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沃爾特!」她說。莫斯卡察覺到她的聲音有點兒顫、她脫掉了外衣,她上身穿著一件只有兩三個太釦子的襯衫,下身穿寬褶裙。
「總算光咱倆在一起了,」他笑著,往後一躺睡到沙發上。「倒兩杯酒,」格洛麗亞坐在沙發上,俯身吻他。他把手放在她的胸脯上,兩人長時間地親吻著。「我去倒酒,」她說著推開他坐起來。
兩人喝起酒來,收音視輕聲唱著,落地燈柔和的光溢滿房間。他點燃兩支菸,給她一支,他們抽著煙,過了一會兒,他掐滅了自己的煙。可是格洛麗亞還夾著她的咽。他從她手裡拿過煙,小心翼翼地把它按在菸灰缸裡。
莫斯卡推倒格洛麗亞,讓她橫臥在他的身上,他解開她的襯衫釦子,把手伸到她的胸罩裡去,然後親吻她。他把手移到她的裙子底下。
格洛麗亞坐起來,一把推開他,莫斯卡吃了一驚,立時警覺起來。
「我不想幹那事。」格洛麗亞說。這句孩子氣的話惹惱了莫斯卡,他迫不及待地又伸出手去,她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不,我是當真的。」她說。
「見鬼,」莫斯卡說,「我出國前那兩個星期不是滿好嗎,現在怎麼又不成了呢?「我知道。」格洛麗亞朝他柔情地微笑著,他卻霎時火了起來。
「可那時候不一樣,那時你要出門,而我愛著你。要是現在我還那樣乾的話,只會使你瞧不起我。你別生氣,沃爾特,我跟艾美也講起過這事,你回來變多了,我不得不跟別人談談。我和艾美都認為最好別這樣。」
莫斯卡點上一隻煙。「你姐姐呆頭呆腦。」
「沃爾特,別這樣說話。我不願意順從你是因為我真的愛你。」
莫斯卡喝的酒嗆了一嗓子,極力忍住笑說:「你聽我說,要是我們沒有在一起睡過那兩個星期的話,我早把你忘到腦袋後面去了。更不會給你寫信,你對我來說就化為烏有了。」
他看見她的臉紅了。她走到扶手椅那兒,面對著他坐了下來。
「在以前我就愛你,」她說。他看見她的嘴在打顫,他把煙盒拋繪她,啜了一口酒。「就這樣待著聊聊吧,你回來後,咱們還沒有機會好好談談呢。」
莫斯卡存心擺出一付蠻不講理的、漫不經心的樣子說,「要麼去看電影。要麼睡一下。」
她站起來,眼睛緊緊地盯著莫斯卡。「這麼說,你幹什麼都無所謂-?」
「對」。
他心想她會穿上外套,到屋外去。可是她一直站在那兒耐心地等他梳好頭髮繫上領帶。然後,他們到電影院去了。
那是一個月以後,將近中午時分,莫斯卡走進家門,看見阿爾夫,他母親,還有格洛麗亞的姐姐艾美都在廚房裡喝咖啡。
「你想喝原咖啡嗎?」他母親問道。
「好的,讓我先去洗把臉。」莫斯卡走進盟洗室,當他擦乾臉往廚房走去時,臉上帶著冷笑。
「你對不住格洛麗亞,她等了你三年,從來沒有與人約會過,她失去了許多機會。」
「許多什麼機會?」莫斯卡問到,然後他笑起來。「我們相處得不錯,事情得慢慢來。」
艾美說:「你和她昨晚有約,可你根本就沒露面。到現在你才回來,你這樣做不對頭。」
他母親看莫斯卡要發火,趕緊圓場,「格洛麗亞在這兒等你到夜裡兩點,你該打個電話來才是。」
「我們都知道你在幹什麼」艾美說,「你把等了你三年的姑娘扔在家裡,去跟外面的娼婦鬼混,那個女的打過三次胎了,天知道以後還會有多少次。」
莫斯卡聳聳肩。「我不能每天晚上都守著你妹妹。」
「是不能、你是頭面人物,哪能這樣呢?」他意外地發現她確實恨他。
「不是都說我首先應該有個穩定的工作嗎?」莫斯卡提醒她。
「真沒有想到你會受得如此卑鄙,你要不想娶她,把話講清楚。沒關係,她會找到男人的。」
阿爾夫出來說話了。「別說傻話了。沃爾特當然是想娶她的。大家都冷靜些。沃爾特剛回來有點兒不適應,他正在克服這種感覺,咱們該幫幫他才對。」
艾美譏諷地說:「要是格洛麗亞跟他睡覺,那就什麼事也沒有了,你也就適應了,對嗎,沃爾特?」
「這話越說越不對頭,」阿爾夫說,「咱們還是來商量一下最根本的事吧。你生氣是因為沃爾特跟別人的不正當關係,面他又不想掩蓋這個事實,至少他是能掩蓋的。不是嗎?格洛麗亞又特別迷戀沃爾特,不願意拋棄他。依我看,最好的辦法是把婚期定下來。」
「然而我妹妹拼命於活,讓他到處攀花折柳,象在德國時一樣,整天跟那些小娼婦混?」
莫斯卡表情冷淡地看著他母親,她垂下眼皮避開他的目光。房間裡一時寂然無聲。「是真的,」艾美不慌不忙地說。「你媽告訴格洛麗亞那德國姑娘給你寫信的事了。你應該感到羞恥,沃爾特,你從良心上應該感到羞恥。」
「那幾封信並不能說明什麼」莫斯卡說,他看得出他們都鬆了口氣,信了他的話。
「他會找到工作的,」他母親說,「他們可以充住在這兒、等有了房子再搬家。」
莫斯卡喝了一小口咖啡,他剛才感到一陣惱火,現在卻是急著想走出這個房間,離開這群人,他們說的全是廢話,址得太遠了。
「不過必須停止跟那些小娼婦鬼混,」艾美說。
莫斯卡彬彬有禮地插了一句。「只是有一件事不好辦,我不想訂下婚期。」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我並不很想結婚,」他咧咧嘴又補充了一句。
「什麼?」艾美氣急敗壞地叫起來,「什麼?」她氣得說不下去了。
「別跟我再來什麼等了三年的廢話。她三年沒跟男人睡覺和我有什麼相干?別以為我會為這事想得睡不著!真見鬼,難道她那玩藝兒閒了三年就變得高貴了不成?我操心的事兒多著呢。」
「別這樣,沃爾特,」他母來說。
「哼,狗屁,」莫斯卡說。他母親起身離開飯桌走到爐子跟前,他知道她在流淚。
大家一下子都站起來了,阿爾夫靠著桌子。氣憤地大聲說:「算了,沃爾特,就算這些安排都是多管閒事。」
「依我看,你回來歷家裡人對你大縱容了。」艾美輕蔑地說。
莫斯卡覺得除非說出他真實的想法,別的無可奉告。「真是討厭極了。」他說,話是衝艾美來的,可他的目光卻把所有的人都掃了進去。
他站起來想走,阿爾夫扶著桌子挪至口她面前,怒不可遏地喊道:「該死的,你太過份了,快道歉,聽見了嗎,快點兒道歉。」
莫斯卡把他一把推開,他看見阿爾夫沒裝假腿,可是已經晚了。阿爾夫倒了下去,頭撞在地板上。兩個女人都驚叫起來。莫斯卡急忙俯身去扶阿爾夫。「你沒有事吧?」他問。阿爾夫搖搖頭,可是他一直用手捂著臉,坐在地板上。「莫斯卡走出屋子。他母親站在爐子邊,流著淚,絞著雙手的樣子始終縈繞在他的腦際。
莫斯卡最後一次走進家門時看見母親正在等他——她那一整天都沒出門。
「格洛麗亞給你來過電話,」她說。
莫斯卡點點頭,表示聽見了。「你現在就去整理東西嗎?」她母親怯生生地問道。
「嗯,」莫斯卡說。
「要我幫忙嗎?」
「不用。」他說。
他走進自己的臥室,拉出兩個新買的手提箱。他把一支菸夾在嘴唇上,兩隻手伸進口袋裡去找火柴,然後又到廚房裡去找。
他母親仍然坐在椅子上,用手帕捂著臉,默默地流淚。
他拿起一盒火柴,正要走出廚房。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他母親說。「我到底怎麼啦?」他沒有絲毫憐憫,眼淚激不起感情,但他不想惹得母親大哭大閻,儘量憋著氣,平靜地說話。
「你並沒什麼不對的地方,只是我想走,這不干你的事。」
「為什麼你老把我當陌生人一樣?」
這句話觸動了他,可他又做不出什麼親暱的舉動。「我心裡很亂,」他說,「如果你不出門,就幫我整理一下東西。」她和莫斯卡一起到臥室裡去。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疊上,莫斯卡把它們裝到皮箱裡去。
「要帶點菸嗎?」他母親問。
「不用,我到船上再買。」
「我馬上去買點來,就不一定是你要吸的」。
「船上的煙五分錢一盒、」他說。他不願意要母親的任何東西。
「要買就買好一點的煙。」他母親說著就走出了屋子。
莫斯卡坐在床邊上,凝望著牆上接著的格洛麗亞的照片,一點兒激情也沒有。他想,照片並沒有起到預期的作用,真是糟糕,他意識到了他們盡了多大的努力,而他自己又是怎樣無動於衷。他對他們的耐心感到驚訝。他搜腸刮肚地想找出幾句話對母親解釋清楚,問她表明他是無能為力的,自己的行動受著她和他都無法支配的因素的控制。
客廳裡電話鈴響了,他走過去接電話。格洛麗亞的聲音傳了過來,沒有熱情,然而卻是友好的。
「我聽說你明天走。你說我是今晚去跟你告別呢,還是就在這電話裡說再見?」
「隨你便吧,」莫斯卡說,「不過,我九點左右要出去。」
「那我九點以前去,」她說。「你別擔心,我只是去跟你道個別。」他知道她說的是真話,也知道她對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已經不是她曾經愛過的那個莫斯卡了,可是她仍然想來友好地道別,真是奇怪。他母親回來時,他已經拿定了主意。「媽媽,」他說,「我現在就走,格洛麗亞來過電話,她今晚要來,可我不想見她。」
「你是說現在,這就走?」
「是的,」莫斯卡說。
「可至少你臨走前該在家裡呆一夜。」她說。「阿爾夫一會兒就會回來,你怎麼也該等著跟你弟弟道個別。」
「再見了,媽媽。」他說,他俯身吻了母親的臉頰。
「等等。」他母親說:「你忘了拿運動包了。」她說著就去取來了那隻小藍背包。開始被裡面裝他用得著的東西,以前莫斯卡每次出去打籃球的時候,還有他上次離家參軍前母親都是這樣做的,只是這次跟上一次一樣,她裝的不是緞面短褲,皮製的護膝和運動鞋,麗是刮臉刀、乾淨的替換內衣、毛巾和肥皂。然後她從鏡臺抽屜裡找出一根繩子,把小藍包系在箱子拎把上。
「唉,」她說,「我不知人們會怎麼議論,他們也許說都是我不好,我不能使你感到幸福。不過你既然冷落了格洛麗亞,今晚也該見她一面,道個別,對她和藹些,這樣她會覺得好受些。」
「對每一個人來說,這個世界都是冷峻的。」莫斯卡說。他又吻了吻她,莫斯卡剛要走出門,她一把拉住他。
「你回德國是為了那個姑娘嗎?」莫斯卡明白,如果他說是,母親的自尊心會得到安慰,她會覺得兒子的離家不是她的過錯,可是他不能撒謊。
「我想不是的,」他說,「她現在很可能又找了個美國兵。」話出了口。而且是由衷之言,莫斯卡卻意外地覺得聽起來好象不是真話,好象是有意說謊來傷他母親的心。
她吻了他,鬆手讓他走了。走到街上,他轉身看見母親站在關著的窗前,白手帕捂在臉上。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向她揮揮手,可是她已經離開了窗戶。他怕她會到街上來出洋相,拎起箱子,快步往大馬路走去,到那裡能叫到出租汽車。
但他母親並沒有出來,而是坐在沙發上流淚,她感到慚愧,傷心,蒙受了恥辱。在她心靈深處有這樣的念頭:如果她的兒子在一處不知名的海灘上獻身,埋在異國的土地上,墳墓上的白色十字粱混在數以千計的十字紹裡面,那她會更加傷心。不過那就不會有羞辱,時過境遷。她會感到解脫和某種程度的驕傲。
如果那樣就本會有現在這種鬱悶的悲涼,這種他一去不變返之感,他此去一旦葬身異國他鄉,她決不會去撫屍痛哭,不會去參加他的葬禮,不會給他的墳墓獻花。
列車在往敵人的國土飛奔,莫斯卡迷迷糊糊地隨著車廂的顛綴左右搖晃。他昏沉沉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躺了下來。他躺著,聽著那個受傷的人的呻吟聲,磨牙聲,只有在睡著的時候才對這個瘋狂的世界提出抗議:莫斯卡起身往士兵那邊走去。大部分士兵都睡著了,只有一小圈亮光那是三支緊靠著的蠟燭。穆爾羅尼蜷縮在一張長凳上,打著鼾,兩個士兵身邊放著卡賓槍,邊打牌邊喝酒。
莫斯卡低聲問道,「哪位朋友能借給我一條毯子?那個傢伙太冷了。」
其中一個士兵遞給他一條毯子。「謝謝,」莫斯卡說。
那士兵聳聳肩:「我反正不能睡覺,得看著這個傢伙。」
莫斯卡掃了一眼睡著的穆爾羅尼。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緩緩地睜開了。象不會說話的牲畜一樣地盯著他,在他閉上眼睛之前,莫斯卡覺得他似乎在向自己致意,莫斯卡心想:這頭可憐的矗豬。沒做,一直睡到法蘭克福,有人把他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