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一切事情都隨著我離開民政部而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我現在成了專職作家,能過上誠實的生活了。我不但免去受牢獄之苦,而且再過幾個月就能搬進我有生以來第一套屬於自己的新房子。看來以前犯點小罪反而有好的報答呢!
兩個月以後,我搬進了剛建好的在長島的新家。孩子們都有了各自的臥室,我們還共有三間浴室和一個專門的洗衣房,這樣我就不至於像以前那樣在泡浴缸的時候,頭部總是被剛洗好的衣服淌下的水滴所困擾了,也不必等孩子們都洗完了才輪到我洗。我還有一個充滿繁文縟節的豪華的私人小天地——一間可以供我寫作的書房。我們的新家還附有一個有花有草有樹的小花園。有了這座我夢寐以求的香格里拉,我到底能夠和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了。總之,這些許多同齡人早就擁有的東西,現在我也終於擁有了!
更重要的是,我感到自己的家人安全了——我們總算離開了那些貧困和絕望的鄰居。他們永遠不可能趕上我們,他們的悲劇不再能威脅我們並造成我們的不幸,我的孩子們永遠不會成為孤兒!
有一天,我悠閒地坐在新家的走廊裡,觀賞後院的風光,忽然意識到:現在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將來的幸福怎麼都不可能超過現在。這個想法使我感到有點不愉快,如果我是個藝術家,為什麼就僅僅滿足於一個我所愛的妻子,幾個可愛的孩子和一棟廉價的郊區房子這樣的小康生活?當然,我不能和法國畫家高更比,但是,也許正是安於現狀使我寫不出作品來?我心裡極其痛苦地湧出一種對維麗反感的情緒,上帝啊,是她把我牢牢地拴住了!
除了這個想法使我感到不滿足,其他一切都很順利。對子女心滿意足是人之常情,他們的確聰明伶俐招人喜愛。在我兒子五歲時,有一次,我帶他在街上散步,有隻貓從地窖裡跳出來,跑得很快,簡直像在我們面前飛行一般。我兒子稚氣十足地問我:「那是隻膽小鬼嗎?」回家後,我把此事講給維麗聽,她興致勃勃地把它寫了下來,要寄給一家專門為精彩小故事付稿費的雜誌社。我的反應與她不同,我想也許他的小朋友曾這樣笑罵過他,而他對這句話根本不理解,反而沒感到是受了奚落。我第一次認真思考我兒子所接觸語言的奧秘和經歷,我羨慕他的童真,也羨慕他有父母可以交談,同時他的父母還會為他的才能大驚小怪。
記得有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們全家人在第五大街散步時,維麗在欣賞商店櫥窗裡那些她永遠也買不起的衣服。有個只有三英尺高的衣著考究的婦女向我們走來,只見她穿著雪白的有皺邊的襯衣,外邊套了件麂皮背心,下穿一條深色的蘇格蘭粗呢裙子。我女兒拉一拉維麗的外衣,指著那個侏儒婦女問:「媽媽,那是什麼?」維麗感到既驚恐又不好意思,她對傷害別人感情的事一向反應過敏。她趕緊叫女兒不要作聲,直到那個婦女走遠為止,然後才詳細地向女兒解釋說那婦女永遠不可能再長高了。女兒並不真正理解其中的含義,於是又問道:「你是說她不會長大,那就是說她也像你一樣是個小老太婆?」維麗尷尬地衝著我笑一笑,回答她:「是的,寶貝。別再想這件事了,只有極少數人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當天晚上在家裡,我給臨睡前的孩子們講故事,女兒似乎在沉思,沒聽故事。我問她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向我提了這樣一個問題:「爸爸,我究竟是個小女孩呢,還是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小老太婆?」
我知道世界上所有的父母都有無數類似的有關他們孩子的故事,因為這些事天天都在父母和孩子們之間發生。然而我仍然禁不住陶醉在和兒女們一塊兒分享生活的樂趣中,這些歡樂豐富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就是由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編織而成的。
再說一個關於女兒的故事:有一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她不斷地淘氣,一會兒把食物扔到哥哥身上,一會兒又故意倒翻飲料,接著還把船形調味瓶撞倒,弄得維麗怒不可遏,終於忍無可忍地對她吼叫:「你再多幹一件壞事,我就宰了你!」這當然是個誇張的威脅,但是女兒非常認真地盯著她並且小心翼翼地問:「你有槍嗎?」
這可真夠滑稽的,她居然以為除非她媽媽有槍,否則就殺不了她。小傢伙對戰爭、傷風敗俗的強xx犯和猥褻犯、交通事故、毆打、癌症、中毒、被人從視窗扔出去等等,均一無所知。我和維麗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維麗愛憐地對她說:「我當然沒槍啦,別傻了。」聽了這幾句話,女兒臉上的憂慮頓時煙消雲散,而維麗從此以後也沒再說這類的氣話了。
維麗有時也讓我吃驚——隨著歲月的流逝,她變得越來越富於宗教色彩,也越來越保守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夢想當作家的玩世不恭的格林威治的女孩子了。住在城裡的公屋區時,是不準養寵物的,她也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她喜愛動物,現在我們擁有自己的房子了,她就買了一隻小狗和一隻小貓。儘管兒子和女兒在草地上玩小狗小貓時的情景動人,我仍然感到有點不高興,我不喜歡家養的貓和狗,那是因為它們都是孤兒們可望而不可及的寵物。
我對維麗感到心滿意足,但是在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夫妻和諧的難能可貴。她是一個作家的賢妻及其兒女的良母,當遇到孩子們跌傷需要縫針,傷風需要吃藥之類的事時,她從不驚動我,也不叫我幫忙。說到家務活,我最沒耐心幹了,而她任勞任怨,把通常是男人乾的那些粗重的家務活也全包了。她父母家離我們只有30分鐘的車程,她經常在晚上和週末開車帶孩子們到那裡去,她甚至不問我是否願意和她一同前往,因為她知道我不喜歡這樣的拜訪,瞭解我情願利用獨處的時間寫作。
不知道為什麼她晚上經常做噩夢,也許是和她那充滿天主教教規的童年有關。晚上,她即使是在熟睡的時候,也會絕望地輕聲叫喊與哭泣。每當這種時刻,我不得不叫醒她。有天晚上,她在夢中極度驚恐,我把她緊緊摟在懷中,問她夢見什麼,有何不妥?她在我耳邊柔聲地說:「千萬別告訴我關於我即將死亡的事。」
這件事對我的驚嚇非同小可。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一定是去看過醫生並得到了不幸的訊息,但是第二天早上我追問此事時,她竟然忘得一乾二淨。我又問她是否去看過醫生,她反而笑我婆婆媽媽,還若無其事地解釋道:「這和童年所受的宗教教育有關,也許是我害怕下地獄的緣故。」
我為雜誌社當自由撰稿人已有兩年了。看著孩子們成長,婚姻美滿得使我幾乎要自尋煩惱。維麗經常回孃家,而我則把自己關在地下室的小書房裡寫作,因而我們之間相處的時間並不很多。
我一邊在寫作,希望有朝一日出人頭地,名利雙收,一邊在為雜誌社寫稿,每週至少三篇。我寫那些有關綁架和謀殺的小說是為了消遣和名譽,而給雜誌社寫稿則是為了掙錢養家。我估計得再過三年才能把小說寫完,但我一點都不在乎。每當感到寂寞時,我就把越堆越高的手稿拿出來通讀一遍。看到孩子們一天天健康成長,看到維麗越來越知足常樂,怕死的念頭也越來越少,我感到無比欣慰。誰都說好景不長,我認為好景之所以不長是因為你不想它長,如果樣樣事情都完美無缺時,你就會去自找麻煩。
住在郊區的房子裡也已經兩年了,每天寫作十個小時並閱讀自己擁有的雜誌、報刊和書籍;每月去看一次電影,日子過得非常有規律。有一天,埃迪-蘭舍打電話約我去市區吃晚飯,我高興極了,這可是我兩年來第一次去看紐約市區的夜景。這兩年裡,我每次去市區跟雜誌社的編輯討論約稿事宜,都是在白天完成的,而且我總是開車趕回家吃晚飯。這一方面是因為維麗已經成為一個出色的廚師,另一方面是由於我不想錯過晚上和孩子們呆在一起的歡樂,再有就是晚上可以在清靜的小書房裡寫作。
這一次是因為埃迪-蘭舍剛從好萊塢回來,他向我打包票會有重要訊息告訴我,還有美食等著我去分享。像往常一樣,他問我小說進展如何。他總是以慧眼識英雄的態度待我,始終以為我會成為一名偉大的作家,這使我的虛榮心得到滿足。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巾少有的、不帶任何私心地真誠待我的一位。他有些地方很有趣,令我非常羨慕,他還讓我回憶起維麗在新學校學習寫作時的情景。她那股勁頭當時充斥在她的寫作和日常生活中,即使是現在她每隔一段時間也會表現一下。我在電話裡告訴埃迪我正好第二天要到雜誌社去談約稿的事,談完了以後我們就可以共進晚餐。
那天晚上,他領我到一家叫珍珠的飯店去。我真是孤陋寡聞,竟然從未聽說過紐約有這麼一家著名的中國餐廳,這次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吃中國菜。我把新鮮感告訴埃迪,他覺得不可思議,也因此詳盡地給我介紹了中國菜的各種珍饈佳餚,還指出哪些是名牌菜並把「招財餅」上那些漢字的意思解釋給我聽。看到我想吃招財餅,他趕緊阻止我說:「哦,你千萬別吃這些餅,如果吃了就太沒品味了。看來今晚你最大的收穫要算學會不應該在中國餐廳吃招財餅。」
兩個朋友之間有這麼一個日常生活的小插曲已夠逗的了,數月後,我在《紳士》雜誌上看到他利用這件趣事寫成的一篇文章。在文章裡,他既開自己的玩笑,又開我的玩笑,把這件事敘述成一個精彩感人的故事。看了這篇文章後,我對他的瞭解更深了,原來他是把幽默感隱藏在自己那寂寞的、與周圍的人疏遠的外表下面。從這篇文章裡,我第一次得知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他把我描寫成一個能夠把握自己命運的、心中有奮鬥目標的人。這篇文章讓我久久興奮不已。
不過,他說我那天晚上最大的收穫是不吃招財餅,這可就說錯了,因為晚飯後他說服我出席紐約文學界的派對,在那裡我再次見到了偉大的奧薩諾。
我是在晚餐的最後階段被他說服的。當時正邊吃甜品、喝咖啡,邊閒聊。我在埃迪的建議下要了巧克力冰淇淋,他告訴我這是配中餐吃的唯一甜品,還一再忠告我別吃招財餅。然後他即興邀請我和他一起出席那個派對。我不想去,因為回長島得開一個半小時的車,而且我寧可趕回家,也許可以在上床前再寫上一個小時左右。
「還是和我一起去吧,」埃迪說,「你不能老是當一個溺愛妻子、兒女的隱士,抽出一個晚上來,在那裡可以痛飲和暢談,還會碰上一些漂亮的女士,也可以和一些重要人物接觸。如果你認識某個評論家,以後他礙於情面,也就不可能把你的作品批得一無是處。如果某個出版商在派對上見過你,認為你是個好人,你的作品在他的心目中就能成為好作品。」埃迪知道我還沒為自己的新書找到出版商,我第一本小說的出版商永遠也不願意再次見到我,因為他只賣出了2000本,而且以後都沒有希望再出普及本。
在他的遊說下,我出席了那個派對,見到了奧薩諾。在派對上,奧薩諾一直沒有提起過他還記得和我的那次會見,我也隻字沒提,可是一週後,卻收到了他寄給我的信,問我是否願意去見他並和他共進午餐,談談他為我安排的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