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逃不了,」沃爾夫說,「他一直都講些逗樂的下流故事,但今晚做得太過份了。儘管如此,你們認為我給他的那一下怎麼樣?」沃爾夫沾沾自喜地搖晃著他那臃腫的臉。「這些德國佬永遠也不會吸取教訓。你們都會認為,要是他們正好沿這條街散步的話。他們就不會再想鬧事了。但是,他們卻一心想鬧事。他們好戰成性。」
莫斯卡開玩笑地對利奧說:「看來恐怕你最好還是下決心到什麼地方去。巴勒斯坦或美國。」利奧聳了聳肩膀,呷著自己的酒。
沃爾夫問道:「你能去美國嗎?」
「噢,是的,」利奧說,「我能去那兒。」
「那麼你就去,」沃爾夫仔細地端詳他,「如果今晚有什麼預兆的話,那麼,對於那個先惹事的傢伙來說,你也太軟弱可欺了。」
利奧用手捂著左臉。
「甭說了。」莫斯卡說。
「不,利奧,你別誤會。我是說。由於你們的血統帶來的種種麻煩都是因為人們從來不回擊;有些人認為他們膽小,我卻認為是過於文明瞭。他們不相信暴力。就拿今晚來說吧。要是我們把那傢伙搞到外面,狠揍一頓,總會有些用的,哪怕有一點點用。如果你們的人民有自己的國家的話,你們就感謝你們的恐怖主義組織。恐怖和暴力是最大的武器,每一個國家的組織機構都要使用它們,也從來不低估它們的力量。我真奇怪。,在經歷了種種事件之後。你們還不懂這一點。」
利奧慢慢地說:「我不是不敢去巴勒斯坦,而且,在某些情況下我知道去巴勒斯坦是我的義務。但我又想,到那裡太艱苦了。我現在需要的是歡樂,我只能從這方面考慮。然而,我又為這樣的考慮感到慚愧。但我還是要離開這裡。」
「不要推遲過久了,」沃爾夫說,「這些德國佬本性難移。好戰是他們祖傳的。你每天都能看到這類事的發生。」
利奧繼續往下說,好象波聽見似的。「至於說恐怖和暴力,我不相信。父親和我同呆在集中營,他是個德國人,我母親是猶太人。父親是政治犯,在我前面走了。」
利奧左臉上那塊肌肉又抽動了,他用手捂著,想制止它。他在那裡死了,但死前卻還教育我。他對我說,將來有一天我會自由的,而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最可怕的事就是我會變成象把我們關在那兒的人一樣。我仍然相信他說的。情況雖說有些不容否認,但我還是相信他。」
沃爾夫搖搖頭,「我明白,我瞭解象你父親那樣的人。」他的聲音毫無感情。
海蓮和麥耶夫人把熱呼呼的臘肉三明治送到每個人手裡。利奧沒有要。「我去睡了,」說罷便走了。人們聽見他走進隔壁房間,收音機擰到二家正播放輕柔悅耳的絃樂曲的德國電臺。
麥耶夫人朝埃迪走去。嬉戲地推了他了把說。「別做夢了。」
埃迪微微一笑,他那英俊細嫩的臉由於睡意綿綿而無精打采。當海蓮跪在電爐旁時,他透過手中的玻璃杯望著她,並且想:將來就在這間房裡,每件傢俱都要特別乾淨,就象從來沒住過人似的。他總是這樣,心裡老在構想一幅幅他甚至連線近也未曾接近過的婦女在一起的畫面。
沃爾夫大口地嚼著三明治,「真可笑,人們會有這樣一些想法。」他壓低了嗓門。「那些管理利奧呆的那個集中營的人,或許都是一些象你和我一樣的普通人,只不過執行命令罷了。戰爭時期,我搞反諜報活動時,也抓來一些犯人,我們那位少校總是看著手錶說:‘兩點鐘以前,我要得到如此這般的情報。’我們就給他搞到了。」沃爾夫接過莫斯卡遞給的一隻雪茄煙,點燃它,「在我幹現在這個工作之前,我回美國去休假,看了幾部戰爭影片、你們知道,那些英雄遭到嚴刑拷打,寧死不屈,一個字也不透露。」沃爾夫回想這些,情緒激昂地揮動手中的煙。「當然,他們對於所做的事一丁點也不會說。」他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莫斯卡。「他們對屈打成招感到羞恥。如果對一個人採取一些恰當的辦法,他就管不住自己了。」
莫斯卜給所有的酒杯斟滿酒,除沃爾夫外,大家都有睡意。麥耶夫人彎身伏在埃迪的大腿上,海蓮在床對面靠牆的長沙發上躺著。
沃爾夫微微一笑,「我有一個絕招。我都是先給他們一點苦頭,再提審,就象那個關於一對新婚夫婦的笑話一樣。夫妻倆單獨在一起時,丈夫敲打妻子的嘴,並且說:‘這不為別的,就是要監視你幹什麼。’同樣的想法。」他為了使大家消除不滿而咧嘴一笑,那張死白的面孔頓生春風。「我知道你們想什麼。這是婊子養的孬種。但總得有人幹這類的工作。不這樣你就打不了勝仗。請相信我,我可沒有任何一點電影上的那種虐待狂的興趣,只是這很必要。啊。我甚至還因此得到一枚勳章呢。」他急切地開誠佈公,「但是,我們當然從來也不象德國人那樣粗暴。」
埃迪打了個呵欠說:「你說的都很有趣,不過我想我要下樓回屋了。」
沃爾夫自我解嘲地一笑,說:「我想時間太晚了,沒法作演講了。「他讓埃迪和麥耶夫人先走,自己喝完杯中的酒,對莫斯卡說:「下樓去,我想和你聊聊。」他們下樓來到街上,坐進沃爾夫的吉普車。
「埃迪想的是空中樓閣。」沃爾夫以一種瞧不起的神氣傲慢地說。
「他只不過想睡覺罷了。」莫斯卡說。
「你幹嘛要隨身攜帶武器?」沃爾夫問道。
莫斯卡聳聳肩說:「我想是帶慣了。再說,戰爭結束才不久」
沃爾夫點點頭。「我晚上出去也是總帶武器。」
又沉默片刻。莫斯卡一個勁地挪動身子。
沃爾夫點燃一隻雪茄。「我想單獨跟你談談,因為我有一個辦法可以便我們賺一大筆錢。我想,在這塊佔領地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一點油水可撈。現在我有了許多關係,諸如瑰寶換香菸之類的東西。我可以安排一些你乾乾。」
「天哪!」莫斯卡不耐煩地說,「我可沒法搞到那麼多的香菸。」
沃爾夫猶豫了一下:接著說:「你知道,將來有一天你可能需要一大筆錢。比如說,如果他們在你房間裡逮住了海蓮,那你就倒霉了。你會被送回美國。」他舉起手來。「我知道,你會轉入秘密生活,很多小夥子都這樣做了。但你需要錢。或者,假定說到了緊急關頭,你不得不帶她離開德國,你可以搞到假證件,但它的價格昂貴。而且,無論你去哪兒,或斯堪的那維亞,或法國,或任何別的地方,生活水平都很高。你想過這點嗎?」
「沒有,從沒想過。」莫斯卡慢慢地說。
「好了,我有個辦法,但我需要人幫助。所以才找你來。我不是慈善家。你感興趣嗎?」
「往下說。」莫斯卡說。
沃爾夫再次停下來,吸了一口煙。「你知道,我們用的錢都是軍用券1黑市經營者們擠命想弄到它,然後再把它倒賣給美國兵換取匯票。但是,他們幹起來很慢。我們可以把我們所能搞到的軍用券統統換成匯票,重要的是我們不能讓人家看出我們老幹這行交易。」
「是那樣嗎?」莫斯卡說。
「情況是這樣的。前兩個星期,那些德國黑市商看來搞到了數目很大的一筆軍用券,我幫他們兌換成匯票,賺了相當多的錢。順便說一聲,我要讓你也參加進來幹。現在講講我的意圖。我對這件事有些好奇,就開始四下打聽,聽到了一件駭人聽聞的傳說。當軍用券走海路從美國運來時,船停在不來梅港。儘管一切都絕對保密,還是走漏了風聲。一箱子軍用券不見了,價值一百多萬元。軍方對嚴加保密,因為這會使他們看上去麻痺到了極點。你認為這事怎麼樣?」講這事時,沃爾夫變得很興奮。「一百多萬元,」他重複地說。
莫斯卡對於沃爾夫聲音中的那股子渴望勁兒感到好笑,便笑了起來。「錢數不少。」他說。
「現在講講我的辦法。這筆錢可能已經分散到全國各地了,但這兒肯定有一夥人手裡有相當一大筆,我們只要能發現他們,大功就告成了。放長線釣大魚。」
莫斯卡說:「我們怎麼找這筆錢,又怎麼對待這筆錢呢?」
「找錢是我的事,」沃爾夫說。」但你得幫助我。這件事不象聽起來的那麼難,而你別忘了我是受過訓練的人。我有很多關係,我帶你到各處走走,把你介紹給那些人,說你是基地服務商店的一位大人物,正想以每條三至四元的價格銷售香菸。他們一聽這個價格會搶著買。我們就這樣丟擲去二十或三十條,我能搞到這些香菸。這訊息會傳開。那時我們就說我們必須一次性脫手五千條。這是個大數目,我們得編個說法,如果一切都周密計劃的話,就會有人來找我們,於是我們就商定交易。他們帶面值二萬元的軍用券來。我們就接受下來。他們無法去警察局,無論是他們的警察局,還是我們的警察局。他們徹底上當了。」沃爾夫停下來,用力抽了最後一口煙,便把菸頭扔到街心。然後他輕輕地說:「這是件苦差事,每週得有兩三個晚上在城裡瞎逛,而最後一著則需要膽量。」
「真正的警察與小偷。」莫斯卡說,沃爾夫微微一笑。莫斯卡向外探望那黑暗的街道,越過廢墟往前看去。遠處可以看見一輛電車閃著黃色的燈光,穿過黑茫茫的城市徐徐行馳,好象隔著一個湖,或者一塊草地……
沃爾夫慢慢地嚴肅地說:「我們得為我們的未來做準備。有時,我想我以前的生活簡直就是一場夢,事事都稀裡糊塗,或許你也有同感。現在我們就得為我們的現實生活做準備了,而且這將是艱難的,真正艱難的事。這次是我們為自己作安排的最後機會。」
「是的,」莫斯卡說:「但它聽起來麻煩得要死。」
沃爾夫搖搖頭,」它可能辦不成、但在此期間,我會給你安排一些兌換買賣做。不管怎樣,你好歹都會賺千兒八百的。如果咱們走運的話,那怕只走一丁點兒運,我們就能分一萬五或兩萬元。也許還不止。」
當沃爾夫起動馬達時,莫斯卡下了吉普,然後看著他飛馳而去。抬頭向上,莫斯卡看到那一扇窗玻璃格上映出海蓮的黑臉。他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走進大樓,向樓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