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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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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們的鬼,浴室在哪兒?」莫斯卡問。

埃迪-卡辛把他帶到大廳。浴室很大,有三個浴缸,莫斯卡還是頭一回看到那麼大的浴缸,還有一個抽水馬桶,邊上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散亂地擺著雜誌和美國報紙。

「真是第一流的,」莫斯卡說。他開始洗澡,埃迪坐在馬桶上陪他。

「你打算把女朋友帶到這兒來住?」埃迪問道。

「如果我能找到她,而她也願意再跟我。」莫斯卡說。

「今晚你就去找她?」莫斯卡把身子擦乾,把剃刀裝上刀片。「是的,」他說著瞥了一眼半開著的窗戶。天色漸暗。「今晚我去找找看。」

埃迪站起來走到門口。「要是不成功的話,回來後到樓上麥耶太太房裡去喝一杯。」他拍了莫斯卡一下,「如果一切順利,那麼,我明天上午在空軍基地見你。」他往外面大廳走去。

只剩下莫斯卡自己了,一種不可抗拒的慾望使他不想繼續刮臉,他想到自己房裡去睡覺,或是到樓上麥耶太太那裡跟埃迪一起喝酒渡過這個晚上。他有意識地回想少蓮這個名字,但是想到要走出這幢房子去找她,他感到莫名其妙的不情願。不過他還是迫使自己刮完臉,然後梳梳頭。他走過浴室窗前把窗開大,外面是條小路,幾乎沒有行人了。但是沿著廢墟望去,他看見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在不斷加重的夜色中看起來是一團影,她正在拔拉圾堆上叢生的野草,懷裡已經有一大抱草了。再近些,幾乎就對著他的窗下,他看見一家四口,丈夫、妻子和兩個小男孩,他們正在砌牆,砌好的那一點兒最多有一英尺高。兩個孩子用小報車裝來他們從廢墟堆中揀出來的碎磚塊,夫妻兩人砍砍刮刮把碎磚塊砌上去。房屋的殘骸好象給這一家人的形象裝上了邊框,深深鉻刻在莫斯卡的記憶中。最後一道日光也消失了。整個街道和那些人都成了一團團黑影,在一個更黑更大的黑影裡移動。莫斯卡回到自己房間。

他從箱子裡拿出一個酒瓶,喝了很長時間,穿什麼去呢?他得想想,「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我不穿軍裝。」他穿上一套淺灰色西裝和白色敞領襯衫。屋裡的東西也沒有收拾——箱子是開啟的,但東西都拿出來了,髒衣服扔在地板上,刮臉刀具亂七八糟地甩在床上。他最後又喝了一大月酒,然後跑下樓梯走進外面熱烘烘的夏夜裡。

他搭上一輛電車,售票員一眼就認出他是美國人,問他要一支菸。莫斯卡給了他一支,然後就注意地看著對面開過來的每一輛電車,心裡想她也許已經離開她的住處到什麼地方去消磨這個晚上了。好幾次他不由緊張激動起來,以為看見她了,他看見有的姑娘的背影或側影很象她,卻又無法斷定。

他下了電車,當他沿著記憶中的街道往前走的時候,記不清是哪座房子,只好挨門挨戶檢視大門上的住戶姓名。他只找錯了一幢房子,第二家門上就有她的名字。他敲敲門,等了幾分鐘,又敲了幾下。

門開了,就著過道里昏暗的燈光他認出那老婦人就是這裡的房東。她的灰白頭髮整齊地盤在頭上,穿一身黑色的舊衣裙,披著磨露了線的披巾,所有的老婦人都有她的這種哀愁。

「您找誰,先生?」她問道。

「海蓮小姐在家嗎?」莫斯卡對自己說出那麼流利自如的德語有點吃驚。

那老婦人沒有認出地來,或者說沒有意識到他不是德國人。「請進,」她說。他隨她走過燈光暗淡的大廳來到房門口。那老婦人敲敲門說:「海蓮小姐,有客人找你,是男的。」他終於聽到了她的聲音,溫柔卻帶幾分意外。「男的?」然後又說:「請稍等。」莫斯卡開啟門走了進去。

她背對他坐著,匆匆忙忙地往剛洗過的頭髮上夾髮卡。她身邊的桌子上有一塊黑乎乎的麵包。靠牆放著一張窄窄的床,旁邊有個床頭櫃。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海蓮把頭髮卡好了,接著伸手一把抓過桌上的麵包想往櫃子裡放。她這才轉過身來,看見莫斯卡站在門上。

莫斯卡看見她臉色蒼白,瘦骨嶙峋,幾乎只剩下一副臉架骨,身子比他記憶中的還要單薄。她手裡的麵包掉在高低不平的木頭地板上,臉上的表情並無驚奇,莫斯卡甚至覺得那樣子是煩惱和幾分不快。可是她的臉馬上就蒙上了悲哀。他走到她面前,她的臉看上去全是皺紋,淚水順著那數不清的皺褶淌下來,滴在他抓著她瘦削的下巴的手上。她垂下頭,臉緊貼在他的肩膀上。

「讓我看看你,」莫斯卡說,「讓我看看你。」他想把她的臉抬起來,可是她使勁貼著他的肩。「好了,好了,」他說,「我是想嚇你一跳。」她還在抽泣,他無能為力,只得四處打量等她平靜下來。他看看那窄窄的床,老式的衣櫃,梳妝檯上放著他給她的相片,放大了還配上了鏡框。難一的一盞檯燈光線暗淡,微弱的黃光使人感到壓抑,牆壁和天花板由於屋頂上的碎磚爛瓦的壓力而往裡隆起。

海蓮終於抬起了頭——她又哭又笑,「唉呀,你呀你,」她說:「你怎麼不寫封信來?怎麼不事先讓我知道一下?」

「我是想嚇你一跳,」他又這樣說,他溫柔地吻她,她靠在他身上,用徽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剛才我一看見你時,以為你是死人,又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在發狂,我也講不清,我的樣子太難看,剛洗了頭。她低頭看著自己穿的醜陋的家常衣裙,然後又擒起頭看著他。

他現在看清她眼睛下面的黑圈了,好象她臉上其他部位的色素都濃縮起來把這一圈皮膚染成幾乎是烏黑的。他的手接著她枯萎的頭髮,還是溼漉漉的。她的身子緊貼著他,硬梆梆瘦骨磷蛔。

她微微一笑,他發現她嘴角處的牙齒有個缺口。他輕輕撫著她的臉頰問道:「這是怎麼啦!」

海蓮有點窘迫。「那個孩子,」她說。「掉了兩顆牙。」她對著他笑,孩子般地問道:「我看上去很醜嗎?」

莫斯卡緩緩地搖搖頭。「不,」他說,「不醜。」他想起來了。「孩子怎麼啦?你把它搞掉了嗎?」

「沒有,」海蓮回答,「孩子早產了,只活了幾個小時。我出院才一個月。」

她知道他不相信,知道他對她缺乏信任,於是她走到梳妝檯邊上抽出一捆用舊繩子繫著的紙,翻了一下,遞給他四份官方文書。

「你看看,」她並不感到自尊心受了傷害或感到氣憤,因為她明自在那個世道,那種年頭,她必須得出示證據,人與人之間沒有絕對的信任。

幾個不同機關的公章和封條消除了他的疑慮,他幾乎歉疚地相信了,她沒有撒謊。

海蓮走到櫃子那兒拿出一大堆衣服。她一件件抖開,有小襯褂,罩衫,小褲子。有的布和顏色都是莫斯卡眼熟的。他明白了,因為手頭一無所有,她只得把自己的衣裙,甚至內衣都剪了,改成小衣褲給孩子穿。

「我知道那一定是個男孩,」她說。聽了這話,莫斯卡頓時怒火中燒。他氣的是,她為孩子失去了臉頰上的紅潤,犧牲了身上的肌肉,獻出了兩顆牙齒,還有那巧手裁剪的小衣褲,可是她什麼報答也沒有得到,他明白:促使他回到這裡來的是他自己的需要,而不是她的。

莫斯卡坐在床邊上,海蓮挨著他坐下。一時兩人都拘謹起來,呆呆地望著空空的桌子,唯一的一把椅子,犬牙交錯的牆壁和下陷的天花板。然後他們緩慢地移動,如同是某一古老部落的儀式,異教徒們正在與一個威嚴卻又模糊不清的神締結關係,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儀式會給他們帶來災難還是好運。兩人終於躺在那張單人床上結合在一起了,他的情慾來自酒興、內疚和追悔,而她則是出於愛心和柔情。她堅信這次的結合是吉祥的,會給雙方都帶來幸福。她默默地承受了他給她尚未復元的身子造成的苦痛,承受了他狂野的激情,承受了他對她,對他自己,對世上所有一切的不信任。她明白:不管怎樣,在這世上他所有認識的人中間,他需要的是她,需要她的忠誠,需要她的身軀,也需要她的信任和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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