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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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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到那條林中泥土路的起端,用訊號通知司機們離開駕駛室。他一邊跑,一邊扳上槍栓,往彈膛裡裝子彈。他從口袋裡掏出從來沒有用過的哨子。吹了六聲短音,過了一會兒又吹了六聲。

在等待的時候,他讓所有的戰俘都下車,圍成一圈坐在草地上。他自己站在略遠處,監視他們,儘管他知道沒有人打算逃跑。

那輛安全防衛吉普車穿過樹林徑直開來,他可以聽到吉普馳進開墾地,穿過亂樹棵子時發出的碰撞聲。車裡坐著位中士,他留著英國式的八字鬍。膀大腰粗。當他看到這裡秩序井然時,慢慢地下了車,走到莫斯卡跟前。另外兩名美國兵朝開墾地的兩側走去。司機從吉普車上的槍套裡取出他的手提機槍,坐在方向盤後面,一隻腳從車裡伸出,踏在地上。

中士站在莫斯卡面前等著。莫斯卡說:「有一個傢伙逃跑了,是我的助理工頭。我沒有查點人數。」

中士身穿整潔的值星軍官服,腰間佩帶一隻手槍和網狀子彈帶。他在戰俘中間走來走去,命令他們排成十人一行,共站了五行,第六行僅兩個人。這兩個人顯得有點內疚,似乎人數不夠責任全在於他們。

「怎麼搞的?」中士問莫斯卡。

「總共少了四人。」莫斯卡說。

中士斜著眼看了看他。「你那班蠢哥兒們乾的好勾當。」自從他知道逃跑事件以來,莫斯卡第一次感到羞愧,有些害怕。但他沒有憤怒的感覺。

中士嘆了一口氣:「照這樣下去,就要惹大亂子了。可能誘發意想不到的後果,那時連膽小鬼也要逃跑了。」他溫和地對莫斯卡說:「你這幫人可能重返前線,你明白嗎?」他倆站在那裡,想著他們曾經度過的輕鬆日子,沒有起床號,不用列隊,沒有檢閱,無須恐懼——和平民百姓一樣。

中士憤怒地挺著腰板說:「咱們看看咱們能怎麼治這些狗雜種,立正!」他大聲喊道,在那些立正站著的德國人面前來回走著。拖了好幾分鐘都一語不發,然後才開始用英語向他們慢慢地說。

「是的。我們知道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蜜月旅行結束了。你們這些人在這裡得到了很好的待遇。給你們吃好的,睡好的。我們有沒有讓你們去幹過重的活,我們把你們關在鐵絲網裡,你們不樂意。誰有怨言?到前面來講嘛。」中土暫停下來,好象戰俘中真的會有人這樣做似的。然後繼續說:「好吧,咱們看看你們是否體會到這一點。你們當中有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走的,上哪兒去了。說出來,我們會記住你,感激你的。」中士停止踱步,面對這些戰俘。當他們相互低聲響咕,有人向別人解釋中土說的是什麼時,他等待著。在他們靜下來後,這些穿綠色斜紋布衣服的戰俘中,沒有一個人走上前來。

中士換了口氣說:「好吧,你們統統是孬種。」他轉身朝吉普車走去,對司機說:「回軍營去拉二十把鐵鎬,二十把鏟子來。再來四個人和一輛吉普。如果沒有軍官知道就算了。如果那管供應的軍士對我們所要的東西搗亂,你就說我要去和他算賬,非敲破他的腦袋。」他向司機點頭,示意他開走。

此後,他用手勢讓戰俘們席地而坐。

當吉普車帶著增補的人員和一個裝有工具的拖車返回時,中士讓戰俘們面對面排成兩行。他把工具發給他們,因為數量不夠,便讓多餘的人到開墾地的另一邊去,面朝下躺在草地上。

誰也不吭聲。戰俘們不慌不忙地挖那條長溝。拿鎬的先掘地。然後休息,拿鏟的再把掘鬆了的土剷出。他們於得很慢,站在開墾地四周的看守們都倚在樹上,表面上看好象漫不經心,毫無警覺。

中士向莫斯卡使了個眼色,低聲說:「狠狠嚇唬一頓會起作用的,你瞧好了。」

他讓他們挖了一陣子,然後才命令暫停。「誰願意說出來?」他朝他們獰笑。

沒人回答。

「好吧」,中士揮動手臂,「接著挖。」

一個德國人放下手中的鏟子。他很年輕,兩頰紅紅的。「對不起。」他說:「我願跟你講講。」他離開和自己在一起的戰俘,朝那塊把他和看守隔開的空地走去。

年輕的德國人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不自在地回頭看看自己的夥伴。中士明白他的意思,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吉普車另一側來。他倆站在那裡,誠摯地低頭交談,戰俘和看守們都一同望著他們。中士頭向前伸,專心至致地聽著,高大的身軀彎了下來,一隻手臂親呢地搭在那個戰俘肩上,然後點了點頭,用手勢示意這個告密者上吉普。

戰俘們全上了三輛卡車,車隊穿越現在已無人跡的樹林。和這條泥土路相交的其它幾條路都已靜悄悄的了。中士坐在後面的吉普車裡,那八字鬍在微風中抖動。他們駛出樹林,正當駛進那開闊鄉野時,看到那熟悉的土地沐浴在傍晚時刻。微紅的陽光下。

中士轉過頭來,不一會兒跟莫斯卡說:「你那夥計已經策劃很久了。可惜他不走運。」

「他在哪兒?」莫斯卡問。

「在城裡,我知道那座房子。」

車隊開進了營地,這時那大搖大擺的兩輛古普車離開卡車,朝城裡急馳。它們緊緊相隨,就象栓在一起似的,沿著那條主要街道馳去,從教堂的拐角處向右轉。他們被一座矮小的石砌房子擋住了去路。莫斯卡和中士走到門前。另一輛吉普上的兩個人朝屋後走去,其餘人留在車上。

沒等他們叫門,門就開了。那個德國佬站在那裡。站在他們面前。他穿著一條舊的揉皺了的蘭譁嘰褲,一件沒領子的白襯衫和一件黑夾克。投給他們一種難以捉摸的微笑。說:「其餘的人在樓上,他們不敢下來。」

「喊他們下來,」中士說,「上去告訴他們,我們不會傷害他們。」

這德國人走到樓梯跟前,用德語向上喊道:「一切正常,下來吧,不要怕。」他們聽見樓上的開門聲,另外三個戰俘慢慢地下了樓。他們都穿著破爛的老百姓衣服,臉上呈現出靦腆的、近乎負罪的神色。

「出去上吉普。」中士說。然後,他問這德國佬:「這是誰的房子?」

這德國佬抬起眼,他第一次望著莫斯卡。「這是我從前認識的一個女人的。你們放過她吧,你們知道,她幹這事是因為她孤單寂寞。這和軍事無關。」

「滾出去。」中士說。

他們都離開那裡,中士吹口哨讓屋後那兩個看守回來。當兩輛吉普車馳離時,一個女人沿著這條街走來,手裡拿著一大包用棕色包裝紙包的東西。她看到吉普車上的那幾名戰俘,轉過身,又朝來的方向走了。中士酸溜溜地朝莫斯卡一笑,說:「該死的女人。」

在距營地約一半路的一段人跡稀少的路上,中士坐的那輛走在前面的吉普開到路邊停下了。另一輛也緊緊停在它後面。路旁有一片崎嘔不平的,多石的牧草地通往那二百英尺外的黑壓壓的樹林子。

「讓那幾個人下車,」中士說。他們全都下了車,侷促不安地站著。在這荒無人煙的路上,他們感到不安。中士站在那兒,深思了一會兒。他摸了摸自己的鬍子說:「你們兩個可以把這幾個德國人帶回營地。把工具從拖車裡搬空,再把拖車帶回來。」他指著那德國佬說:「你留下。」

「我也回去。」莫斯卡說。

中土慢慢地,蔑視地上下打量著他。「聽著,你這狗孃養的,你現在得呆在這兒。如果不是我的話,你這笨蛋早就上前線去了。上帝作證,每當這些德國入稀裡糊塗地幹出蠢事的時候,我並不打算到全國各地去追尋。你留下來。」

兩名看守帶著三個戰俘一聲不響地走開,上了吉普,沿著大路消失了。德國佬轉過頭望著他們遠去。

剩下的四名身穿草綠色呢制服的人,面對著這孤零零的一個德國人和他身後那片碎石磷響的牧草地站立著。中士撫摸他的小鬍子。德國佬臉色發灰,但卻直挺挺地站著,好象立正似的。

「起步跑。」中士說,他指著牧草地那邊的林子。

德國佬一動不動。中士推了他一把。「跑!」他說,「我們成全你。」他把這德國人往牧草地裡推,扭轉他的身體,以便他面向那片林子。太陽落山了。大地沒有一點光澤,暮色蒼茫,一切都灰濛濛的。林子成了一堵黑牆,很遠很遠。

德國佬轉過身來,又面向他們。他把手伸進那無領襯衫裡,好象要掏什麼東西。他望著莫斯卡,又望望其他人。他朝他們走來,走出了牧草地。他的腿在顫抖,身子又搖晃了一陣子,但聲音卻是堅定的;他說:「莫斯卡先生,我有妻子和孩子。」

中士滿臉憤怒和仇恨,「跑,你這雜種,起步跑。」他衝到德國佬跟前,猛打他的臉。當德國佬要栽倒時,他又一把拉住他,把他往牧草地推。「跑,你這德國雜種。」他又喊了三四聲。

德國佬摔倒了,又站了起來,再次轉向他們。再歡說:「我有妻子和孩子。」但這次不是懇求。倒象是解釋。一名看守急忙跨前一步,用卡賓槍托打他的腹股溝,後又把槍掛在一隻手上,用另一隻手狠打德國佬的臉。

鮮血在那一道道皺紋的臉上滲出。這時。他看了他們最後一眼,便開始越過牧草地,朝著樹林形成的那堵黑牆走去。這是失望的一瞥,而不是懼死的瞥。這是恐懼的一瞥,好象他已經看到了他從來不曾相信的,可怕而可恥的什麼東西似的。

他們看著他慢慢走過牧草地。他們在等他跑起來。但他走得非常慢。每走幾步,就轉過身來看看他們,好象做逗人傻猜的什麼遊戲似的。他們能著見他那無領襯衣的白色。

莫斯卡看見那德國佬轉過身來看著他們,再轉過去往前走一次,每次都要微微向右轉。他看見通往林子的那塊地微微地、冷酷無情地凸起。這場戲已明顯化了。這邊幾個人都跪在泥土路上,卡賓槍托在肩上。莫斯卡把自己那搖搖晃晃的槍筒向下朝著泥土路。

當那個德國人突然向那條溝猛衝時、中士開了槍。當其他的槍打響時,他開始倒下。這一倒把他的身子拋到微微凸起的田壟那邊,但兩條腿卻依然可見。

卡賓槍刺耳的響聲之後,一片肅靜。灰色的煙霧在人們頭頂上空盤旋,活著的人全都驚呆在那裡,難聞的火藥味隨著夜晚的和風飄散。

「你們上車。」莫斯卡說,「我等拖車。你們這幫傢伙統統上車。」誰也未曾注意到他沒有開槍。他轉過身,背朝著他們,沿著這條路往前走了幾步。

他能聽到吉普車開過時發出的轟鳴聲。他靠在一棵樹上,越過那片多石的牧草地,越過那雙懸吊著的腿,凝視著那黑壓壓的、難以看穿的樹牆。在這正在到來的夜晚,它顯得非常近。他點燃一支菸。他無動於衷,只不過略覺噁心,心裡卻想著放蕩狂樂。他等著,希望那輛拖車能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到來。

在眼前這漆黑一片的房間裡,莫斯卡越過海蓮的身子,伸手去端桌子上的那杯水。他喝過後,又靠回原處。

他想做一個絕對誠實的人。「這件事並沒有煩擾我,」他說,「只不過當我看到類似今天那個女人追趕卡車的事時,才聯想到它,我記得他說的話,他說了兩遍‘我有妻子和孩子’。那時說這話毫無意義。我說不清這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我覺得這就如同我們每當能花錢的時候就把錢都花光,因為存錢毫無意義一個樣。」他等待海蓮說話。

他繼續往下說:「你知道。事後我極力揣摩這句話。我怕回營地,我想我伯的是那個中士。他簡直是德國人,德國人做的壞事太多了。但是,最主要的是當那德國佬受到傷害時,當他求饒時,當他被槍殺時,我沒有一點同情心。後來;我感到羞愧,感到驚訝,但我從來沒有憐憫之心,我知道這是不好的。」

莫斯卡往下伸手去摸海蓮的臉,感到她眼窩裡那溼溼的東西正順著面頰往下流。他感到一陣噁心,隨即使這種感覺消失了身上的熱度。他想告訴她那周圍的一片恐懼是怎麼一回事,它如何跟人們所瞭解的毫無共同之處,它如何象是一場夢,象是巫術。在那陌生的,荒蕪的城鎮裡。躺著一具具的死屍,在他們的瓦礫堆成的墓上,戰鬥正在進行,一團團花狀的黑色煙霧從被燒成骼髏樣的住宅升起,稍後不久,在已被燒為灰燼的敵人的村子裡,到處都有白色的警戒線,表明這個地方尚未掃雷。一座座房屋的門外。就象小孩玩遊戲時做的一樣,畫上粉筆記號,示意不能邁進,這記號越看越象巫婆的咒符。教堂周圍;廣場上一具具死屍周圍、農民穀倉裡一桶桶酒的周圍都拉上了白色警戒線,而且在開闊的田野上,畫有骷髏的訊號,讓你注意那些死去的牲畜:死牛、死馬。它們全被地雷炸得亂七八糟,腸子肚子都暴露在陽光下。一天早晨,這新的異國城鎮又那樣寂靜,那樣萬顏無聲。儘管戰鬥在好幾英里以外,他卻由於某種原因而感到害怕。突然,在遠處,教堂的鐘敲響了,他這才知道是禮拜天。就在同一天,在恐懼消除的情況下,在某個看不見骷髏訊號的地方,在某個孩子忘了用粉筆劃記號的地方,在由於某人的過失該拉白色警戒線而沒有拉的地方,他莫斯卡的骨肉之軀第一次遭到侵犯,於是他才開始明白那德國佬最後一句話的含意,那是對靈魂和肉體毀滅的懼怕。

他什麼也沒有說。他可以查覺到海蓮翻過身趴著,把臉埋在枕頭上。他粗魯地推了她一把,說:「上沙發上睡覺去。」自己轉身背靠著牆,感到身後牆上的涼爽使熱度減退了。他緊緊貼牆而睡。

夢中,他看到那些卡車穿過許多地段。無數的婦女從地上一躍而起,踮著腳站在街上;帶著飢餓的面孔在尋找。那些消瘦的男人高興得就象稻草人一樣歡蹦亂跳。後來,當他們面前的女人開始掉淚時,他們低下頭和身子去接受她們的親吻。白色警戒線把他們,把這些卡車、男人、女人以及這個世界都團團圍住。到處都是罪惡造成的極度恐怖。白色鮮花枯萎了,死了。

莫斯卡醒來,滿屋都是幻影,都是夜晚最後的幽靈,他能認出衣櫃的模糊輪廓。空氣很冷,但間歇熱已經消除。他感到一陣悅人的疲倦。他很餓,忽然間他想起早晨過一會兒就會吃到多麼香甜的早餐。他伸出手去摸到海蓮那熟睡的身子。知道她一直沒有離開他,他把臉貼在她那溫暖的背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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