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第27天,當史蒂文打電話來說他今天又要遲到一小時的時候,克勞迪婭告訴他:「你不用來了,史蒂文,我不想扮演這種妓女的角色了。」
電話裡沒有迴音,過一會兒,史蒂文似乎毫不驚訝地給了他的答覆。「我希望分手後我們仍是朋友,」他說,「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開心。」
「沒問題。」克勞迪婭說完便掛上了電話。這是她頭一次不願意以朋友的方式來結束一場羅曼史。令她難堪的是,她竟然這樣愚蠢。很顯然,史蒂文的一舉一動都是他要的花招,想讓克勞迪婭知趣地離開。可她竟然過了那麼長時間才領悟到史蒂文的用意。這真讓她羞愧難當。她怎麼可能如此遲鈍?克勞迪婭哭了,但一個星期之後,她發現自己並不是離了愛情就不能活。所有的時間都由她自己掌握,她又可以寫作了。沒有了可卡因,沒有了愛情,她卻因此又能頭腦清醒地投入到寫作中去,這實在是一件喜事。
她的劇本被她的情人「天才導演」拒絕之後,克勞迪婭憋足了勁,又用了6個月的時間拼命修改。
克勞迪婭本意是把《梅薩麗娜》寫成一部風趣幽默的宣揚女權主義的影片,但是5年來積累的經驗告訴她,任何主題都必須隱藏在一些基本要素後面,這些要素包括貪慾、性愛、謀殺和對人性的信仰等等。克勞迪婭十分清楚:她不僅得給阿西娜-阿奎坦恩寫幾場好戲,同時還得兼顧至少三位飾演配角的女明星。對於女影星來說,遇到好的角色並不容易,因而這個劇本也會吸引一些有名的女演員。除此之外,至關重要的角色還有那個偉大的惡棍——英俊瀟灑,機智幽默,魅力無窮,但同時又兇狠殘暴。在這裡,克勞迪婭從她對父親的記憶中汲取了素材。
起先,克勞迪婭打算找一位具有一定影響的女獨立製片人來拍《梅薩麗娜》,但大多數有權決定是否投資拍片的製片廠頭目都是男性。他們無疑會很欣賞這個劇本,但免不了也會擔心,如果同時起用一個女製片人和女導演,這部影片會變成赤裸裸的女權主義的宣傳品。他們希望能安排一位男性擔任重要職務。克勞迪婭早已決定,由迪塔-托米來執導該片。
托米對這樣的機會當然求之不得,因為這是一部鉅額預算的影片。這樣一部巨片一旦獲得成功,她就能步入大牌導演之列。即使拍得一塌糊塗,她的聲譽也不會受到損害,反而會更加名噪一時。有時候,與一部票房收入極高的低額預算影片相比,一部預算龐大、結果拍得很糟的影片。更有可能提高導演的聲望。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迪塔-托米只愛慕女性,拍這部影片使她有機會接觸到四位美貌絕倫的著名女性。
克勞迪婭選中了托米,原因在於幾年前她倆曾合作拍過影片,合作得很愉快。托米性格直爽,幽默風趣,而且極富才氣。她不像有的導演那樣,存心欺侮編劇,把自己的朋友找來改寫劇本,藉此沽名釣譽。除非托米自己確確實實參與了劇本的創作,否則她絕不會要求掛上編劇的虛名。而且她不像一些導演和影星那樣熱衷於性騷擾。當然,「性騷擾」這個詞並不適用於電影圈,在這裡,賣弄風騷是正當工作的一部分。
克勞迪婭特意選在一個星期後把劇本送到斯基皮-迪爾手裡,因為迪爾只在週末才有時間仔細閱讀。她之所以把劇本交給迪爾,主要由於迪爾是好萊塢最優秀的製片人,儘管迪爾曾多次背叛她。而且克勞迪婭從不輕易放過任何一位舊相識。她這一招靈驗了。星期天早上,她接到了迪爾的電話。迪爾邀請她當天共進午餐。
克勞迪婭把她的私人電話放到她的梅塞德斯牌汽車裡,又專門換了一身「工作服」:藍色的男式斜紋棉布襯衣,褪了色的藍色牛仔褲,不繫鞋帶的膠底帆布鞋。她還用一條紅色頭巾把頭髮束在腦後。
克勞迪婭駛上了聖莫尼卡城的大洋路。居於大洋路與太平洋沿岸高速公路之間的帕利塞德斯公園裡,聖莫尼卡城無家可歸的男男女女正聚在一起,等著享用星期天的早午餐。每個星期天,志願的社會服務者會把食物和飲料帶到空氣清新的公園裡,擺在木製的桌椅上,供他們享用。克勞迪婭總是走這條路,她提醒自己還有相當多的人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他們沒有梅塞德斯車和游泳池,也不能去羅德奧大道採購。小時候,克勞迪婭常常志願為他們服務,但現在她只是向提供這些食物的教會籤送一張支票。從一個世界進入到另一個世界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對克勞迪婭的勃勃雄心是一個極大的打擊。然而她無法不去看望他們,儘管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窮困潦倒。但是他們中的一些人卻顯得尊貴大方,這實在令她驚訝。在克勞迪婭看來,毫無希望地活著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這僅僅是個錢的問題——她靠輕輕鬆鬆地寫電影劇本就能賺到錢。克勞迪婭在六個月裡賺到的錢,這些人一輩子也未必見到過。
斯基皮-迪爾的住所坐落在貝弗利希爾斯的峽谷中。管家把克勞迪婭領到了游泳池,游泳池旁支著鮮豔的藍黃相間的遮陽棚。迪爾躺在放有坐墊的安樂椅裡,身旁是一張大理石面小桌子,上面放著電話和一疊書稿。迪爾戴著一副紅框眼鏡,他只在家裡閱讀時才戴它。他手裡端著一隻高腳玻璃杯,裡面盛著冰鎮的法國埃維昂礦泉水。
迪爾一躍而起,擁抱了克勞迪婭。「克勞迪婭,」他說,「我們得趕緊談正事。」
克勞迪婭在判斷迪爾的語氣。她通常能從對方的語氣揣摩出他們對自己劇本的看法。有的人字斟句酌地說著稱讚的話,卻意味著毫不客氣的否定;有的人誇獎起來毫不慳吝,但緊接著便舉出三條以上的原因,說明不能購買這樣的劇本:別的製片廠也在拍同樣題材的影片;湊不齊合適的演員班子,或者乾脆就是製片廠對此類題材根本不感興趣。但是迪爾分明流露出主意已定的口氣,表明生意人不肯放過一樁好買賣。他又滔滔不絕地談起資金和管理問題。這意味著決定拍攝這部影片了。
「這可能是一部巨片,」迪爾對克勞迪婭說,「非常、非常宏大。實際上它不可能是一部小片子。我看得出你所宣揚的東西,你是個很聰明的姑娘。不過我要說服制片廠接受‘性’的場面。當然,我還得說服女明星。如果你能把男主角寫得更富於人情味,多寫一寫他人性中好的一面,我們就可以說服一位男明星出演這個角色。我知道你想做副製片人,但凡事得由我說了算。你可以發表你的意見,我這個人還是聽得進意見的。」
「我希望我有權決定導演的人選。」克勞迪婭說。
「你,製片廠,還有影星們共同決定。」迪爾笑著說道。
「除非導演的人選經過我的同意,否則我不會出售這個劇本的。」克勞迪婭說。
「那好,」迪爾說,「你先通知製片廠,說你想親自導演這部影片,然後你退出,這樣他們就會如釋重負地讓你選導演。」迪爾頓了頓,「你想讓誰當導演?」
「迪塔-托米。」克勞迪婭回答。
「不錯。你真聰明,」迪爾說,「女影星們很喜歡她。製片廠對她的印象也不壞。她拍電影從不超支,也不靠拍片撈錢。不過在她來之前,我們倆先把演員敲定。」
「你打算把劇本交給哪家制片廠?」克勞迪婭問。
「洛德斯通,」迪爾回答,「他們和我合作得很好,因而我們就不必為演員和導演的人選問題爭執不休。克勞迪婭,你的劇本簡直無可挑剔。幽默風趣,動人心魄,對早期的女權主義提出了獨特的見解,正好與當今流行的思潮相吻合。還有大量的性描寫。你以肯定的眼光看待梅薩麗娜和其他的女性。我會就你提出的條件跟梅洛和莫莉-弗蘭德斯商談,再由莫莉與洛德斯通的業務部門交涉。」
「你這個狗孃養的,」克勞迪婭說,「你是不是早就和洛德斯通通過氣了?」
「昨晚的事,」斯基皮-迪爾滿臉堆笑地說,「我把劇本拿給他們看,他們同意投資,條件是我把一切都安排妥當。聽著,克勞迪婭,不要以為我是個蠢蛋。我知道你有把握讓阿西娜出演女主角,所以你才這麼強硬。」迪爾稍頓了頓。「這些我都告訴了洛德斯通的人。現在,讓我們著手幹吧。」
這就是這個宏偉工程的開端。克勞迪婭決不能讓它付諸東流。
克勞迪婭駛近了交通燈,從這裡她將向左拐上一條較窄的公路,這條公路通向別墅區。克勞迪婭第一次覺得有些心慌。阿西娜很有主見,一旦下定決心絕不輕易改變,這也是一個明星應該具備的氣質。不過這沒關係,如果阿西娜不聽從她的勸告,她就直飛拉斯維加斯,請她哥哥克羅斯幫忙。克羅斯從不讓她失望。無論在他們倆一起成長的日子裡,還是在克勞迪婭單獨與母親生活的時候,甚至在母親去世之後,情況一直如此。
克勞迪婭總忘不了在長島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大宅度過的那些大喜大慶的日子。整個庭院環境如同格林筆下的童話世界,大宅四周都是圍牆,她和克羅斯就在無花果樹叢中嬉戲玩耍。那時候有兩幫年齡介於8歲到12歲之間的男孩。唐的外孫丹特-克萊裡庫齊奧率領一幫和他們這幫作對;唐像條巨龍似地待在樓上的視窗。
丹特是個咄咄逼人的男孩,他喜歡打架,想當將軍,所有男孩中只有他敢於向克勞迪婭的哥哥克羅斯挑戰打架。丹特把克勞迪婭摔在地上,用拳頭打她,想使她屈服,就在這當口,克羅斯出現了。接著,丹特和克羅斯就開始打鬥。使克勞迪婭感到振奮的是,面對凶神惡煞的丹特,克羅斯信心百倍。結果克羅斯輕鬆取勝。
這使得克勞迪婭捉摸不透母親的選擇。她怎麼可能不更愛克羅斯呢?克羅斯要懂事得多。他選擇同父親待在一起就證明了這一點。克勞迪婭從不懷疑,克羅斯本想跟母親和她生活在一起。
家庭破裂後的那幾年裡,他們仍然或多或少地保持著聯絡。通過閒談和周圍人們的議論,克勞迪婭逐漸意識到,她哥哥克羅斯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像他們的父親一樣卓越不凡。克勞迪婭和她哥哥之間的感情一直不曾淡薄,儘管他們現在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她意識到,克羅斯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一分子,而她卻不是。
克勞迪婭搬到洛杉磯之後的第三年,那時候她21歲,她母親娜琳被診斷得了癌症。克羅斯向克萊裡庫齊奧家族顯露身手之後,當時正在華廈大酒店協助格羅內韋爾特工作。他來到了薩克拉門託,陪伴母親度過了最後的兩個星期。克羅斯僱了幾位護士,日夜守護母親,另外還有一位廚子兼管家。家庭解體之後,這是他們三人頭一次生活在一起。娜琳不許皮皮來看望她。
癌細胞損害了娜琳的視力,克勞迪婭便不斷給她讀雜誌、報紙和書上的文章。克羅斯則外出採購日用品和食物。有時候克羅斯得飛到拉斯維加斯,花一個下午時間料理酒店的生意,但他總能在晚上飛回來。
一到晚上,克羅斯和克勞迪婭就輪流握住母親的手,給她以慰藉。娜琳服了大劑量的藥物,但依然不停歇地緊握著他們倆的手。有時候娜琳眼前出現幻覺,以為她面前的兩個孩子還是孩提時代的樣子。一個可怕的晚上,娜琳淚流滿面,請求克羅斯原諒她所做的一切。克羅斯不得不摟緊她,安慰她,說一切都很圓滿。
漫漫長夜裡,當母親服藥後沉沉進入夢鄉時,克羅斯和克勞迪婭就詳細談起了彼此的生活情況。
克羅斯說他賣掉了收款公司,離開了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不過,家族的人利用他們的權勢,給他在華廈大酒店找了那份工作。克羅斯表示他手中有權,告訴克勞迪婭說,隨時歡迎她來華廈大酒店,食宿飲料全部免費。克勞迪婭問他怎麼能做到這一點,克羅斯不無自豪地告訴她:「我掌握著大權。」
克勞迪婭覺得克羅斯的自豪有點滑稽,這勾起了她的一絲傷感。
看來,對於母親的死,克勞迪婭遠比克羅斯感到悲傷。但是這一經歷卻又把他們拉到了一起。他們之間又恢復了孩提時代的那種親密無問。以後的幾年裡,克勞迪婭時常去拉斯維加斯,在那裡遇到了格羅內韋爾特,看得出來格羅內韋爾特和她哥哥關係非常密切。這些年來,克勞迪婭慢慢地注意到,克羅斯確實掌握一定的權力,但克羅斯從不把這種權力和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掛起鉤來。克勞迪婭早就與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斷絕了一切關係,從不出席他們的婚喪儀式和嬰兒的洗禮,她自然無從瞭解克羅斯仍是家族體系的一分子,對此克羅斯從來都是閉口不提。克勞迪婭很少見到她的父親。他對克勞迪婭根本不感興趣。
在拉斯維加斯,除夕是最盛大的節日,人們從全國各地來到這裡,不過克羅斯總是為克勞迪婭留著一間套房。克勞迪婭並不嗜賭如命,但有一年除夕的晚上,她幾乎失去了理智。隨同她來拉斯維加斯的是一位初露頭角的男演員。為了讓他對自己刮目相看,克勞迪婭失去了自制,簽了5萬美元的借據。克羅斯手裡拿著借據來到克勞迪婭房裡,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他一說話,克勞迪婭便認出來,這是她父親臉上的表情。
「克勞迪婭,」克羅斯說,「我原以為你比我精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克勞迪婭有點侷促不安。克羅斯經常提醒她只能小賭賭,輸錢的時候千萬不要加大賭注;而且最好每天只賭兩三個小時,花在賭博上的時間長了,可謂是最大的陷阱。克勞迪婭完全違背了他的忠告……
克勞迪婭說:「克羅斯,寬限我兩個星期的時間,我會還清這筆錢的。」
克羅斯的回答讓克勞迪婭著實吃了一驚。「我寧肯先殺了你,也不會讓你付這筆錢。」克羅斯不緊不慢地把借據撕得粉碎,塞到自己衣服兜裡。他說:「聽著,我請你到這裡來是因為我想見到你,而不是想賺你的錢。你最好記住這點;你不可能贏錢。這和運氣沒有任何關係。2加2等於4。」
「好,好!」克勞迪婭說道。
「撕碎這些借據我不在乎,但我討厭你腦瓜不開竅。」克羅斯說。
事情就此了結了,不過克勞迪婭有些納悶:克羅斯真有這麼大的權力?這事格羅內韋爾特會不會同意,甚至會不會知道?
這樣的小瓜葛還有不少,最令人不寒而慄的一件事牽涉一個名叫洛雷塔-朗的女人。
洛雷塔是華廈大酒店滑稽演出專場的歌舞名角。她熱情大方,充滿活力,有一種毫不做作的幽默感。克勞迪婭被她迷住了。演出之後,克羅斯介紹她倆認識。
舞臺下的洛雷塔-朗依舊魅力無窮,與舞臺上的她不相上下。不過,克勞迪婭注意到克羅斯對洛雷塔並不是很著迷,他似乎覺得洛雷塔過於活潑,心裡有點惱火。
接下來的一次,克勞迪婭把梅洛-斯圖爾特帶到拉斯維加斯,晚上一起觀看滑稽演出。梅洛來這裡只是為了討好克勞迪婭,並不奢望太多。他一直以鑑賞的眼光觀看著洛雷塔的演出,然後對克勞迪婭說:「這個姑娘不太尋常,我不是指她的歌喉或舞技,而是說她具有喜劇天分。有這種天分的女人像金子一樣寶貴。」
在後臺見到洛雷塔時,梅洛裝出一副敢作敢為的面孔,對她說:「洛雷塔,我愛上你了。愛上你了,明白嗎?下星期你能不能來洛杉磯?我將安排給你錄影,把它送給我在電影製片廠工作的一個朋友看,不過你事先得和我的公司籤個合約。你知道我得先做大量的工作才能賺到一些錢。這純屬生意上的事,但千萬要記住我愛你。」
洛雷塔緊緊地擁抱著梅洛。克勞迪婭注意到,這舉止不是虛情假意,逢場作戲。他們三人約定,趕在梅洛坐早班飛機回洛杉磯之前,一起吃晚飯以示慶賀。
吃晚飯時,洛雷塔說她與一家專門經營夜總會娛樂業的代理公司有條款嚴謹的合約。還須三年才到期。梅洛讓洛雷塔放心,一切麻煩都會解決的。
但麻煩解決不了。與洛雷塔簽有合約的娛樂公司堅持認為,以後的三年裡,洛雷塔的演出由該公司掌握。洛雷塔焦急萬分,竟然請求克勞迪婭勸說她哥哥克羅斯出面干涉,這可讓克勞迪婭大吃一驚。
「克羅斯能幫什麼忙?」克勞迪婭問。
洛雷塔說:「他在這城裡很有些勢力。他有辦法達成一筆交易,讓我不太吃虧。求你了。」
克勞迪婭上到酒店頂層套房,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克羅斯。克羅斯聽後不無厭惡地盯著她,然後搖搖頭。
「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克勞迪婭問,「我要你做的無非是說一句話罷了。」
「你真蠢,」克羅斯說,「像她這樣的女人我見得多了。她們把像你這樣的朋友當槍使,轉眼就把你忘得一乾二淨。」
「那有什麼關係?」克勞迪婭說,「她確實很有天賦。這次機遇可能改變她的整個人生。」
克羅斯仍舊搖頭。「不要找我做這事。」他說。
「為什麼不要找你?」克勞迪婭問道。求人幫別人的忙,對她早已是習以為常的事,這也是乾電影這一行工作的一部分。
「我一旦插手,就只能成功。」克羅斯說。
「我並不期望你一定會成功,我只是請你盡力幫個忙,」克勞迪婭說,「最起碼我可以告訴洛雷塔我們使過勁。」
克羅斯笑了起來。「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他說,「好吧,通知洛雷塔和她的經紀人明天來見我。上午10點整。你也可以在場。」
第二天上午,克勞迪婭頭一次見到了洛雷塔的經紀人託利-內文斯。他穿著比較隨意,是典型的拉斯維加斯風格,但顯然為這次嚴肅的會見稍微做了些修飾。他在一件無領白色襯衣外面套了一件藍色的外衣,下面穿了一條藍色斜紋棉布長褲。
「克羅斯,很高興再次見到你。」託利-內文斯說。
「我們見過面?」克羅斯問。他從來不曾親自過問滑稽專場演出這方面的具體事宜。
「那是老早的事了,」內文斯圓滑地答道,「當時洛雷塔正在華廈大酒店進行她的首場演出。」
克勞迪婭注意到洛杉磯的經紀人和託利-內文斯之間的區別,前者專門與一流的電影天才打交道,而後者則經營低階得多的夜總會娛樂業。內文斯顯得有些侷促不安,他的外表也稱不上儀表堂堂。他顯然沒有梅洛-斯圖爾特那種充分的自信。
洛雷塔匆匆吻了一下克羅斯的臉頰,但一句話也沒說。實際上,從她身上全然看不到通常的活潑。她挨著克勞迪婭坐下,克勞迪婭看出了她的緊張神情。
克羅斯身穿一套打高爾夫球的行頭:白色的寬鬆長褲,白色的t恤衫,白色的帆布軟底鞋。他頭上還戴著一頂藍色的棒球帽。克羅斯從吧櫃裡取出飲料請他們喝,但都被謝絕了。隨後,克羅斯平靜地說道:「那我們就談正事吧。洛雷塔,你有什麼話要說?」
洛雷塔說話的聲音有點顫抖。「託利希望從我的收入中分得一定的百分比。這包括拍電影的收入。但是,就他們給我安排的拍電影的收入而言,洛杉磯的代理公司當然希望單獨和我分成。我也不能同時支付兩筆佣金。然後,託利又說我的一舉一動都得他點頭才行。洛杉磯那方面肯定不能容忍這一點,我也不能接受。」
內文斯聳聳肩。「我們簽有合約。我只希望她能按合約辦事。」
洛雷塔說:「但是那樣一來,我的電影經紀人就不會和我簽約了。」
克羅斯說:「在我看來,這事很簡單,洛雷塔,你就交錢把自己贖出來吧。」
內文斯說:「洛雷塔是個了不起的演員,給我們賺了不少錢。我們一直不斷為她作宣傳。我們已經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錢,即使她交錢贖身,我們也不能放她走。」
克羅斯說:「洛雷塔,你把他收買了。」
洛雷塔幾乎要哭出聲了。「我不能同時支付兩筆佣金。那太殘酷了。」
克勞迪婭盡力不讓自己笑出來,克羅斯卻不然。內文斯臉上呈現出受傷害的表情。
最後,克羅斯說:「克勞迪婭,去取你的高爾夫球服來,我要跟你打9洞球。這事一了結,我在樓下出納室那裡等你。」
克勞迪婭一直覺得奇怪,克羅斯今天怎麼穿得那麼隨便?他似乎並不把這次會談當作一回事。這讓克勞迪婭有點生氣,克勞迪婭看得出洛雷塔也有點不高興。但是託利卻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他根本不做任何妥協。所以克勞迪婭對克羅斯說:「我不想走開,我希望能看到所羅門工作的情況。」
克羅斯從來不會生他妹妹的氣。他笑了起來,克勞迪婭也回報以微笑。接著,克羅斯轉向內文斯。「我看得出你不願意讓步。我認為你的做法是對的。她第一年拍電影的收入與你分成,你看怎麼樣?但是你得放棄對她的控制,否則這就行不通。」
洛雷塔憤然插話道:「我不與他分成。」
內文斯說:「這不是我所要的。分成還可以,不過,一旦我們有大宗的演出要你去幹,但你卻因拍電影抽不開身,那該怎麼辦?我們要賠錢的。」
克羅斯嘆了口氣,不無傷感地說:「託利,我希望你能讓這姑娘退出合約。這是我的一個要求。我的酒店和你生意上的來往不少。就幫我這個忙吧。」
內文斯頭一次顯得有點驚慌失措。他用近乎懇求的口氣說:「我非常樂意幫你這個忙,克羅斯,但我得先和公司的合夥人商量一下才行。」他頓了一下,「也許我們可以讓她出錢贖身。」
「不,」克羅斯說,「我請你幫忙,不是出錢贖身,我請你現在就做出答覆,然後我就可以出去玩我的高爾夫球了。」他頓了頓,「一句話,行還是不行?」
這種直截了當的方式讓克勞迪婭震驚不已。依她看來,克羅斯既不是在威脅也不是在恐嚇。實際上,克羅斯似乎有點興味索然,準備就此罷手。不過,克勞迪婭看得出來,內文斯受到了震動。
內文斯的回答令人驚訝。「那太不公平。」他說。他用責備的目光瞪了洛雷塔一眼,洛雷塔趕緊避開了他的視線。
克羅斯故作瀟灑,把棒球帽拉到頭的一側。「這不過是個請求而已,」他說,「你可以拒絕。隨你的便。」
「不,不。」內文斯說,「我只是沒想到你的反應會這麼強烈,你們的交情有這麼深。」
突然,克勞迪婭發現她哥哥的態度發生了令人震驚的變化。克羅斯探過身去,親熱地稍稍擁抱了一下託利-內文斯。克羅斯一笑,使他的臉變得熱情洋溢。這傢伙確實挺帥的,克勞迪婭心想。緊接著,克羅斯充滿感激地說:「託利,我不會忘了你所做的一切。聽著,你可以在華廈大酒店任意舉辦演出,推銷任何一位新招的天才演員,演員名單最起碼排前三位。我還要專門抽一個晚上,讓你們的天才演員演出滑稽專場,而且我要在那天晚上請你和你的合夥人與我在酒店裡共進晚餐。你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我會告訴手下人把你的電話直接轉給我。直接與我聯絡。怎麼樣?」
克勞迪婭明白了兩件事。克羅斯有意炫耀了手中的權力。而且,克羅斯是特意選在內文斯屈服之後,才對他提出一定的補償,而不是在這之前。託利-內文斯將度過一個異乎尋常的夜晚,在那個晚上他可以耀武揚威。
克勞迪婭還意識到,克羅斯讓她親眼看到他手中的權力,為的是顯示他對她的一片深情;這種真情有一種物質力量。克勞迪婭凝視著克羅斯那張從小就讓她豔羨不已的充滿美感的臉龐;他那性感的嘴唇,完美的鼻子.鵝卵形的眼睛,霎時間都變得凝重起來.變成一具古老的大理石雕像。
克勞迪婭驅車駛離了太平洋沿岸高速公路,朝馬利布別墅區的大門開去。克勞迪婭喜歡這個地方,別墅都建在沙灘上,正對著波光盪漾的海洋;遠處的洋麵上,倒映著別墅背後的層巒疊嶂。克勞迪婭把車停在阿西娜的別墅前。
博茲-斯坎內特躺在馬里布別墅區圍牆以南的公共沙灘上。這道由鐵絲網構成的圍牆由沙灘延伸到海里,大約有10步遠。不過它只是裝裝樣子罷了。如果遊得足夠遠,就可以繞過這道鐵絲網。
博茲正在尋找時機,準備再次襲擊阿西娜。今天先來一次刺探性的突襲。所以他裡面穿著游泳褲,外面套上t恤衫和寬鬆的網球褲,開車來到了公共沙灘。在他的海濱袋,也就是他的網球袋裡,他用毛巾裹著一小瓶硫酸。
從他躺著的地方,可以透過鐵絲網看到阿西娜的別墅。兩個私人警衛站在沙灘上,都佩帶著槍支。既然別墅後面有警衛,前面肯定也有警衛。博茲並不介意傷害這些警衛,但是他不想給人造成一個瘋子濫殺一氣的印象。這不利於他從事毀損阿西娜的正當行徑。
博茲-斯坎內特脫下長褲和t恤衫,四肢舒展地躺在毯子上,視線越過沙灘和遠處太平洋湛藍的海水,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他有點瞌睡。他開始想阿西娜。
在大學裡,博茲聽到一位教授講授愛默生的散文時,曾引用了這句話:「美的存在不需要任何其他的理由。」是愛默生,還是美?但博茲想到的是阿西娜。
像她這樣有著羞花閉月之容,善良賢德之心的人實屬鳳毛麟角。所以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西娜。人們都把少女時代的她叫做西娜。
年輕時,他對阿西娜的愛是那樣真摯深沉,以至於整日陶醉在她也愛著他的美夢之中。他簡直不能相信生活會如此的美好。然而,慢慢地,一切都失去了新鮮感。
她竟敢生得如此完美?她竟敢對愛情如此苛求?她竟敢讓那麼多的人愛慕她?難道她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博茲對自己也有些疑惑不解。他的愛情為什麼會被憎恨取而代之?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心裡明白,他不可能一輩子佔有她,總有一天他會失去她。
總有一天她會和別的男人同床共枕;總有一天她會離開他的極樂世界,再也不會想起他。
博茲覺得暖融融的陽光突然離開了他的臉,便睜開了眼睛。一個衣冠楚楚的彪形大漢,矗立在他跟前,手裡拎著一把摺疊椅。博茲認出了這個人。吉姆-洛西,在他把水潑到西娜臉上後,曾經審問過他的那個偵探。
博茲眯著眼瞧著他。「真是無巧不成書呀,我們倆竟到同一個海灘來游泳。你到底想幹什麼?」
洛西開啟摺椅,坐了上去。「我的前妻給我這把椅子。我當時要審問和逮捕的衝浪的傢伙太多,她說我不妨也舒服點。」他用近乎和善的目光看著博茲-斯坎內特。「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第一,你離阿西娜小姐的別墅這麼近,有什麼目的?你違反了法官下達的限制令。」
「這是個公共海灘,在我和那座房子之間隔著一道鐵絲網,而我穿的是游泳衣。我這個樣子像是要騷擾她嗎?」博茲問。
洛西臉上浮現出近乎憐憫的微笑。「嗨,聽著,」他說,「如果我娶的是這個女人,我也捨不得離開她。讓我看看你的海濱袋,如何?」
博茲把海濱袋枕在頭下面。「不行,」他說,「除非你有搜查證。」
洛西對他友好地笑了笑。「不要逼我逮捕你,」他說,「或者逼我把你打個半死,再拿走那隻袋子。」
這話倒刺激了博茲。他站起身來,佯裝要把袋子交給洛西,卻接著又把袋子從他身邊移開。「有本事你過來拿吧!」他說。
吉姆-洛西大為震驚。在他看來,他還從未碰到過比自己更強悍的人。換了別的情況,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拔出警棍或手槍,把這個人打得癱軟如泥。也許是腳下鬆軟的沙地讓他拿不定主意,也許只是斯坎內特那有恃無恐的樣子。
博茲衝著洛西微笑。「你只有殺了我,」他說,「我比你強壯。別看你個頭也那麼大。不過你想殺我的話,恐怕找不著適當的理由。」
洛西不由得暗自讚歎這個人的洞察力。真打起來,自己能不能勝過他還很難說。但確實又找不著動用武器的任何理由。
「你說得對。」洛西說。他折起椅子,轉身就走,馬上又回頭不無稱許地說:「你真是個厲害的傢伙。你贏了,當心不要讓我抓住任何把柄。你知道我沒有測量你到那所別墅的距離,你有可能已經超出了法官規定的界限……」
博茲大笑起來。「我不會給你留下任何把柄的,不必擔心。」
博茲目視著吉姆-洛西離開海灘,駕車離去,然後收拾起自己的毯子,塞在海濱袋裡,回到自己的車裡。他把袋子丟在車尾的行李箱裡,拔出車鑰匙,藏在前排的座位下面。然後,他又回到海灘,準備遊過那道鐵絲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