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德拉卡已經切下了幾大塊烤羊肉,拿去與她的家人分享了。杜隆坦看到她族裡的兩個小孩坐在她的父母身邊。他們看起來都十分幸福安康。德拉卡感到他在注視她,轉過頭來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她挺了挺身,那表情似乎在看他是否膽敢對她投以同情和憐憫的眼神。
他當然不會。她不需要任何憐憫。在元素之靈的庇佑、薩滿的照料和她堅強的意志下,她已經脫胎換骨,從一個體弱多病的幼兒成長一名成熟的女性……一個獸人女子的完美形象。
奧格瑞姆突然給了他一肘,他肺裡的空氣頓時全被擠了出去。杜隆坦瞪了奧格瑞姆一眼。
「把嘴巴閉上,你嘴張得那麼老大,簡直讓我想往裡塞點東西把它堵掉。」奧格瑞姆嘟囔道。
杜隆坦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張著嘴……而且已經被很多人看到了。許多人都朝他露出壞笑。他趕緊把注意力轉回面前的筵席,那晚沒再看德拉卡一眼。
但夜裡,他夢見了她。醒來時,他知道,她一定會是他的。畢竟,他可是一個最受尊敬的氏族的族長繼承人。
哪個女子能對他說不呢?
「不,」德拉卡說。
杜隆坦愣住了。那天過後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找到德拉卡,邀請她明天與他共同狩獵。只有他們兩人。兩人都知道這個提議意味著什麼:一男一女結伴狩獵,是求愛的儀式。而她竟然拒絕了他。
這太出乎意料了。杜隆坦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她用幾乎是鄙夷的眼神看著他,嘴角似笑非笑地翹著。
「為什麼?」杜隆坦終於擠出一句。
「我還沒到能找伴侶的年紀,」她說。那語氣好象把這當作藉口,而不是理由。
但杜隆坦才不會輕言放棄。「我邀請你狩獵,確實是為了向你求愛,」他坦率地說。「但如果你沒到年齡,我會尊重這一點。不過,我仍然希望與你作伴——但不是作為求愛者,而是邀你參加一場兩個驕傲的戰士所分享的狩獵。僅此而已。」
這回,輪到她意外了。杜隆坦想,德拉卡大概是以為自己會要麼窮追不捨,要麼拂袖而去吧。
「我——」
她頓了一下,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她咧嘴笑了。「好啊。我願意參加這樣的狩獵,霜狼氏族族長加拉德之子杜隆坦。」
杜隆坦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有如此開心過。這趟狩獵與平常的大不相同。他和德拉卡一路用輕快平穩的步伐前行。從前與奧格瑞姆的那些挑戰鍛煉出了杜隆坦的耐力,有那麼一會,他甚至擔心自己是不是走得太快了。然而德拉卡,出生時那麼柔弱、如今卻這樣強壯的德拉卡,毫不費力地跟住了他。兩人都沒有說什麼;沒有什麼話可說的。這是一場狩獵,他們要尋找獵物,殺死獵物,帶回獵物。沉默,是再好不過的。
他們來到一片開闊地,緩下腳步,開始檢視地面。地上沒有積雪,追蹤便不若冬日時那般容易。但杜隆坦知道他該留意些什麼:被踩亂的草叢,折斷的灌木枝,土壤上留下的或深或淺的零星腳印……
「裂蹄牛,」他說。他站起身,向前方掃視。德拉卡蹲在地上,手指靈活地撥開落葉。
「有一隻受傷了,」她宣告。
杜隆坦轉向她。「我沒看到有血。」
她搖搖頭。「沒有血。是腳印告訴我的。」她指向他剛才察看的地方。他還是沒看出任何野獸受傷的跡象,困惑地搖搖頭。
「不是隻看這一隻腳印啦……看下一隻。再下一隻。」
她沿著蹄印的方向行進,小心地挪動著步伐。突然間杜隆坦明白了:一隻蹄印的深度,比另外三隻要淺。
那動物跛了腳。
他用欽佩的眼神看著她,她臉有點紅。「很簡單的,」她說,「就算我不指出,你也能找到的。」
「不是的,」他實話實說,「我可找不到。我是看到了腳印,但壓根沒仔細檢查細節。而你做到了。你總有一天會成為最優秀的獵人。」
她挺起胸膛,驕傲地看著他。霎時間,一股暖意流遍全身,隨之而來的,還有某種既令他興奮,又讓他有些不安的感覺。看著德拉卡站在他的面前,從不祈禱的他,頭一次向元素之靈默唸了一句禱言:請讓我給這名女子留下個好印象吧。
兩名獵手跟隨著獵物的蹤跡。杜隆坦自覺放棄了領導地位,因為她的追蹤技巧和他一樣棒。他們互相讚揚對方:他的眼神更加敏銳,但她能比他看得更加深入。他真想知道與她並肩作戰會是什麼樣子。他們一邊前行,一邊仔細觀察著地面。他們沿路轉了一個大彎。他真想知道——
那頭巨黑狼蹲伏在地,正對著那隻裂蹄牛的屍體咧嘴咆哮。聽到腳步聲,它猛然旋身。時間凝固了,三個捕獵者面面相覷……在那隻狼有所動作之前,杜隆坦早已衝了上去。
利斧在他手中輕如鴻毛。他一斧揮下,砍中巨獸的身體,但泛黃的牙齒也同時深深陷進他的胳膊。一陣劇痛,他趕快扯離手臂。傷處汩汩流血,舉起斧子變得異常困難,但他還是做到了。狼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杜隆坦身上,明黃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臉,張嘴怒聲咆哮。它的呼氣溫熱,散發出腐肉的味道。
巨顎咬向他的臉之前的一瞬間,他聽到了一聲戰吼。他眼角瞥到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接著德拉卡出現在他的視野,手握她漂亮的長矛躍向黑狼。長矛直刺而入,狼猛然扭頭,就在這一瞬間,杜隆坦又一次舉起斧子,狠命砍下,斧刃貫穿狼身,接著砍進地面,力量太大,他一時間竟無法把它拔出來。
他後退一步,喘著粗氣。德拉卡站在他身邊。他感到她的溫暖、她的活力,還有與他一樣強的對狩獵的渴望。二人盯著合力殺死的巨獸——今天,他們出乎意料地遇到這隻得好幾個經驗豐富的獸人才能放倒的生物。然而他們還活著。他們的敵人死在血泊之中,被杜隆坦的斧頭砍成兩半,而德拉卡的長矛穿透了它的心臟。杜隆坦發現,誰也說不清究竟是哪一個給了它致命一擊——這想法竟讓他荒謬地開心起來。
他重重地坐在地上。
德拉卡在他身邊,麻利地清理他受傷的手臂,洗掉上面的血。她為他塗上藥膏,綁上繃帶,又弄了些苦味的草藥,加到水裡令他喝下。過了一會,他的暈眩感消失了。
「謝謝。」他輕聲道。
她點點頭,沒看他。一個微笑悄然爬上她的嘴角。
「我站不起來有那麼好笑?」
他本來沒打算用這麼苛刻的語氣。她猛然抬頭,有些驚訝。
「沒有。你戰鬥得非常勇敢,杜隆坦。很少有人能捱了那樣的一擊還不丟掉武器的呢。」
她的話是敘述事實而不是做作的奉承,他知道。他有種奇異的滿足感。「那……你笑什麼?」
她一咧嘴,鎮定地與他平視。「我笑,是因為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不過呢……現在呢……我想我可以告訴你啦。」
他感到自己也在微笑。「我很榮幸。」
「昨天,我告訴你我還沒到找伴侶的年紀。」
「沒錯。」
「嗯……在我說那句話的時候,其實我已經馬上要到年齡啦。」
「這樣啊,」他說,儘管還不太明白。「那……你什麼時候到年齡?」
她的微笑更寬了。「今天。」她簡短地說。
他望著她許久,然後一言不發地把她拉進懷裡,吻了她。
塔加斯已經觀察了兩個獸人很長時間,此刻,他厭惡地走開了。他們獸性的本能簡直是種侮辱。做一個曼阿瑞要好得太多。曼阿瑞發洩慾望的方式向來是暴力,而非交配……除了那些長翅膀和尾巴的雌性生物之外。他更喜歡曼阿瑞的方式。實際上,他更想當場幹掉那兩個發情的低等生物,可惜主人那道「觀察」的命令下得再清楚不過。如果這兩個東西沒有回到族中,免不了會激起疑問;儘管他們對他來說連螻蟻都不如,但有時候,螻蟻也是會壞事的。基爾加丹要他觀察、報告,不得擅自行動。
塔加斯一定會遵從主人的命令。
***
復仇,基爾加丹沉思著。復仇就像是樹上的果實,只有在成熟時才最為甘美。在無窮無盡的歲月之中,曾有些日子,他懷疑自己是否還能找到那些背叛的艾瑞達。但現在,隨著塔加斯說出的每一個字,他的希望都在不斷上漲,他的喜悅都在不斷增加。
塔加斯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完美。他發現了曾經強大的維倫和他那幫可憐的手下建立的所謂「城市」;他觀察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如何像那些稱自己為「獸人」的低等生物一般狩獵,如何親手種下穀物。他看到他們與那粗野、毫無文明可言的種族交易,並且還禮貌相處——簡直太好笑了。在他們的建築和僅剩的那點科技之中,塔加斯感到了一些曾經的影子……但總體上說,塔加斯覺得,基爾加丹看到他從前的朋友墮落到這種份上,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們現在稱自己為「德萊尼」——被流放者。他們還給這個世界起名為德拉諾。
基爾加丹發現塔加斯很困惑——因為自己沒有把話題集中在維倫本人身上,而是問了更多關於獸人的問題。他們的社會是怎樣的結構?他們有什麼樣的傳統?他們的領袖是誰,又是怎樣被選出來的?他們最看重社會的什麼特性,又最看重個人的哪些品質?
但塔加斯的職責是報告而不是評判,所以,他盡職盡責地回答。當基爾加丹終於消化了所有情報——連那兩隻殺戮後發情的動物的名字都沒有放過——之後,他終於滿足了……至少現在如此。
已經這麼久了,他終於可以得到那應許的復仇。維倫和他的追隨者會受到懲罰……但這懲罰不會是痛快的死,不會是被高階的艾瑞達軍隊撕成碎片的命運。那樣對他們來說,太仁慈了。沒錯,基爾加丹想讓他們死……但他更想讓他們首先崩潰。讓他們遭受徹底的凌辱。讓他們如靴底的昆蟲那般無助,再將他們毫不留情地踩碎。
現在,他已經有了完美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