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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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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常小心地仔細看著,機警得像只獵鷹。

我一字一頓地告訴他:「我打過仗,這是讓機關槍的子彈打的,醫生像縫小雞似地給我縫好,你以為我會怕你和奇曲嗎?」

科裡無動於衷,佐頓仍然在微笑。我所說的關於打過仗,經歷過炮火洗禮,不害怕奇曲等等,都是千真萬確的,但是我在戰場上從未受過傷,給科裡看的疤痕是我不久前做的膽結石手術留下的紀念品。

科裡嘆了口氣說:「小夥子,也許你比你的外表更堅強,可惜你仍然不足以堅強到可以留在這裡繼續和奇曲對抗!」

我記起了奇曲受我那一拳後立即彈起的事實,開始感到擔心,有點想答應科裡,讓他送我上飛機,但還是驕傲地搖了搖頭。

「聽著,我只是想幫你,」科裡已經是苦口婆心了,「發生了這件事之後,奇曲肯定不會放過你的,他將到處搜尋你。請相信我,你不是他的對手!」

「為什麼不是他的對手?」佐頓第一次開口詢問。

科裡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為這小夥子是人而奇曲是魔鬼!」

友誼的開端往往很有意思,當時我們都不曾意識到後來會成為維加斯的莫逆之交,尤其當時我們都在生對方的氣。

「我會開車送你去機場。」科裡再次強調道。

我對他說:「你是個好人,我喜歡你,我們是親密的賭友,但是如果下次你再提開車送我去機場,你會發現自己醒來時躺在醫院裡!」

科里望著我哈哈大笑起來,說:「別充硬漢了,你用盡全力給奇曲一擊,他都能毫不費勁地反彈起來,你不是個能打的武士,還是面對現實吧!」

我不由得也笑了起來。這的確是事實,我的本性就是既不會打也不是真的想打。科裡繼續說下去:「你讓我看你給子彈打傷的地方並不能證明你就是個英雄,如果你指給我看哪個人身上的疤痕是你把子彈打進去造成的,我才會服你。要是奇曲被你那一拳擊中後沒有這麼快就反彈起來,我也會服了你。還是離開維加斯吧!我是為了你好,這不是鬧著玩的。」

說句老實話,他講得句句在理,但對我卻沒能產生任何作用,因為我還不想回家去正視妻子和三個孩子,去面對生活中的失敗。維加斯這片熱土非常適合我,賭場適合我,賭博也適合我。我喜歡在這裡可以一個人獨處而不感到寂寞,周圍還經常發生各種各樣吸引人的事。我確實不是條硬漢,只是科裡沒有想到我的人生到了這一步,已經不在乎任何東西了。

所以我很認真地對科裡說:「你說的都很對,但這幾天內我都不想也不可能離開!」他端詳了我半天,然後聳聳肩,拿起賬單簽了名,站起來說了聲:「回頭見!」就頭也不回地離去了,把我和佐頓留在了咖啡廳。

我們倆都感到很尷尬,因為誰都不想單獨和對方呆在一起。我朦朧地意識到我們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目的——逃避現實生活而躲到維加斯來的,而且彼此都不打算表現得太露骨。佐頓本質上是個地地道道的紳士,我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本能地喜歡上他這個人,所以雖然可以毫不費力地找個藉口向他告辭,卻沒有這樣做。我真的不想扔下他一個人,傷害了他的感情。

佐頓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若有所思地問我:「你的名字是怎麼拼的?」

我給他拼出來:「merlyn。」看到他頓時失去了興趣,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告訴他這是一個古老的拼法。

他立刻明白了我所指的是什麼,親切地笑著說:「你父母希望你長大後當魔術師嗎?你也想在紙牌賭檔用魔法大顯身手嗎?」

「不,不,」我說,「墨林是我的姓,我自己改的,因為我既不想當亞瑟王,也不願做蘭斯洛特。」

「墨林有墨林的煩惱。」佐頓說。

「是的,但他永遠不會死去。」

這就是我和佐頓友誼的開端,可以說充滿了那種多愁善感的男學生之間的浪漫主義色彩。

跟奇曲打架後的第二天早上,我給妻子發了封簡訊,告訴她我過幾天才回家,然後到賭場去逛蕩。轉了沒多久,就看見佐頓在骰子檔那裡賭,顯得憔悴不堪。我觸了觸他的手臂,他回頭對我甜甜一笑。這真摯的一笑使我畢生難以忘懷,也許他現在只對我一個人才發出這種真情的微笑。

「我們去吃早餐吧!」我建議道。我其實是希望他能休息一會兒,看得出來他昨晚賭了個通宵。佐頓一言不發,撿起籌碼就和我一起去咖啡廳。我手裡還拿著早上寫好尚未寄出的信,他詢問似地看了看,我告訴他我每天都給妻子寫封信。他點點頭,要了份維加斯式的全餐:瓜、蛋、火腿、吐司和咖啡。我要的是一份來到維加斯以後才當早餐吃的大段牛排。

早餐剛吃了一半,科裡右手抓住許多五美元的紅色籌碼一陣風似地旋了進來。

「夠我一天花的了,我把牌架上的牌算出來了,贏了100美元!」他興高采烈地說著就坐了下來,點了瓜和咖啡,接著是向我報喜:「墨林,我給你帶來了好訊息——你不必離開賭城了!奇曲昨晚犯了個大錯誤。」

出於莫名的自尊心,他的話其實讓我生氣。對這件事他還要喋喋不休,簡直和我妻子如出一轍,老是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地要我調整自己的人生,我不需要誰來教訓我哪樣該做哪樣不該做。出於禮貌,我沒有反駁,讓他說下去。佐頓像往常一樣緘口不言,只是盯著我足有一分鐘,我感到他能夠看透我的心思。

科裡說話和吃東西的節奏都很快,他和奇曲一樣渾身有著使不完的精力,區別之處在於他把精力放在做好事上,放在使世界運轉得更順暢方面,而奇曲正相反。

「你還記得挨奇曲打的那個年輕人嗎?就是流鼻血的那個僱員,把襯衫都給弄髒了的那個呀,記得嗎?那個小夥子是維加斯警察局副局長最疼愛的侄子!」科裡邊吃邊說。

當時我對社會關係網的價值一竅不通,反而以為像奇曲這麼一條硬漢、殺手、大賭棍,也許還是協助維加斯運作的一個幫兇,那麼,區區一個地方警察局副局長的侄子又算得了什麼?侄子的鼻子被打得鮮血淋漓又算得了什麼?我說了一大堆諸如此類的話。

科裡不厭其詳地給我指點迷津。

他告訴我:「你應該明白,那個維加斯警察局的副局長是這裡的土皇帝,這個大肥佬從來都是身不離警棍和一支有45發子彈的手槍的。他那龐大的家族在拉斯維加斯的歷史悠久,早已經盤根錯節。這裡的人年年選他當副局長,他的話就是法律。維加斯所有的酒店都交保護費給他,所有的賭場都巴不得能用重金厚聘他的侄子去他們那裡工作。你必須明白,在副局長的眼中,美國憲法以及民權法等統統是東部那些懦夫胡亂炮製的產物,在維加斯有一整套他制定的規矩。例如,任何有犯罪記錄的人到訪,必須先去警察局登記。請相信我,誰要是不想惹麻煩,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照辦。我們的頭頭也不喜歡嬉皮士,你發現城裡沒有長髮披肩的年輕小夥吧?他並不討厭黑人,但他不喜歡遊手好閒的人和乞丐,維加斯也許是美國唯一沒有乞丐的城市。他喜歡女人,認為女人對賭城的事業有好處,但是他討厭拉皮條的。他不在乎一個男人靠騙他的女朋友為生,或幹類似的勾當,可是如果有某個自作聰明的人控制著一群妓女,那他最好當心自己的狗頭,所以這裡的妓女都是自己拉客,到處賣弄風情。你也許知道在監獄裡自殺的囚犯中有窮困潦倒的賭徒,有已被定罪的殺人犯,有搶劫銀行的匪徒,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人渣,但你可曾聽到過有拉皮條的在牢裡自殺的?維加斯就開了這個先河!有三個拉皮條的傢伙在副局長的大牢裡自殺了,這其中的奧妙你能夠弄明白嗎?」

「那麼奇曲出了什麼事?他坐牢了嗎?」我打斷科裡的話問他。

科裡笑了笑,說:「他連那個地方都去不了,還曾經求助過郭魯尼伏特呢!」

佐頓低聲問:「求助桑那都一號?」

科裡大驚失色地瞧著他。

佐頓微笑著解釋道:「在我不賭的時候偶爾聽到話務員這麼稱呼他的。」

科裡在這片刻裡顯得有點不自在,頓了一下才接著講下去:「奇曲尋找過郭魯尼伏特的保護,祈求把他弄出城去。」

「誰是郭魯尼伏特?」我好奇地問。

「就是酒店的老闆,」科裡回答我,「告訴你,他的交際面大著呢,奇曲並不是孤立無援的。」

我望著他,不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是什麼。

「奇曲是有後臺的,」科裡見我一臉迷惘,就若有所指地說,「儘管這樣,郭魯尼伏特經過權衡利弊後,還是決定把他交給副局長處理,所以現在的奇曲正躺在社群醫院裡,頭骨破碎,而且嚴重內傷,還需要動整容手術。」

「上帝啊!」我驚歎道。

「他的罪名是拒捕,」科裡繼續說下去,「這就是副局長的厲害了,而且奇曲傷好了以後也永遠不能重返維加斯,還不止這些呢——紙牌賭檔的老闆有責任照顧他侄子的安全,副局長怪他沒盡職盡責,把他給解僱了,他在維加斯從此也就不可能再有立足之地,看來非得遠走他鄉到加勒比海去謀生不可。」

「別人都不敢僱傭他了?」我又問。

「不,是副局長告訴他,不讓他再呆在城裡。」科裡回答我。

「情況就這麼簡單?」我追問他。

「就這麼簡單!曾經有一個賭檔老闆偷偷溜回賭城,還找了另一份工作,副局長碰巧走進來,當場把他拖出賭場打了個半死,人人都知道這件事。」

「他怎麼能夠如此為所欲為呢?」我覺得不可思議,又向科裡請教,科裡說:「因為他是合法指定的人民代表。」

佐頓聽了忍不住第一次開懷大笑,而且笑得很痛快,把平時流露的與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的冷漠一掃而光。

當晚趁佐頓和我歇賭之時,科裡把戴安妮領到我們習慣坐的那個單間裡來。她已經從昨天晚上被奇曲凌辱後的創傷中完全恢復過來了。顯而易見,她和科裡很熟悉,此時科裡把她作為誘餌介紹給我和佐頓的意圖也不言而喻——我們可以隨時隨地帶她上床。

科裡用俏皮話大讚她的rx房、長腿和小嘴如何可愛,又吹噓她是如何使用那頭又厚又密又長的黑髮當鞭子的故事。在這些油腔滑調的評價中,他還插上了不少真心實意地稱讚她優秀品德的內容,諸如她是賭城裡罕見的不欺騙客人的女子,從不騙取免費的賭博,是個貨真價實的好女孩,靈魂是不屬於賭城的,等等。為了表示誠意,他伸出手掌來讓她當菸灰缸用——這是原始的豪爽行為,在維加斯,無異於拿起公爵夫人的手來親吻。

戴安妮是個沉默寡言的女人,看到她明顯表現出對佐頓更感興趣,我不禁有點憤憤不平,要知道畢竟是我像個勇敢的騎士那樣為她報了仇,讓那個可惡的奇曲丟盡了臉。她在準備離開我們去履行假賭客的職責時,探過身來親了親我的臉,略帶傷感地微笑著說:「我很高興你沒事了,我當時真為你擔心啊!你不應該那麼傻的。」說完就走了。

在以後的幾周裡,我們都各自把自己的經歷講出來,彼此加深瞭解。每天下午聚在一起喝酒水吃點心成了我們必不可少的生活內容。每天的凌晨一點鐘,等戴安妮從紙牌賭檔下班後,我們就聚在一塊兒吃早餐。當然,這也要看我們賭的情況,要是我們當中的哪一位手氣好,賭興正濃,那麼他就暫時不吃東西,一直到手氣轉壞為止,這種狀況往往是佐頓碰到的機會最多。

漫長的下午裡,我們經常坐在室外的游泳池邊,頂著沙漠的烈日,海闊天空地侃大山。午夜時分,我們喜歡沿著霓虹燈映照下的街道漫步,遠處燈火輝煌的酒店宛如建在沙漠中的海市蜃樓。有些時候,我們就乾脆隨意靠在紙牌賭檔的圍欄上大談自己歷經的滄桑。

佐頓的故事聽起來似乎最平淡無奇,在我們四人中,他也表現得完全是一個凡夫俗子。他說他曾經有過美滿幸福的生活,人生道路平坦,是個當經理的奇才,在35歲那年已擁有經營鋼鐵生意的公司。他在這一行中乾的是某種中介的角色,生活非常富裕。20年前他和一個美麗的女人結了婚,生了三個孩子,擁有一幢大房子。可以說在生活中朋友、金錢、事業和親情,他都應有盡有。這種稱心如意的日子享受了20年後,按佐頓的說法是他的妻子對他厭倦了——這20年裡,他為了家庭的富裕集中精力全身心在商海奮鬥,他妻子在盡了做妻子和母親的責任之餘,開始覺得生活中她還應該享受更多的東西。她是一位機智的女人,天資聰穎,好奇心強,博覽群書,尤其鍾情小說與戲劇,經常參觀博物館,還參加了城裡的文化團體。她熱情洋溢地和佐頓分享著生活中的這一切,他對她的愛與日俱增,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對他說想離婚。這晴天霹靂對於他來說簡直是致命打擊。他為了家庭這個精神支柱付出了全部。為了保護家人免遭外界的危險,他用金錢和權力修築起了堅固的堡壘,卻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堡壘會被自己最心愛的人從內部摧毀。他從此萬念俱灰,再也不愛妻子、孩子、家庭和事業了。

這些故事當然不是他敘述的原版,而是我聽後濃縮歸納出來的。他當時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自己對事業太專注了,「沒有和妻子一起成長」,忽略了家庭。他妻子和他離婚後嫁給了他的一個朋友,他沒有責備他或她,因為這位朋友和她趣味相投,智力相當,而且都是及時行樂方面的天才。

佐頓同意了她提出的所有要求,並且把企業賣了,將全部錢財都給了她。他的律師提醒他這樣做太慷慨了,將來肯定會後悔莫及的,然而佐頓認為這並不是慷慨,因為他可以賺更多的錢,而他的前妻和她的新丈夫都不能。「你們看我賭博的樣子,一定以為我不懂得賺錢,其實我本來可以當一個大商人的,全國各地都表示願意給我就業的機會,如果我坐的飛機不在維加斯著陸,也許我現在正在洛杉磯賺我離婚後的第一個100萬美元呢!」

這是一個很動人心絃的故事,但在我聽來總覺得有不真實的環節——他太善良了,這故事的情節也太文明瞭。

有一件可以落實的也是很反常很不對勁的事就是他晚上從不睡覺。每天早晨我為了有胃口吃早餐先去賭場擲骰子的時候,總會看見他在骰子賭檔搏鬥,很明顯,他整個晚上都在賭。有時他太累了,就出現在大轉盤或21點賭檔。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身體也越來越糟糕:體重不斷減輕,眼睛好像灌滿了紅色的膿液。他唯一保留不變的是待人溫文爾雅,談吐文質彬彬,而且我從來沒有聽見他講過一句妻子的壞話。

有時,科裡單獨和我喝咖啡或吃正餐,就會問我這樣一些問題:你相信任頓那鳥人的話嗎?你能相信一個男人會讓一個半老徐娘搞得失魂落魄嗎?你相信他老婆真的像他描繪的那麼完美無缺嗎?……

我對他說:「她不單是一個半老徐娘,還曾經是他多年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親,是他精神的支柱。他是個守舊的清教徒,20多年的習慣在剎那間發生了質的變化,他經受不起這種打擊。」

是佐頓讓我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的。有一天他對我說:「你提了很多問題,卻很少談到你自己。」他停頓了好一會兒,彷彿在對到底是否值得再多打聽下去進行了思想鬥爭,然後才問道:「你為什麼在維加斯呆這麼久?」

「我是個作家。」我告訴他,而且從這裡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他們聽到我曾經出版過一本小說後的表情使我好不得意,更讓他們吃驚的是我已經31歲了,拋開了妻子和三個孩子跑到維加斯來賭博。

「我一直以為你頂多不過25歲呢,而且你沒有戴結婚戒指。」科裡疑疑惑惑地說。

「我從不戴結婚戒指。」我告訴他。

佐頓開玩笑地說:「你不需要戒指,你不戴戒指才像個罪犯。」

我無法想象溫和謙恭的佐頓會開這樣的玩笑。他自己也結過婚,並且住在俄亥俄州。也許他內心也感到開這樣的玩笑未免有些粗俗,他的思想根本就不可能這麼自由化,也許是他妻子說這類話的時候他慣於縱容她隨便亂說,漸漸也就聽得心安理得。我相信她開這類玩笑是滿不在乎的,但從他的口中講出來就實在很不相稱,當然,聽到他這樣說我也無所謂,絕對不至於把難以接受的內心世界也表現出來。我把自己的婚姻狀況告訴了他們,在講述這些故事的過程中,我對以前所吹噓的牛皮也做了澄清——我腹部的傷疤不是戰爭造成的,只不過是膽結石手術留下的痕跡。

科裡聽後忍不住笑道:「你這個該死的藝術家!」

我聳聳肩,微笑著繼續給他們講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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