊張。她沒有笑。他就應該緊張。他是應一名去世已久的先祖點名召喚來到聖地,就連她,也無法對此無動於衷。

她點燃一束乾草,草束散發出辛辣香甜的氣息。她揮動手中草束,讓煙霧籠罩杜隆坦,以示對他的淨化。隨後,她取出一隻帶塞子的小皮袋,裡面妥善保管著杜隆坦的父親為這儀式所奉獻的鮮血。她將鮮血塗在他身上,枯瘦的手搭上他平整低垂的眉,低聲施唸了祝福,點了點頭。

"你也清楚,被召喚到先祖面前的人,幾乎無一不走上薩滿之路。"她嚴肅地說。杜隆坦張大褐色的雙眼,點了點頭。"我不知道待會會發生什麼。也許什麼也不會發生。但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你該懂得留意自己的舉止,對我們摯愛的逝者表現出應有的尊重。"

杜隆坦吞了口口水,又點了點頭。他深吸了一口氣,站直身子,這一刻,卡舒爾從他尚未經錘鍊的身形之中,看到了未來族長的影子。

他們一同進入洞穴,卡舒爾走在前面,點燃牆壁上排列的火把。橙黃的火光映出盤旋下降的道路,這條路已被多年來踏過的獸人腳掌磨得平滑。路上不時出現幾個臺階,以使朝聖者的腳步更加安穩。這條穴道總是涼爽宜人,又比冬日的戶外要溫暖。卡舒爾的手撫過牆壁,憶起多年以前自己初次來到這裡的情景,憶起自己是如何臉上沾著母親的血進入隧道,雙眼驚異又期待地大張著,心則狂跳不已。

終於,道路不再下降。再向前,牆壁上便不再有火把。杜隆坦迷惑地看著她。

"我們不必帶火去見先祖。"卡舒爾解釋道。他們走上前方業已平坦的道路,向黑暗中前行。杜隆坦沒有害怕,但當他們走出火焰的溫暖時,他的臉上確實顯出了一絲疑惑。

他們已經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卡舒爾牽起杜隆坦的手,引領他前進。他粗短有力的手指輕輕握著她的手。就算是在這種情形下,他也沒有緊緊攥我的手,惟恐把我捏疼呢,她想。霜狼氏族的下一任族長有一顆體貼的心。

他們在沉默中前行。接著……就像漫漫長夜過後的曙光一般,微弱的光亮悄然將兩人籠罩。卡舒爾能隱約看到身邊年輕人的輪廓,他比她年輕了不知多少歲,卻早已有了成人的雄偉身軀。他們繼續向前,每走一步,光就更強一分。卡舒爾看著杜隆坦。先祖之魂深居的洞穴中的奇異景象,她已再熟悉不過;現在,她更想看看杜隆坦的反應。

他瞪大眼睛,看向四周,猛吸了一口氣。光從洞穴中的一潭池水中發出,好似將一切都罩上了一層柔和的銀紗。洞穴裡的每件事物都光滑而柔美,閃著淡淡微光,沒有任何突兀的隆起,沒有一片粗糙的表面。卡舒爾感到那種熟悉、純粹的平和流遍她的全身,一如往常。她靜靜地讓杜隆坦看個夠。洞穴極為巨大,比科什哈格節的鼓場和舞場還要大,四壁無數隧道通往卡舒爾從來未敢涉足的地方。它就應該這樣大吧,否則怎能容下每個曾活在世上的獸人的靈魂呢?她向池邊走去,他跟著她,留心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她放下身上攜帶的包裹,示意他也照做。卡舒爾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個水袋,一一開啟,喃喃唸了一句禱文,將袋中水注入閃著幽光的水池。

"我們出發時,你問過為何帶這些水袋。"她輕聲告訴杜隆坦。"因為這個地方的水不屬於這裡。從很久以前,我們就開始為先祖之魂奉獻聖水了。每一次我們來到這裡,都要為聖池作出貢獻。但聖池的水也從不像普通洞窟中的水那樣蒸發,我也說不清楚原因。這就是靈魂之山的力量。"

水袋倒空之後,她在池邊坐下,向深邃的池水中凝視。杜隆坦學著她的動作。她看著水中的倒影,確保二人都處在正確的位置。一開始,她只能看到自己和杜隆坦的臉;他們的五官倒映在發光的池水中,看起來好似幽靈一般。

隨後,另外一個身形加入了他們。塔爾克拉祖父憑空出現在她身旁,他在水中的倒影與他們兩人一樣清晰。她與他的倒影四目交匯,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她抬起頭看向他。杜隆坦卻仍盯著池水,彷彿想從裡面找出答案。卡舒爾的心略略一沉,但立刻又暗暗斥責起自己。如果杜隆坦不能成為薩滿,這件事情就無法改變。即使他不走薩滿的道路,生來就註定成為領袖的他,也一定會前途無量。

"我不知多少代的曾孫女啊,"塔爾克拉道。他的語氣從來沒這麼溫柔過。"應我的要求,你把他帶來了。"

老人虛無的靈魂倚著一根同樣虛無的手杖,緩緩繞著杜隆坦走動。年輕的獸人兩眼仍然盯著水池。卡舒爾專心地看著他們,一個是霜狼氏族的已故先祖,一個是將繼承族長之位的青年。杜隆坦打了個冷戰,四下看去,顯然在疑惑空氣陡然變冷的緣由。卡舒爾默默地笑了。儘管他看不到先祖的靈魂,但他能感覺到塔爾克拉的存在。

"你看不到他,"她略帶哀傷地說。

杜隆坦猛然抬頭,鼻翼翕動。他飛快地起身,在洞穴的幽光中,他的獠牙看起來有點兒藍,皮膚則染上了一層綠。

"是的,宗母,我……看不到他。先祖之魂……他就在這裡?"

"沒錯,他就在你身邊。"卡舒爾道。她轉向塔爾克拉的靈魂,"如您所要求的,我把他帶來這裡。您從他的身上看到了什麼?"

杜隆坦使勁嚥了口口水,筆挺而立。先祖之魂滿懷思索地繞著他踱步。

"我感覺到了……某些東西。"塔爾克拉道。"我原以為他會成為一名薩滿,但既然他現在無法看見我,他便永遠走不上這條路。不過,雖然他無法與先祖之魂溝通,也不能呼喚元素之靈的援助,他仍是生來便揹負著不同尋常的使命。他會成為霜狼氏族的偉人……整個獸人族的偉人。"

"他會成為一個……英雄?"卡舒爾問道,屏住了呼吸。每個獸人都會努力遵從英勇與榮耀的準則,但能把名字刻在歷史中,為後世所傳頌的,只有極少數。聽到她這句話,杜隆坦吸了口氣,臉上現出了期待的表情。

"我說不出來,"塔爾克拉道,微微蹙了蹙眉。"好好教導他,卡舒爾,因為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的血脈將帶來救贖。"

塔爾克拉伸出一隻虛無的手,以從未有過的溫柔輕撫著杜隆坦的面頰。杜隆坦睜大眼睛,卡舒爾能看出他在努力抗拒後退的本能,控制自己不在靈魂的碰觸之下瑟縮。

隨即,塔爾克拉就像蒸氣一樣消失了。卡舒爾趔趄了一下——她總是忘記先祖之魂的力量是如何幫她支援老朽的軀體。杜隆坦一個箭步跨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胳膊。她為年輕人的強壯而感激不已。

"宗母,您還好吧?"他問。她抓住他的手臂,點了點頭。他首先關心的仍然是她,而不是先祖對他評論了什麼。她斟酌著語句,決定不要把那些話說給杜隆坦。儘管杜隆坦頭腦理智,心地又善良,她仍不敢冒險。這樣一句預言,足以腐化最最純真的心。

他的血脈將帶來救贖。

"我沒事,"她寬慰道,"只不過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了,先祖的力量又是那麼的強大。"

"真希望我能看到他,"杜隆坦的聲音裡有絲渴望,"不過……不過我知道,我感覺到了他。"

"的確。這已經是大多數人所無法達到的高度了。"卡舒爾道。

"宗母……您能告訴我他說了什麼嗎?關於——關於我成為英雄的事情?"

他想表現得鎮定成熟,但話裡還是不自覺地透出了懇求的味道。她並不責怪他,畢竟,誰不想青史留名呢?誰不想讓自己的故事被傳頌呢?若他沒有這種想法,他就不是獸人了。

"塔爾克拉祖父說,他也不能確定。"她坦言。杜隆坦點點頭,巧妙地隱藏起自己的失望。她原本只想說這麼一句,但某些東西促使她再度開口:"你有使命要完成,加拉德之子杜隆坦。在完成使命之前,可不要在戰鬥中傻里傻氣地死掉。"

他咯咯笑了,"傻瓜才幫不了氏族什麼忙,而我可是打算好好為人民服務的哪。"

"既然這樣,未來的族長大人,"卡舒爾也笑了,"你最好開始考慮找物件的事情了哦。"

於是自打兩人出門,杜隆坦第一次露出了徹底慌張的表情。卡舒爾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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