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不相關的。」莫勒馬說,「電影是人們現在和將來都需要的藝術形式,你說的那些關於製片人和蜘蛛的話都是一派胡言。你到這裡才幾個月,就肆無忌憚地對這裡所有的人妄加評論,把我們每一個人都說得一無是處,其實每個行業都一樣,全是些利用綁在棍子上的胡蘿蔔來刺激毛驢的騎士!是的,電影人瘋癲,他們招搖撞騙,而且利用性愛就像交換珠子一樣隨便,但是這些又算得了什麼?你完全忽略了他們不管是製片人、作家,還是導演、演員,都吃過不少苦,在鑽研業務或者說在技藝方面,比我所認識的其他行業的人幹得更刻苦,他們有真正的敬業精神。不管你怎麼說,想要拍出一部好電影,沒有天資是辦不到的!電影界裡的男女演員簡直就像戰士一樣,拍攝過程中也有喪命的時候。他們獲得扮演重要角色的機會也不是靠出賣色相,他們必須顯示出自己的藝術才能,也只有演技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才能拍出好電影。當然,這個行業裡的確有傻瓜和瘋子肯花500萬美元請自己的男友或女友擔綱主演一部差勁的電影,但是他們不可能長此以往。至於你談到的製片人和導演,我不必為導演辯護,因為這是該行業中最苦的差使,但是製片人也有自己的作用,他們就像動物園裡的馴獸師。你知不知道拍一部電影要過多少關卡嗎?首先,你得討好電影廠的由十個成員組成的財務部門,然後,你得給那些趾高氣揚的明星又當爹又當娘,必須使出混身解數來哄住這幫人,否則他們會造謠中傷或者拖延時間,你還得采取措施防止他們之間相互傷害對方。告訴你,我雖然恨繆斯-瓦特伯,但我承認他有理財的才能,而這對電影事業的發展有貢獻。我還尊敬他的才氣,但也鄙視他的藝術品味,作為一名製片人和導演,我一定得和他鬥到底。我認為即便是你,也會承認我拍的電影中,有幾部還是可以稱得上藝術作品吧?」
「那起碼還有一半是廢品。」我說。
莫勒馬說:「你一直在貶低製片人,其實他們才是成功地把電影拍出來的主心骨。他們得足足花兩年的時間去親吻100個各種各樣的‘嬰兒’:財務、演員、導演、劇作家等等小寶貝們,製片人得給他們擦屁股換尿布,把數以噸計的東西灌輸到他們的大腦裡去。也許這就是為什麼製片人往往有某種奇特的愛好,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對技藝相信的程度遠遠超過對天才或者瘋狂相信的程度,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奧斯卡金像獎的頒獎典禮上總有製片人獲獎的場面。」
「那是利己主義,」我說,「不是對藝術的信念。」
「你和你的所謂藝術見鬼去吧!」莫勒馬說,「可以肯定,所拍的電影中有百分之一的影片是優秀的已經很了不起了,但書本的情況又如何呢?」
「書本有不同的作用。」我開始處於守勢,「電影只能表現事物的外部現象。」
莫勒馬聳聳肩:「你真是個刺頭。」
「電影不是藝術作品,」我堅持道,「它只不過是騙騙小孩的魔術而已。」我對電影的價值依然半信半疑。
莫勒馬嘆了口氣說:「也許你說得對,它的各種表現形式都是魔術,而不是藝術。它是一種贗品,從而使人們忘記了死亡這回事。」
這句話說得不對,但我沒有反駁。我知道莫勒馬自從上次心臟病發作後身體一直不好,我不想說是由於他的健康問題而影響了他,其實即使是為了錢,能夠理解應該如何生活這本身就是一種藝術。
他在這次辯論中沒有說服我,不過打這以後,我對周圍事物的偏見逐漸比以前少了。有一點他是對的,我對電影的確感到嫉妒——電影製作的工作輕鬆,而報酬卻如此豐厚,獲得的名聲又是如此之大。我一想到將來又要回到自己單槍匹馬寫小說的世界就感到厭煩。我蔑視電影其實是表面現象,骨子裡真正存在的是幼稚的嫉妒心理。電影的拍攝工作與我無緣,我既沒有這方面的天分,也沒有氣質參加進去,因此我總是出於勢利的而不是道義的心理,採用道貌岸然的方式去蔑視它。
以前我曾經閱讀過許多有關好萊塢情況的書籍,我所說的好萊塢的真正含義是指電影業。我曾聽到作家們,特別是奧薩諾回到東部以後咒罵電影製片廠是黑暗、專制和犯罪的場所,嘲諷製片人是世界上最下流的好管閒事之徒,攻擊製片廠的首腦們是還未進化的、最殘酷、最粗野的猿人,咒罵那裡的人總是顛倒黑白,把黑手黨描繪成大慈善家。就這樣,他們離開好萊塢時腦海裡留下的印象便成了我進入好萊塢時對它的想象。
我一直躊躇滿志地認為自己可以在好萊塢裡對一切都應付自如,當多蘭帶我去見莫勒馬和郝林南的時候,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屬於何種型別的人物。郝林南容易辨認,莫勒馬則比我估計的要複雜得多,而多蘭本身就是一幅漫畫。說句老實話,我喜歡莫勒馬和多蘭,一見到郝林南就覺得他討厭。他叫我和克林諾合影時,我差點就啐他見鬼去,所以到了約定的時間克林諾還不露面,我就掉頭一走了之。我從來就討厭等候任何人,何況既然我不計較別人遲到,別人憑什麼反而計較我不等候他?
好萊塢吸引人的地方就在於它有不同型別的蜘蛛:做了輸精管切除手術的年輕人攜帶著膠捲、劇本和可卡因住進單間公寓,希望能拍攝電影,同時尋找有天賦的少女以及同齡人一起練習朗讀和依靠淫亂度日。在電影廠一帶有辦公室和秘書,那些備有十萬美元發展資金的誠實的製片人請代理人或招聘演員的機構給他們把人送過來。這些製片人手頭至少有一部簽約影片,通常是一部製作費用低廉的影片,完成後只能在飛機上和汽車電影院裡放映,但是這些製片人會花錢買通一家加利福尼亞週刊來美言幾句,稱讚他們的影片是當年的十佳影片之一,或是宣稱該影片打破了《飄》在烏干達所創下的票房紀錄,事實上《飄》這部影片從來就沒有在烏干達放映過。這些製片人的辦公桌上往往擺著印有「愛」字的大明星的簽名照片。他們白天對那些美麗的、有上進心的、對工作極為認真的女演員面試,她們根本就不知道這種測試對製片人來說只不過是打發一個下午的消遣方法,說不定他們還能占上一點便宜,能增加他們吃晚餐的胃口。如果他們特別看中某女星,就會帶她到電影廠的餐廳吃午飯,並把她介紹給路過的重要人物。這些重要人物在少不更事時期基本上也經歷過這種階段,所以如果你不極力推薦的話,一般都會無動於衷。他們對這種小兒科的事早就不感興趣了,也無暇顧及,除非這個少女很特別,才可能有試鏡的機會。
少男少女們也知道這是一種遊戲,知道部分的遊戲早已內定人選,但他們又相信一個人可能會遇到幸運之神,所以他們通過製片人、導演、明星去碰運氣。如果他們確實知道內情,同時又有些頭腦的話,都絕對不會把希望寄託在作家的身上,我現在終於體會到奧薩諾的感受了。
金錢慾望、豪華套間、阿諛奉承和令人興奮的厂部會議氣氛,還有獨特的拍攝一部大電影的自豪感等等,對此我從來不會上當。每當我實在感到情慾難熬,就飛到拉斯維加斯通過賭博來冷卻,科裡總是企圖塞一個美女到我的房間裡,但我一概拒絕接納。現在我自命不凡,雖然也受到誘惑,但在賭與色之間選擇了前者,對後者總是存有負罪感。
我在好萊塢呆了兩週,業餘時間都在打網球、和多蘭及莫勒馬上館子吃飯、參加派對中度過。各種派對都很有趣。有一次我在那裡見到了一位昨日明星,她曾是我少年歲月裡誘發手淫的夢中情人。如今她一定有50歲了,經過整容和各種化妝品的修飾,看起來風韻猶存,只是身材稍為胖了些,由於酗酒,臉也略顯臃腫。那天她喝醉了,企圖和參加派對的每一個男女客人調情,卻苦於無人響應。想想她當年曾經是美國數以百萬計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夢寐以求的姑娘,不能不感到這裡面的反差太滑稽,同時也使人有一種莫名的沮喪。派對本身倒還不錯,你可以見到男女演員們那熟悉的面孔,各類經紀人充滿信心的微笑,風度翩翩的製片人和強有力的導演等,可以說,在派對裡他們比在其他場合更吸引人,更有趣得多。
我喜歡好萊塢溫和的氣候,喜歡貝佛裡山街道兩旁的棕櫚樹,喜歡在電影院林立的西郊閒蕩——在這裡可以見到攻讀電影專業的大學生,他們當中漂亮的少女還真不少。我還弄不明白為什麼1930年的小說會「全部售罄」,那是因為人們只消在電影城裡過著舒心的日子幹上一週,就能夠得到作家們花五年才能寫完的一本小說的收入,有能耐的人何苦把精力花在爬格子上?
白天我在辦公室上班,和莫勒馬討論劇本,在電影廠的餐廳吃飯,然後逛到某個攝影棚觀看拍攝中的一部電影。在那裡,男女演員的緊張的工作精神深深地吸引了我,有一次還真讓我肅然起敬。那是一對戀人表演一齣男女造愛時小夥子殺害了女友的戲,戲拍完了以後,他們兩人還在那裡抱頭痛哭,彷彿這是他們生活中的真正悲劇似的,最後他們相擁著離開了攝影棚。
在餐廳吃午飯也很有趣,你會見到正在拍戲的所有演員,他們似乎全看過我的小說,至少他們是這樣對我說的。我覺得驚訝的是男女演員都很少開口,他們倒很願意聽別人交談。製片人的話最多。導演都是事先有約,一般由三四個助手陪同著。工作人員似乎最快活,可能是他們要觀看一部電影的全部拍攝過程太乏味之故吧。在好萊塢的日子過得不太壞,但我還是懷念紐約,惦念維麗和孩子們,思念和奧薩諾共進晚餐的時光。在一些實在難熬的夜裡,我會匆匆飛到拉斯維加斯過夜生活,在那裡住一晚,一大早又飛回電影城。
我在紐約與洛杉磯之間穿梭飛行了數次之後,有一天在廠裡碰見多蘭,他邀請我到他在馬裡步的家去參加派對,他說派對還邀請了影評家、劇作家、出品人、男女演員和導演等。我反正那晚無事可幹,又不是非去拉斯維加斯不可,於是就出席了多蘭這個友好的派對。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了詹娜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