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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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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拉斯維加斯有很多事要忙,」克羅斯說,「下週我給你打電話。」

阿西娜揣測地瞅著他。「你的意思是分手,對嗎?」阿西娜問,「昨晚我過得特別開心。」

克羅斯聳聳肩。「你已經還了人情了。」

阿西娜開心地笑了笑說:「我完全是心甘情願,讓你有點驚訝,是嗎?我並不是勉強所為。」

克羅斯格格笑出聲來。「對。」他說。

阿西娜似乎看透了克羅斯的心思。昨晚他們相互用謊言欺騙對方,今早謊言的作用就消失了。阿西娜似乎悟出,自己生得太美,克羅斯不願信任她。和她在一起,克羅斯感到身涉險境,尤其是在她承認犯下的罪過之後。阿西娜顯得心事重重,悶聲不響地吃著早餐。隨後,她說:「我知道你很忙,但我想帶你去看一樣東西。今天上午你先不走,坐下午的班機回拉斯維加斯,行嗎?事情很重要。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克羅斯無法拒絕和她共度最後的時光,便答應了。

阿西娜開著她的梅塞德斯sl300,沿著公路向南去聖迭戈。汽車剛要駛入城裡,她突然把車拐上一條人跡罕至的公路,公路穿過山區,通向內陸。

15分鐘之後,他們來到一個圍著鐵絲網的院子。院子裡有6幢紅磚大樓,中間是草坪,大樓之間連有漆成天藍色的人行道。大約有20個孩子在一塊草坪上玩足球。在另一塊草坪上大約有10個孩子在放風箏。旁邊站著三四個成年人,注視著他們,這場面看上去有點怪異。足球一飛到半空中,大多數的孩子似乎都遠遠地躲開,而旁邊的草坪上,風箏升上天空之後,直往上飛,直到再也見不著蹤影。

「這是什麼地方?」克羅斯問。

阿西娜懇求地望著他,說:「這會先隨我進去。過後你再提問題。」

阿西娜把車開到大門口,向警衛出示了一個金制通行證章。進入大門之後,她把車開到最大的一幢樓前,停了下來。

進入大樓,來到服務檯前,阿西娜向服務員低聲詢問著。克羅斯站在阿西娜身後,但仍舊聽到了服務員的回答。「她心情很糟,我們在她房間裡安排了擁抱器。」

「擁抱器是什麼東西?」克羅斯問。

然而,阿西娜沒有答話。她拉著克羅斯的手,領著他穿過一道用閃亮的瓷磚鋪砌的長廊,來到毗鄰的一座大樓,像是一座宿舍。

坐在門口的一個護士詢問了他們的姓名。她點頭許可之後,阿西娜領著克羅斯又穿過一道兩邊都是門的長廊。終於,她開啟一扇門。

他們置身其中的是一間雅緻的臥室,寬敞明亮。這間屋子裡有一些看上去很怪異的、烏黑一團的繪畫,很像阿西娜別墅牆上掛著的那幅。不同的是,它們都鋪在地板上。靠牆的小架子上擺著一排漂亮的玩具娃娃,穿著上漿的門諾教派式樣的衣服。地板上還堆著一些其他的圖畫和繪畫作品。

一張小床上鋪著粉紅的絨毛毯,潔白的枕套上繡滿了紅玫瑰。但是孩子不在床上。

阿西娜朝一個大箱子走去,箱子頂部開口,四周和底部覆蓋著又厚又軟的淺藍色墊子。克羅斯朝里望時,看到一個孩子躺在裡面。那孩子根本不曾察覺他們的到來。她正用手不停地撥弄著箱子頂部的旋鈕,克羅斯在一旁註視的當兒,她使勁把墊子合在一起,差點把自己擠扁了。

她是一個10歲的小女孩,一個小小的阿西娜,只是沒有情感,表情僵硬,綠色的眼睛像是瓷娃娃的,毫無知覺。她每次擰動旋鈕,讓墊子裹緊她的身體時,小臉蛋便散發出祥和寧靜的光澤。她根本沒有以任何方式表示她知道他們的存在。

阿西娜靠向箱子的頂部,旋動旋鈕,想把孩子抱出箱子。孩子輕得似乎沒有任何重量。

阿西娜抱著她,像抱著一個嬰兒,她低頭親吻孩子的面頰,孩子頭一縮,躲開了。

「我是媽咪,」阿西娜說,「你難道不願意親親我嗎?」

阿西娜的語氣令克羅斯心碎。這是一句低聲下氣的乞求,孩子卻在她懷裡劇烈地掙扎著。阿西娜只得把她輕輕地放下來。孩子趴在地板上,飛快地抓起一盒彩筆和一張巨大的薄紙板。很快她便全神貫注地開始畫畫。

克羅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阿西娜使出當演員的看家本領,千方百計想和孩子親近。她先是跪下來,挨著小女孩,像一個親熱的玩伴,幫著女兒做畫,可是那孩子依舊不理會她。

阿西娜便坐了起來,試圖扮作一個說悄悄話的母親,告訴女兒世界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那孩子只是不理睬。阿西娜便又扮作甜言蜜語的大人,一個勁地誇獎孩子畫得很美。孩子一味地躲著她。阿西娜拿起一支畫筆,想幫孩子畫幾筆,但是當孩子真看見時,立刻奪走了畫筆。孩子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話。

阿西娜最終只得放棄。

「明天我再來,寶貝,」阿西娜說,「我帶你去兜風,再給你買一盒新畫筆。你看,」阿西娜說著,熱淚盈眶,「你的紅顏色畫筆快用完了。」阿西娜想向孩子親吻告別,卻被孩子兩隻漂亮的小手擋住了。

阿西娜終於站起身來,和克羅斯一道離開了屋子。

阿西娜把轎車的鑰匙遞給克羅斯,讓他開車回馬利布,一路上,她雙手捧著頭,痛苦失聲。克羅斯震驚萬分,說不出話來。

跨出車門,阿西娜似乎平靜了許多。她把克羅斯拉進別墅,轉身問他:「就是這個孩子,我對博茲說我把她埋在沙漠裡。現在你是不是相信我了?」克羅斯頭一次打心眼裡相信,阿西娜可能是愛他的。

阿西娜把克羅斯帶進廚房,煮了咖啡。他們坐在廚房的凹室裡,眺望著遠處的大海。喝著咖啡的工夫,阿西娜說起話來,說得那麼隨意,聲音很平淡,面部沒有表情。

「我離開博茲時,把孩子留在聖迭戈一個結了婚的遠房表親那裡。那時候她看上去與正常的孩子沒兩樣。我不知道她那時候患了孤獨症,也許她本來就沒有這種病。我把她留在那裡,是因為我決意要成為一個成功的女演員。我必須掙錢養活我們兩個。我確信自己很有天分,天知道有多少人誇我長得美。我總想著功成名就之後,便可以把孩子接回自己身邊。」

「所以我到了洛杉磯工作,但一有空就到聖迭戈去看她。隨後,我的事業有了突破,看她的次數少了一些,可能一個月一次終於到了我準備把她接回來的時候,我帶著各種各樣的禮物去為她過三歲生日,但是貝瑟妮似乎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她像一張白紙,毫無表情。我根本無法與她親近。我急瘋了。我想她可能長了腦瘤,我記得博茲曾把她摔在地上,可能她的大腦因此受了傷,現在才顯出來。我帶她去看醫生,幾個月內,給她做了各種檢查,我又帶她去看專家門診,他們給她做了全面的檢查。然後有人,我不記得是波士頓的醫生還是得克薩斯兒科醫院的精神科醫生,告訴我,她患了兒童孤獨症。我甚至不懂這是什麼病,我以為只是思維遲鈍。‘不對。’醫生說。患了兒童孤獨症的孩子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覺察不到他人的存在,對他們不加理睬,漠不關心,對任何事、任何人都沒有感情。我把她送到現在的這家診所,以便離我近一些,那時我們才發現她能對擁抱器做出反應,就是你看的那個。那似乎對她的治療有好處,我只有把她留在那裡了。」

克羅斯悶聲不語地坐著,阿西娜繼續說下去:「患兒童孤獨症,意味著她永遠不可能愛我。但是醫生告訴我,有些患這種病的孩子天賦很高,甚至就是個天才。我覺得貝瑟妮是個天才,不只在繪畫方面,還在別的方面。醫生講,經過長時間的嚴格訓練之後,有些患孤獨症的孩子能學會喜歡一些東西,然後喜歡一些人。少數患者甚至能過上近乎正常人的生活。眼下,貝瑟妮聽不了音樂和噪音。剛開始,她竟然不能容忍我觸控她,現在她能容忍我了,這說明她比以前有所好轉。

「她還是拒絕和我親近,不過沒有以前那樣激烈。我們取得了一些進展。我過去一直認為這是對我的懲罰,因為我想有所成就,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不過專家說,這種病雖然是遺傳的,有時候可以是後天得的,但他們說不清楚病因是什麼。醫生講,這種病與博茲把她頭先著地摔在地上,或我拋下她不管無關,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相信他們的話。他們總想讓我相信,我和博茲沒有責任,孤獨症是一個生命之謎,可能就是命中註定的。他們堅持說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預防,也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改變。但是,我內心對這些話就是不信。」

「當初發現孩子有病時,我心裡就一直在想,我必須做出一些艱難的決定。我知道只有賺了足夠的錢,才有能力給她治病。所以,我把她留在診所裡,至少每月有一個週末同她在一起,有時週日我也去看她。終於,我擁有了萬貫家財和鼎鼎大名,過去覺得很要緊的事現在也不再重要了。我全部的心願就是陪著貝瑟妮。即便沒有博茲這事,我也打算拍完《梅薩麗娜》後退出影壇。」

「為什麼?」克羅斯問,「你打算怎樣做?」

「法國有家特殊的診所,有個醫術高明的醫生,」阿西娜解釋道,「我原打算拍完《梅薩麗娜》之後去那兒。誰料到博茲出現了,我知道他會殺了我,貝瑟妮就成了孤兒了。可以說,實際上等於是我僱了刺客殺了博茲。貝瑟妮只有我一個親人。當然,這個罪孽由我擔當。」阿西娜頓了頓,沖剋羅斯笑笑,「是不是比肥皂劇更糟糕?」阿西娜帶著一絲微笑說。

克羅斯眺望著大海。陽光下,海水呈現出明亮、潤澤的藍色。他想著那個小女孩,那張毫無表情的小臉,彷彿戴著面具,從來不向世人揭開。

「她躺著的箱子是什麼?」克羅斯問。

阿西娜笑了起來。「那隻箱子帶給我希望,很可悲,是嗎?這箱子很大。許多患孤獨症的孩子情緒低落時就用它。感覺就像是被人擁抱,只是他們用不著和人接觸或親近。」阿西娜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克羅斯,總有一天我會取代那隻箱子。這是我生活的全部目的,除此之外我的生活沒有任何意義。很可笑嗎?製片廠說成千上萬的人愛我,給我寫信。在公眾場合,人人都想碰碰我。男人們信誓旦旦,說他們愛我。但貝瑟妮除外,而她才是我唯一需要的人。」

克羅斯說:「我會盡全力幫助你。」

「那麼下週給我來電話,」阿西娜說,「我們儘可能多待在一起,直到《梅薩麗娜》拍完。」

「我會打電話的,」克羅斯說,「我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無辜,但是,我愛你勝過世上的一切。」

「你真的很清白嗎?」阿西娜問。

「是的。」克羅斯說。眼下,阿西娜已經證實了她的清白,克羅斯更不能忍受讓她知道真相。

克羅斯想起了貝瑟妮的模樣,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蛋,典雅、標緻,卻毫無表情,還有那雙鏡子般明澈的眼眸;一個罕見的不會造率的人。

至於阿西娜,她自始至終都在揣摩克羅斯。自從女兒被診斷為孤獨症之後,他是所有認識的人中唯一見過她的。這是一個考驗。

一生中最沉重的打擊莫過於當她發現,儘管她姿容俏麗,儘管她才華出眾(她自嘲般地想,儘管她心地善良,性情溫柔,慷慨大方),她最親密的朋友,痴戀她的男人,寵愛她的親人,無一不為她的不幸而幸災樂禍。

博茲把她打得鼻青臉腫時,人人都罵博茲是個「一無是處的狗雜種」,但阿西娜分明覺察出他們臉上掠過欣喜的神色。起初她以為自己多心,太敏感,但是當博茲又一次打得她鼻青臉腫時,她又發現那種欣喜的神情。阿西娜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這一次她算是徹底明白了。

他們當然都很愛她,她對此深信不疑。但是,似乎人人都難免有點尖酸刻薄。任何形式的出類拔萃都會招致妒忌。

阿西娜喜歡克勞迪婭的原因之一,就是克勞迪婭從不辜負她,從未對她流露出此種神情。

這也導致了阿西娜對貝瑟妮的存在秘而不宣。她不願看到所愛的人臉上閃過的欣喜神情,不願想起她因美貌而受到了懲處。

也因為這個緣故,阿西娜儘管懂得自己的美麗具有一種力量,並且利用了這種力量,但是她從心眼裡鄙視這種力量。她渴望有一天,皺紋深深地嵌進她那完美無瑕的臉龐,每一條代表走過的一條路,經歷的一段歷程;她渴望有一天,她的身體變得豐腴,她會變得溫柔、大度,為自己喜歡並且願意擁抱的人帶去慰藉;為著她親眼看到了那麼多的不幸和苦難,為著她強忍著沒有流出的淚水,她渴望她的眼睛因此而變得溼潤,充滿慈悲;因為笑對自己,笑對人生,她的嘴角會長出笑紋。當她不必擔憂自己的美貌會招來不幸,反而慶幸紅顏老去時,代之以更加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安詳,那時她該是多麼的自在。

所以,阿西娜密切注意著克羅斯-德利納看到貝瑟妮時的反應,他起初微微有點退縮,過後便恢復了常態。她看得出來,克羅斯不可救藥地愛著她;克羅斯瞭解到她有貝瑟妮這個不幸的孩子時,也沒有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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