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斯通製片廠雖是好萊塢最有實力的製片企業,但阿西娜-阿奎坦恩拒絕回去拍片,卻是個損失慘重的背信行為。一個「天才演員」能造成如此巨大的打擊,這還是頗為罕見的,不過《梅薩麗娜》是製片廠聖誕季節的「火車頭」,在整個漫長而艱難的冬季裡,製片廠就靠這部巨片來推動影片的發行。
恰巧,下星期日是兄弟慈善會一年一度的活動日,定在伊萊-馬里昂的見弗利希爾斯莊園舉行,他是洛德斯通製片廠的主要股東兼董事長。
伊萊-馬里昂那幢巍峨的大宅,坐落在貝弗利希爾斯上方的峽谷深處,雖有20個富麗堂皇的房間,但奇怪的是,只有一間用作臥室。伊萊-馬里昂從不喜歡別人住在他家裡。當然,有幾座來賓小屋,還有兩個網球場,一個大游泳池。有6間屋子專用來存放他收集的大量繪畫。
好萊塢500名頭面人物應邀參加了慈善會的這次節慶活動,每人交納1,000美元的入場費。庭園裡到處是吧檯、冷餐棚、跳舞棚,還有一支樂隊。但是,大宅是禁止入內的。設計精巧、裝飾豔麗的活動帳篷,為賓客解手提供了方便。
大宅、來賓小屋、網球場、游泳池,全用繩子圍起,由保安人員守衛著。來賓誰也沒有因此感到不快。伊萊-馬里昂是個偉人,對他是不能生氣的。
來賓們歡快地待在草坪上,又是閒聊,又是跳舞,藉以打發這義不容辭的三個鐘頭,而馬里昂卻跟一夥人坐在大宅偌大的會議室裡,這夥人十分關注《梅薩麗娜》這部影片的完成。
伊萊-馬里昂主宰著這夥人。他已是80歲的老人,但是經過巧妙的妝飾,你會以為他最多不過60歲。他的花白頭髮修剪得十分考究,還染成了銀色。深色西服加寬了他的肩膀,給他的骨架增添了點血肉,掩蓋了他那乾柴棒似的小細腿。一雙赤褐色的鞋子把他豎在地上,白襯衣上扎著一條玫瑰紅色的領帶,給灰白色的面孔平添了一點紅暈。不過,他只是在他認為有必要的時候,才對洛德斯通製片廠行使極權統治。有時,讓他手下的凡胎小人去自行其是,倒是更為穩妥。
阿西娜-阿奎坦恩拒絕完成一部正在拍攝中的影片,這是個十分嚴肅的問題,需要馬里昂親自過問。《梅薩麗娜》是一部耗資一億美元的影片,製片廠的火車頭,事先早已把錄影權、電視播放權、海外發行權賣了出去,用來支付拍片費用,現在卻成了金元寶,就像西班牙的古代大帆船似的,眼見就要沉入海底,永遠打撈不上來。
還有阿西娜本人。她現年30歲,是個大明星,已經簽約要為洛德斯通再拍一部巨片。一個貨真價實的天才,還有什麼比這更寶貴的財富呢。馬里昂崇敬天才。
然而,天才就像炸藥,可能很危險,你得加以控制。你要表現得情意綿綿,以最卑鄙的手段瞞哄誆騙,還要做出大量的投資。你要做父親,做母親,做兄長,做姐姐,甚至做情人。多大的犧牲都不過分。不過,有時候你就不能軟弱無能,你還真得鐵面無情。
因此,眼下與馬里昂一起待在這會議室裡的,是些來執行他意志的人:博比-班茨、斯基皮-迪爾、梅洛-斯圖爾特、迪塔-托米。
伊萊-馬里昂坐在這間常用的會議室裡,屋裡的陳設、繪畫、桌椅、地毯價值2,000萬美元,水晶酒杯和酒壺至少又值50萬美元。他面對這夥人,覺得他體內的骨髓在枯朽。他每天都感到驚訝:他作為一個眾所公認的無比強大的人物,卻很難向世人展現這種形象。
早晨已不再使他覺得能打起精神了,刮臉、打領帶、扣襯衣紐扣,都覺得很吃力。更加危險的是心理上的衰弱,這表現在對不如他有權有勢的人的憐憫。現在,他越來越多地使用博比-班茨,給他越來越大的權力。此人畢竟比他年輕30歲,又是他最親密的朋友,長久以來一直對他忠心耿耿。
班茨是製片廠的廠長兼總經理。30多年來,他一直是馬里昂的得力助手,經過長年接觸,兩人變得親密無間,照人們的說法,親如父子。他倆也十分般配。馬里昂過了70歲,變得心慈手軟起來,有些該乾的事竟下不了手。
製片廠所拍的影片,經導演做過藝術剪輯之後,總是班茨接著加工,使之受到觀眾的歡迎。班茨與導演、影星、作家爭執分成問題,逼得他們或是上法庭討要。或是同意少得一些。班茨還與才子佳人商洽,但班茨認從,最要緊的還是選擇演員。這就是明星效應。導演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們能肆無忌憚地強取豪奪。製片人雖然在敲詐勒索上並非無能之輩,但是他們具有旺盛的精力,因此拍電影還少不了他們。
可是作家呢?他們只需要在空白紙上打下個初槁。你再僱十幾個人推翻重寫。然後由製片人立下故事情節。導演設計動作(有時推出一部全新的影片),接著是影星觸發靈感,想出些許對話。然後,製片廠還有一個創作班子,經過深思熟慮,寫出長長的備忘錄,向作家提出意見、情節構想和要求。班茨見過一位大名鼎鼎的劇作家所寫的好幾部價值100萬美元的劇本,花費100萬元買了一部,不想等到電影拍成.發現影片中沒有一個情節,對話中沒有一個字眼是屬於原作者的。的確,伊萊對作家有點偏愛,不過那是因為籤起約來,他們最容易讓人敲竹槓。
馬里昂和班茨一道走遍世界各地,把影片出售給電影節和交易中心,出售到倫敦、巴黎、戛納、東京、新加坡。他們主宰著青年藝術家的命運。他倆一起統治著一個帝國。一個是帝王,一個是大臣。
伊萊-馬里昂和博比-班茨一致認為,那些寫劇本、作演員、當導演的天才們,是天底下最忘恩負義的人。唉,那些很有前途的純潔的藝術家們奮力往上爬時,顯得那麼招人喜愛,那麼和藹可親,得到個機會是那麼感恩戴德,但是一旦功成名就,又會發生多大的變化啊。釀蜜的蜜蜂變成易怒的大黃蜂。因此,馬里昂和班茨僱用20位律師來網羅這些人,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他們為什麼總要惹這麼多麻煩?這麼不滿意?毋庸置疑,比起追求藝術的人來,追求金錢的人職業生活來得更長,從生活中得到的樂趣更多,比起那些試圖表現人類身上閃光點的藝術家來,他們是些更為出色、對社會更有價值的人。真可惜,你不能拍一部這樣的電影,說明金錢比藝術和愛情更有淨化作用。不過,觀眾也決不會買票看這樣的電影。
博比-班茨趁大夥在大宅外面搞節慶的時候,把他們召集了起來。到場的唯一天才,是《梅薩麗娜》的導演,一個名叫迪塔-托米的女人,屬於a級,跟女影星關係最為密切,這在今日的好萊塢並不意味著同性戀.而是女權主義。其實她也是個同性戀者,但這與會議室裡的男士們全無干系。迪塔-托米能在計劃內拍出片子,她的片子能賣座,她與女性接觸給拍片帶來的麻煩要少些,比男導演亂搞女演員引起的麻煩少得多。名流中的同性戀者都容易駕馭。
伊萊-馬里昂坐在桌首,讓班茨主持討論。
班茨說:「迪塔,請確切地告訴我們這部片子目前的狀況。你打算如何來解決這個僵局。天哪,我甚至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托米說話簡明扼要,總是開門見山。她說:「阿西娜快給嚇死了。諸位天才要是不想個辦法,消除她的後顧之憂,她是不會回來工作的。她若是不回來,諸位就要損失5,000萬美元。缺了她,片子是拍不成的。」她頓了頓,「上一週我一直圍繞著她拍片,因此我為你們省了錢。」
「這部該死的電影,」班茨說,「我壓根兒就不想拍。」
這下可惹怒了屋裡的其他人。製片人斯基皮-迪爾說:「去你媽的,博比。」阿西娜-阿奎坦恩的經紀人梅洛-斯圖爾特則說:「屁話。」
其實,《梅薩麗娜》受到眾人的熱情支援,是歷來最容易得到「綠燈」的影片之一。
《梅薩麗娜》從女權主義的角度講述了克勞狄皇帝統治下的羅馬帝國的故事。由男性作家撰寫的歷史,把梅薩麗娜描寫成一個腐敗、陰險的蕩婦,一個晚上能大發淫威,把羅馬的男人搞個遍。可是,在將近2,000年後塑造她生平的這部影片裡,她被描繪成一個悲壯的女英難,安提戈涅式的人物,可並不是另一個美狄亞。這個女人利用自己僅有的武器,試圖改變男人支配的世界,這些男人主宰一切,把占人類半數的女人視作奴隸。
這是個宏偉的構想——大量以濃彩渲染的性行為,與民眾息息相關而又深受歡迎的主題——不過還需要一個完善的班子,把整個故事搞得讓人深信不疑。先由克勞迪婭-德利納寫了個劇本,文筆風趣,情節感人。讓迪塔-托米作導演,這是個實在而又穩妥的選擇。她懷才不露,是個成就卓著的導演。阿西娜-阿奎坦恩來主演《梅薩麗娜》,也是再合適不過了,迄今她一直主宰著這部片子。她嫋娜俏麗,她的高超演技使得每個細節都很真實可信。更主要的是,她是世界上三位大牌女影星之一。克勞迪婭以她異乎尋常的才能,待地還為她設計了一節:梅薩麗娜受到日趨盛行的基督教傳說的影響,從競技場裡救出了必死無疑的壯士。托米讀到這一節時,對克勞迪婭說道:「嗨,什麼事都有個限度。」
克勞迪婭衝她笑開了,說道:「電影沒有限度。」
斯基皮-迪爾說:「我們要是不說服阿西娜回來工作,電影就得停拍。這樣我們一天就要損失15萬元。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已經花費了5,000萬。電影拍了一半,我們不能將阿西娜一筆勾銷,不能給她找個替身。因此,她要是不回來,我們就放棄這部片子。」
「不能放棄,」班茨說,「明星拒絕工作,保險公司並不賠償損失。把她從飛機上扔下去,保險公司才會付款。梅洛,你應該把她搞回來,這是你的責任。」
梅洛-斯圖爾特說:「我是她的經紀人,但是我對她這樣一個女人,也只能起到這麼大的作用。讓我告訴你們吧,她真給嚇壞了。她不是意氣用事。她給嚇壞了,但她是個聰明女人,一定有她的原因。這是件十分危險、十分棘手的事情。」,班茨說:「要是一部一億美元的電影砸在她手裡,她以後休想再幹事了,你跟她說過沒有?」
「她清楚。」斯圖爾特說。
班茨問:「誰去勸說她最合適?斯基皮,你試過了,沒有奏效。梅洛,你也試過了。迪塔,我知道你盡力了。連我也作了嘗試。」
托米對班茨說:「你不能算,博比。阿西娜討厭你。」
班茨尖刻地說:「不錯,有些人不喜歡我的方式方法,但還是得聽我的。」
托米和善地說:「博比,明星們誰都不喜歡你,不過阿西娜是不喜歡你這個人。」
「我給了她角色,使她成了明星。」班茨說。
梅洛-斯圖爾特心平氣和地說:「她天生就是個明星,你得到她算你運氣。」
班茨說:「迪塔,你是她的朋友。你得說服她回來工作。」
「阿西娜並不是我的朋友,」托米說,「她是我的一個同事,比較敬重我,因為我曾設法誘她上鉤,一旦碰壁,便知趣地退卻了,不像你,博比。你窮追了好幾年。」
班茨和氣地說:「迪塔,她究竟是他媽的什麼人,還不肯讓我們搞她?伊萊,這得由你說了算。」
眾人都盯著這位老人,他似乎有些倦怠。伊萊-馬里昂骨瘦如柴,有一位男演員曾開玩笑說,他得在頭頂上安一個橡皮頭,可這話說得太刻薄,並不恰當。相對而言,馬里昂的腦袋是很大,那張大猩猩般的大寬臉,本該屬於一個塊頭大得多的人,寬寬的鼻子,厚厚的嘴唇,然而奇怪的是,他的臉倒還慈祥,有點溫和,有人甚至說長得挺英俊。但是,他的眼睛洩露了他的真面目,冷冷的灰眼珠,顯出一副智謀過人和專心致志的神情,令大多數人感到恐懼。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非要大家叫他伊萊。
馬里昂以冷漠的口吻說道:「要是阿西娜不聽你們的,她也不會聽我的。我的權威身份對她不會有什麼觸動。這就越發讓人感到納悶,她只不過受到一個蠢蛋的無謂攻佔,卻給嚇成那個樣子。我們能否出錢解決這個問題呢?」
「可以試試,」班茨說,「不過,這對阿西娜不起作用。她信不過那傢伙。」
製片人斯基皮-迪爾說:「我們也來過硬的。我動員警察局的幾個朋友對他進行恐嚇,可他硬得很。他家裡有錢,政界有關係,而且還很猖狂。」
斯圖爾特說:「要是停拍這部片子,製片廠究竟要損失多少?我將盡力從以後的交易中撈回來。」
究竟要損失多少,還不宜讓梅洛-斯圖爾特知道。他身為阿西娜的經紀人,讓他知道底細對製片廠十分不利。馬里昂沒有應答,只是向博比-班茨點點頭。
班茨不想講,但還是開口了:「實際上花了5,000萬。當然,5,000萬的損失我們還吃得消。但是,我們必須退還國外購買這部片子的錢,電視播放的錢,而且聖誕節期間也沒有火車頭了。這會讓我們再損失……」他頓住了,不想說出具體數字,「如果再加上失去的利潤……呸,共計兩億美元。你得在許多樁交易上給我們優惠,梅洛。」
斯圖爾特笑了笑.心想他得抬高阿西娜的價碼,便說:「其實,從花費的現金看,你們只損失5,000萬。」
馬里昂再說話時,口氣就不那麼溫和了。「梅洛,」他說,「我們要花多少錢,才能把你的委託人請回來?」大家都清楚是怎麼回事。馬里昂決定把它當作一樁敲詐案來處理。
斯圖爾特聽出了他的話音。這麼一樁區區小事,你想敲詐我們多少錢?這是對他人格的汙辱,但他也不想有恃無恐。跟馬里昂不能這樣。倘若換成班茨,他準會大發雷霆的。
斯圖爾特在電影界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他甚至用不著舔馬里昂的屁股。他掌握了五位a級導演,雖然嚴格說來算不上大牌,卻也頗有影響;兩位大牌男影星,一位大牌女影星:阿西娜。這就意味,他手下有三個人,可以確保為任何影片開綠燈。但即便如此,惹惱馬里昂也不是明智之舉。斯圖爾特通過避免這類危險,才得以飛黃騰達的。這無疑是個敲詐勒索的大好時機,但也並不盡然。這也許是開誠相見方可奏效的難得時機。
斯圖爾特的最大優點,就是為人真誠,對他兜售的東西堅信不疑。10年前,阿西娜還默默無聞的時候,他就深信她有天賦。他現在仍然信任她。不過,倘若他能勸說她回心轉意,回來繼續拍電影,那會怎麼樣呢?當然,這該值一筆錢,這種可能性當然不能排除。
「這不是錢的問題。」斯圖爾特情緒激動地說,他為自己的坦誠感到驚喜,「你們就是再給阿西娜100萬,她也不會回來。你們必須解決那個所謂長期分離的丈夫的問題。」
一陣預示不祥的沉默。人人都在洗耳恭聽。有人提出了一筆款項。難道開始了討價還價?
斯基皮-迪爾說:「她不會要錢的。」
迪塔-托米聳了聳肩。她壓根兒就不信斯圖爾特的那一套。不過,也不用她來出錢。班茨只管直瞪瞪地盯著斯圖爾特,而斯圖爾特卻冷靜地注視著馬里昂。
馬里昂恰當地領會了斯圖爾特的話。阿西娜不會為了錢而回來拍電影。明星是不會如此狡詐的。他決定結束會議。
他說:「梅洛,向你的委託人仔仔細細地說清楚,如果她一個月內不回來,製片廠就放棄這部影片,承擔全部的損失。然後,我們就對她起訴,讓她傾家蕩產。她必須知道,今後她休想再為哪家大製片廠工作。」他向桌子周圍的人笑了笑。「這算得了什麼,不就是5,0o0萬嘛。」
大家都知道他這是當真的,知道他已失去了耐心。迪塔-托米驚慌了,這部影片對她來說,比對任何人都重要。這是她的得意之作。倘若這部影片取得成功,她就會跨入大牌導演的行列。她的首肯就意味著開綠燈。驚恐之中,她說:「讓克勞迪婭-德利納跟她談談。她是阿西娜最親密的朋友。」
會議室裡的人都為之震驚,托米居然能在這麼高層次的商談中搬出一個作家,而且像阿西娜這樣的大牌明星,居然會去聽德利納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劇作家的話,不管這位劇作家多麼有能耐。
博比-班茨鄙夷不屑地說:「我不知道哪個情況更糟糕,是明星與地位低下的人亂搞,還是明星與作家交朋友。」
一聽這話,馬里昂又失去了耐心。「博比,我們在討論正事,不要亂扯毫不相關的事。讓克勞迪婭跟她談談。不過,讓我們以某種方式把這樁事了結了。我們還有別的片子要拍。」
但是,第二天,一張500萬美元的支票送到了洛德斯通製片廠。支票是阿西娜-阿奎坦恩交來的。她把付給她拍攝《梅薩麗娜》的預支款退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