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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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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猶太人他更顯親切,」沃爾夫說。「他對於哥兒們總是彬彬有禮。」他等莫斯卡搭腔,又說道:「韋斯騰伯格在集中營關過。他老婆孩子都在美國、想去與他們團聚,可他的肺結核病相當嚴重。他們不讓他去。又在集中營受過苦,滑稽吧,哦?」莫斯卡沒有搭腔。穿過一個燈火輝煌的街道,他們回到了市中心區域。

「他有些發狂,」沃爾夫幾乎是咋呼道。又起風了。他們頂著風在遍地瓦礫的路上走著。到了拐角,風便沒了。「你看到那倆姑娘了吧。是他剛從農村把她們搞來的。大約每月換一對。這是他的代理商講的。我們一起共事。韋斯騰伯格與姑娘一起生活幾周,她們也單有房間。然而,儘管他一直象對待女兒那樣對待她們,某天夜裡卻突然闖進她們的房間,把她們給——姦汙。第二天,他帶著貨真價實的禮物,用船把她們帶走。一週後,他又搞來一對。這兩個就是新搞來的。我還沒見過她們。當他偷偷地賣她們的時候,那場面一定很有趣。太野蠻了!真象個追著雛雞把它們的頭砍掉的傢伙。」

又是一個瘋子,莫斯卡想。人人都要發瘋。可這傢伙卻病得厲害。他們不讓他去只是因為他患了肺結核。而得了這種病必須隔離又是明文規定。實用主義!所有規定都很實用。但是規定又總是屈待某些人;不過應該整整韋斯騰伯格這個狗孃養的。這個見人雙腳併攏的卑鄙傢伙。莫斯卡自己也有苦衷。那就是下午他想告訴海蓮的。他每天都在違反規定,如把她帶到營房裡來,用米德爾頓的軍人供有卡給她買衣服。與她同胞共枕。只因為愛她,他就可能被關進監獄。然而他無怨言,世界就是如此。因此,他不再感到忿恨。但是某些人對某些事惡言穢語,要你感到羞恥,並且要你認為只有這樣才算公平,陰陽顛倒!誰要他按照世人所為而行,那麼他心裡就會說滾你的蛋吧!他忍受不了母親、阿爾夫和格洛麗亞的吵嚷。他不願閱讀報紙,因為他們令人作嘔。他們今天說說你這樣做好,而明天又說你是個壞蛋,謀殺者,野獸,力圖使你信服,並且自掘墳墓。他可以殺了德國佬而追逐法外,但卻會因為照料一個他所愛的女人而被捕人獄。一週前他在空軍基地後面的手球場上親眼看到一些荷蘭人揹著牆被他們槍殺了。這些勇敢的荷蘭人清洗了德國的一個小村莊。村裡男女老幼無一逃脫。但是這三個可憐的荷蘭兔崽子不知道他們屠殺應是在駐軍抵達的前幾天而不是後幾天。結果得到的不是英勇游擊隊員從將軍手裡接過來的獎章,而是作為殺人犯應得的子彈頭。他們的上半身被套上棕色麻袋,然後綁在嵌入水泥牆裂縫裡的木柱上。執行人員幾乎站在他們頭上,朝離他們下面幾英尺的癱軟軀體上發射子彈。對此事隨你怎麼想。你可千遍萬遍地說理應如此。因為這是道道地地的謀殺。但是他對發生的一切毫不在意。難道看到荷蘭人被殺後他就不該高高興興地吃早飯嗎?

可是他就是對海蓮說不清楚為什麼他事實上總是痛恨母親,未婚妻和哥哥,而卻深深地愛著她。也許因為她象他一樣懼怕事實,好比她對死亡就象他一樣恐懼,也許真正的原因是她象他一樣失去了所有親人,不過他是在內心裡面她則不然。他恨所有那些他在報紙上、電影新聞裡和在色彩鮮豔的雜誌裡看到的父母、兄弟姐妹和情人妻子們。他們勇敢地穿上那些表示內心悲傷的喪服,面帶驕傲的笑容,哭泣著去領受頒發給他們那些戰死疆場的兒子和英雄們的獎章。看起來他們悲痛,但一旦解脫出來他們比誰都快活。’那些授獎的高官顯貴身穿潔白耀眼的襯衫,打著黑色領帶。他們的威嚴面孔也使他厭惡。他想普天之下都是如此。敵人的親屬們也會勇敢地微笑著去領受頒發給他們死去兒子和英雄們的獎章,或者說去接受放在有緞子做襯的小箱裡的飾帶金屬圓盤——突然他腦海裡閃現出這樣一種意象:所有那些飽餐了的蛆可伯地蠕動著軀體,爬進他那抽動著的腦殼。它們仰起小白頭鞠躬致意,感謝那些高官顯貴,父母兄弟以及心中的情人。

然而他支想不能責怪他們,因為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這一點毫無疑問。但又怎樣看待德國佬呢?偶然性,純屬偶然。大家都會原諒他:他的上級、母親、阿爾夫和格洛麗亞。他們都會說你的所作所為純屬必然。就連小姐們也會原諒他。海蓮雖然悲傷,但還是接受了他,因為她一無所有。他也不會責怪他們任何人,但不要強行告訴我這樣做是鍺的,應該讀他們的來信。不要說因為人類神聖而且靈魂不滅世界就不應有末日,不要說我應該對每個實「惠於我和以禮相待的人都要畢恭畢敬、報以微笑。海蓮要我對麥耶太太、耶金和朋友們親熱些,要我讀家信,寫回信。這真使人頭昏腦漲。不過他們都沒有錯,那麼為什麼還要咒罵他們呢?

他必須停下來休息。感到自己真的是病了;他頭暈目眩,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兩腿在往前挪動。沃爾夫駕起他的胳膊,他便靠著沃爾夫的肩膀喘息起來。頭一清醒,便又邁步向前。

白色月光透過夜空的黑壓壓的暗影。莫斯卡第一次抬起頭看著遙遠的冷色冬月。他注意到他們已走到康特利斯卡波公甲。冰冷的月光反射在公園的小潤上,傾瀉在密林中看著看著,黑雲飄過天空,掩住月亮,蓋住了月光。眼前一片模糊不清。沃爾夫說:「你看起來病得厲害,沃爾特。再堅持幾分鐘,我要給你找個地方歇一會兒。」

他們突然來到城裡一個廣場。它地勢稍高,一角有個教堂,大木門關得緊緊的。沃爾夫領著他走進邊門,從狹窄的樓道爬向尖塔。樓梯最後一級通著個小門,看起來象是從牆上直接挖出來似的。沃爾夫上前敲門。莫斯卡依然感到噁心。門開後莫斯卡吃了一驚。開門的竟是耶金。他想沃爾夫知道耶金不會相信我有那麼多香菸的。但由於心難受,他也就不去管那麼多了。

進了屋子他悶得靠牆而立。耶金給他拿來一個綠藥片、一杯熱咖啡。耶金把藥片塞進他的嘴裡、咖咖也送到了唇邊。房間、耶金和沃爾夫映入他的眼簾。莫斯卡已不怎麼忍心,只是渾身在出冷汗,並且汗水順著大腿流下。沃爾夫和耶金似乎會意地笑了笑才看著他。耶金拍了拍他的肩膀關切地說:「你現在好啦,啊?」

房間裡很冷。面積不小,呈方形,天花板很低。牆的一角用木板隔了起來,裡面便做了個小臥室。隔板為粉紅顏色,上面畫著一本神話裡的故事。「我女兒睡在裡面,」耶金說道。正說著,他們聽到小女孩在裡而呻吟起來,接著又開始哭泣,好象身邊別無他人。就連自己的聲息也會使她驚慌。耶金走到隔板後面把她抱了出來。小女孩裹著二條美國軍用毛毯,兩眼淚珠,緊緊盯著莫斯卡和沃爾夫。她頭髮烏黑髮亮,面龐顯得悲傷但卻成熟。

耶金靠牆坐在躺椅上,沃爾夫挨他坐下。莫斯卡把屋裡另一把椅子拉來坐下。

「今晚能同我們出去嗎?」沃爾夫問他。「我們想去找霍尼。我對他很抱希望。」

耶金搖頭拒絕。「今晚不行。」他的面頰在女兒的淚腮上磨擦著說:「我女兒今晚嚇得不輕。早些時候不知誰來了連聲敲門。她知道不是我,因為我們有暗號。照料她的女人七點鐘就回家,而我又不得不把她一人單獨留在家裡。回來後我看她驚嚇得要死要活,只好給她吃了丸鎮定藥。」

沃爾夫搖著頭說:「她太小了。不能常吃那種藥。我想你不會認為我們乾的。你知道我總是尊重你的意見,有約才來。」

耶金緊緊地抱住女兒。「我清楚,沃爾夫,你是可信的。我也知道不該給她吃那種藥。但是當時她驚恐萬狀,把我嚇壞了。」莫斯卡看到耶金那傲慢的臉上父愛、傷悲和失望交織一起感到非常吃驚。

「你認為霍尼有訊息嗎?」沃爾夫問道。

耶金搖搖頭。「我想沒有。不過請原諒我的冒昧。我知道你和霍尼是好朋友。即使他有,也不敢說就會立即告訴你。」

沃爾夫笑著說:「我明白。因此,今晚我要帶著莫斯卡去拜會他。讓他確信我的朋友擁有五千條香菸。」

耶金凝視著莫斯卡的眼睛。莫斯卡初次意識到耶金也是他們的同夥。看到耶金的眼睛裡有種令人驚恐的駭人光彩,莫斯卡感到他似乎正審視一個他知道一定會去搞謀殺的傢伙。莫斯卡意識到了他的兩個同夥讓他具休扮演了什麼角色。他便對耶金瞪起眼睛直到他鞠躬送別。

他們告別了耶金。街上已不那麼黑,好象月亮在空中盡力舒展了自己。它雖沒放光還是衝破了浮雲。莫斯卡感到精神振作,行動敏捷,在涼風中頭也不再感到昏漲。他輕快地與沃爾夫並向前行;隨後又吸起煙來,只覺得煙味芳醇,舌頭髮暖;他們默默前行。一次沃爾夫說:「這段路遠了一點,不過再歇一下腳今晚就行了。我們將會受到款待。有苦有樂嘛!」

他們翻越殘牆斷壁,盡抄小路,結果把莫斯卡搞得暈頭轉向。最後他們突然來到一個似乎與城市分離的街道,或說一個周圍遍是碎石瓦礫的小村莊。他們在街道盡頭的一座屋前停了下來。沃爾夫走上去急促有力地敲起門來。

門開了,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個身矮發黃的男人。前額全然無毛,金髮在後腦勺貼著,看起來象帶了個無沿便帽。穿著非常整潔。

他抓著沃爾夫的手說:「沃爾夫啊,來得真巧,正趕上午夜點心。」把他們讓進屋,他又把門鎖上了。他先是摟著沃爾夫的肩膀,繼而又緊緊地抱著說:「哎!看到你太好了。走吧!」他們走進一個相當豪華的起居室。裡面有個擺滿玻璃雕花和餐具的瓷器櫥,地上鋪著華美的深紅色地毯、書籍排列得整整齊齊,輝光燈正在金光閃閃。一個塊頭大、厚嘴唇的紅髮女人正坐在鬆軟舒服的扶手椅裡,腳放在有黃色軟墊的矮腳凳上。她手裡翻著一本封面鮮豔奪目的美國流行雜誌。金髮男人告訴她:「沃爾夫和他對我們講過的那位朋友來了。」她向他倆伸出她那柔軟的手,並順手將雜誌丟在地上。

沃爾夫脫掉外衣,把公文包放在身邊的椅子上。

「怎麼樣?」他問金髮男人。「有訊息呀,霍尼?」

「唉呀!」他女人搶先開了口。「我覺得你在跟我們開玩笑吧!我們沒能打聽到任何訊息。」她雖在對沃爾夫說話,可兩眼卻瞅著莫斯卡。聲音如此動聽,使人難以再想她在說什麼。莫斯卡點根菸抽了起來,臉由於她燃起的情慾繃得緊緊的。她的秋波送得坦率,不加掩飾。記得他們兩手相碰時,她的眼睛滾熱灼人,然而,當莫斯卡透過煙霧細看時,她並不漂亮。儘管費心塗脂抹粉,卻掩飾不了她那貪吃的大嘴和冷酷的細小的灰藍眼睛。

「確信無疑,」沃爾夫說。「我清楚,我現在只需同某人簽訂合同。誰能在那方面幫我,誰就會得到一筆可觀的報酬。」

「哦,這位真是你那富有的朋友?」金髮男人笑著問道。莫斯卡看到他臉上盡是大雀斑。他問過後便孩子般地端詳著莫斯卡。

沃爾夫放聲笑道:「坐在那兒的先生是有五千條啊!」他話中帶刺,但聽起來卻似有妒羨之感。莫斯卡自鳴得意,朝倆德國人報以微笑,似乎他那裝滿香菸的卡車就停在屋子外邊。他們也以微笑回禮。他想,你們這兩個德國兔崽子笑得太早了。

通向餐室的拉門開了。一個身材細長、穿著黑西裝的德國人出現在眼前。莫斯卡看到他後面有張餐桌,上面鋪著潔白的檯布,檯布上又放有雪白餐巾。銀製餐具熠熠發光,高腳杯真夠得上精妙絕倫。

金髮男人說:「請一道吃夜宵,你那事,沃爾夫,我無能為力。不過既然這位朋友有那麼多香菸,我除了能換些軍用券,還能跟他做點買賣。」

莫斯卡認真地說:「那很可能。說罷自己微笑起來。可其他人卻放聲大笑,好象他開了個很聰明的玩笑。然後大家走進餐室。」

男僕用大淺盤端來一個象美軍食堂裡賣的深紅色大火腿。一隻銀盤裡放著新鮮的並且切得均勻的美軍白麵包薄片,它們依然溫熱,沃爾夫拿了一片抹上黃油,雙肩一聳,表示驚奇地恭維道:「喲,你的麵包送的甚至比美軍食堂的還早。」金髮男人高興得擺了擺手,同時仰天大笑。男僕又送來了幾瓶紅酒,莫斯卡由於走了遠路感到非常口渴,同時也覺得身體好多了,拿起面前的杯子一飲而盡。金髮男人覺得很可笑。便也裝著喜悅起來。他說:

「啊:真痛快。不象你沃爾夫喝起酒來那麼費勁。你看看,這就是為什麼他有五千條,而你就沒有啊!」

沃爾夫面帶笑容跟他開起玩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朋友,你太片面了。你忘了我是怎麼吃的嘍。」接著便大吃起來。先是淺盤裡的火腿,隨即就是長盤裡的幾種香腸。無論乳酪,還是色拉,他都自己動手,毫不斯文。然後瞅著金髮男人問;「嗨,霍尼,現在有何感想,你還能說些什麼?」

霍尼雀斑點點的臉上兩隻藍眼睛閃耀著快樂的光彩。他高興地叫道,「我現在只能說你好胃口!」

紅髮女人象其他人一樣哈哈大笑,然後彎腰去喂躺在桌下的一條大狗。她給它一塊火腿,雙手從男僕手裡接過大木碗。往裡面倒了一升牛奶。彎腰時,她的手順著莫斯卡的腿往下摸,起身時她又扶著他的大腿坐好。這些舉動顯得漫不經心,決無偷偷摸摸之嫌。

「你太喜歡這狗了。」霍尼說:「你真該要些孩子。他們會有趣的。」

「我親愛的霍尼,」她說,眼睛直盯著他的臉,「那麼你就不要再去打野雞了。」話裡充滿著柔情蜜意,但顯得含義不明。

霍尼嘟噥著:「那代價大高了。」他對沃爾夫眨眨眼。「各有所好嘛,嗯,沃爾夫?」對方點點頭,又去啃他臨時拼湊的大塊三明治。

他們邊吃邊喝。莫斯卡留著心,多吃少喝,這樣心裡非常舒服。沉默了許久,紅髮女人從憂鬱、恍榴中重新振作起來。「霍尼。咱們帶他倆去我們的寶庫好不好?」聲音裡充滿活力與激情。

沃爾夫的臉在三明治後而顯得警覺而滑稽。霍尼笑道:「不,不,沃爾夫,沒意思。再說,天很晚了,也許你們已經很累了。」

沃爾夫裝作不以為然,小心謹慎地催道:「說說看。」

金髮男人看著他笑了起來。「哪兒有什麼寶,只是令人好奇。我在後院裡修了個小花園。街那邊一座房子被炸後,有-部分倒塌在這邊。我便開始對它清理。反正我也喜歡鍛鍊。不久,我覺得奇怪。亂石堆裡有個洞,再往裡是個完好無損的地下室。原來落過來的那部分正好落進了洞裡,很有趣吧。更有些怪的是,一些房梁正好頂著屋蓋,裡面便成了一個大房間。」說罷臉上依然堆著微笑,紅雀斑突出來就象血要流出來似的,「我敢說那兒很獨特。想去嗎?」

「當然嘍,」莫斯卡答道。沃爾夫勉強點了點頭。

「不用穿外衣,就在花園旁邊;到了下面還會覺得熱呢。」但是沃爾夫和莫斯卡還是從外問裡把外衣拿來。他們是想外出有所防備,同時也伯霍尼知道他們帶著武器,霍尼聳聳肩。「等等!我去拿手電筒和一些蠟燭來,你去不,厄達?」他問那女人。

「那還用說。」她答道。

金髮男人拿手電筒走在前面。四人穿過所謂的花園。它實際上只是個四周用磚壘起來的一塊方形硬地。磚牆矮得一抬腳即可過去。爬上瓦礫堆,背面的房頂清晰可辨。但一片陰雲把月亮罩上了-層黑紗,下面的城市模糊不清。他們走過一條由兩座磚土墩夾成的溝。看到一道牆堵住了另一堆廢墟。

那金髮男人彎下身子說:「就在這兒。」他指了指牆上的一個洞口。洞裡陰森黑暗,他們魚貫而入。金髮男人在前,紅髮女人隨後。沃爾夫和莫斯卡緊緊跟著。

剛走進幾步,霍尼突然喊著當心。他們要踩著臺階往下走了。

到了最後一階,霍尼停下等著。他女人點著兩支蠟燭,伸手遞給莫斯卡一支。

淡黃的燭光下,他們看到前下方有個寬大的地下室。周圍一團漆黑。三支蠟燭在上方亮著,就象茫茫大海里的燈塔;兩腳下卻象脫離了海岸峭壁的礁石。地下室裡高低不平。碎磚破瓦堆成斜坡,中間有段樓梯通向上方,頂端已被碎石堵住,好象樓梯設計時就是要它直頂天花板,造成一端不通。

「這是黨衛隊的營房,黨衛隊員們可曾紅極一時啊!戰爭結束前夕。你們的炸彈把他們的營房給炸飛了,」霍尼解釋著。「他們埋在這兒有一年多了,太壯觀了。」

也許有些值錢的東西,」沃爾夫說。「你找過了嗎?」「沒有,」霍尼答道。

他們跳下階梯。紅髮女人背靠一根粗大木樑站著歇息。木樑一端卡在地面。另一端頂著天花板、她高高地舉著蠟燭,三個男人散開著向裡面走去。

他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著,腳不是踩著碎玻璃片,就是碰到塵埃堆或碎磚塊,好象在湍急的溪流裡撻著水似的。有時還會陷進鬆土,這時他們便驚恐地到處亂抓亂爬,好象掉進河裡踩著水時一樣慌張。

看到面前的黑靴子油光掙亮,莫斯卡伸手提起。先是感到它相當重,後來馬上意識到裡面有條人腿。大腿部分被血和骨髓粘在一起的磚石壓住。丟開它,又向最遠的一個角落走去。有時腿陷進碎上直沒膝蓋。到了牆邊,他被一具無頭無頸、無臂無腿的死屍絆了一躍,用指頭按按,雖看不見衣服,卻能感到屍肉已於癟。爛肉裡的脂肪和血早被房屋坍塌時形成的塵霧吸乾,緊貼著屍骨。他還摸到乾屍下硬如骨骼的石頭。屍體的四肢就象靴子裡的腿一樣被瓦礫嚴嚴實實地壓住了。

莫斯卡對這些殘肢斷體並不感到害怕,因為肉已乾硬,見不到血。它們又都被砸得連衣服都擠進了皮膚。他又向周圍的碎石踢了幾腳,當感到一隻腳往下陷便慌忙走開。沃爾夫獨自在遠二點的角落裡摸著,光線暗淡,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突然莫斯卡感到非常悶熱。一股帶有焦肉怪味的土浪拔地而起,好象地下烈火正在鬆軟的地面下熊熊燃燒。它似乎要吞噬整個城市,儘管地面上到處都有廢墟覆蓋。

「給我個火,」沃爾夫在角落裡喊道。聲音聽起來象甕甕的耳語聲。莫斯卡把燃著的蠟燭扔了過去。黃色的火苗在室內劃了一道弧光。蠟燭在沃爾夫旁邊落下,但他並沒有揀起。

他們看到他在角落裡瞎抓的身影。霍尼輕聲象與人交談似地說,「真怪!這些軀體都沒有腦袋,我已看到六七具屍體。有的只有一條腿或一隻胳膊,但都沒有頭。他們怎麼又都沒有腐爛?」

「看看!」沃爾夫叫道,他的聲音在角落裡迴盪起來,「我找了樣東西,」他從地上撿起一隻槍套,裡面還有支手槍。拔槍時,發現槍套已經破爛,幾個碎片隨即落到了地上。他把槍套扔得遠遠的,又去到處摸索。同時對霍尼講著話。

「就象木乃伊一樣,那些古老的木乃伊就是不腐的,」他解釋說。「廢屑鑽進了他們的軀體。也許他們被困住後,整個房間被砸翻了。因此我們才得以進來。他們頭朝下摔在地板上,腦漿進裂、碎骨橫飛。就在我們剛走過的地方。我還看到許多骨片。」他已離蠟燭好遠,走進較遠的一個角落。不久又喊道:「給我點亮。」紅髮女人在牆邊把蠟燭舉得更高些。為了看得清楚,沃爾夫也把什麼東西高高舉起。金髮男人便把手電筒扔給了他。

沃爾夫驚恐地尖叫了-聲;那女人嚇得毛骨依然,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燭光和電筒光下,一隻灰色手掌清晰可辨。手指驚人的細長,上面的灰塵恰似塗上了土色。蠟燭滅了。沃爾夫立即把手掌甩了出去。大家沉默無語。但都感到悶熱難忍。這悶熱的空氣走他們踩進乾燥的灰塵時升騰起來的,過了一會兒,莫斯卡取笑沃爾夫說:「你不害怕踩嗎?」

金髮男人輕聲笑了笑。笑聲在屋裡迴盪。沃爾夫不好意思地說:「我以為那討厭的東西是個大老鼠呢!」

紅髮女人在階梯上說:「咱們快走吧!我悶得慌。」當莫斯卡看著亮光向她走去時,一部分牆活動起來。

一股碎石泥沙劈頭蓋臉打了下來,他頭一低,嘴正碰到一具死屍上。他感到死屍上沒有農服,皮肉已被燒焦,硬如皮革,並且滾燙得象剛在煉獄裡燒過一樣。他雙手把它推開,還要抬頭,一股腥臭噴口而出,聽到他們走了過來,他差不多是吼叫:「不要碰我,走開!」然後跪在地下,兩手死勁抓住刺手的碎玻璃,磚頭塊和骨頭渣子,極力嘔吐起來。腐爛的食物,已成膽汁的酒全給吐了出來、紅髮女人扶著他走出地下室爬上階梯。藉助燭光,他看到那女人興奮得不可言喻,向回走時,她緊緊拉住莫斯卡的外衣後襟。

走出洞口,大家又都溶進了寒夜。每人都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想到還活著!」金髮男人感嘆地說。「那下面就是死後的景象。」

他們順窄道往廢墟堆上爬著。此時月亮在城市上空高懸。月光下,全城象個灰色朦朦的奇境。塵霧夾雜一起猶如網路隨風飄旋;在地上形成一座房屋,好象大家都在裡面不死不活地睡著。那邊山坡上坐落著警察局。他們看到有軌電車的淡黃色燈光在慢慢地向前挪動。叮噹鈴聲在冬夜裡聽起來清脆但卻令人顫傈。莫斯卡覺得這個地方一定離他們麥茨街的營房不遠,因為他經常在夜裡看到這個電車往小丘上慢慢爬著。聽到它那叮噹的鈴聲。

到了廢墟頂端,那女人摟著金髮男人的腰問他倆:「你們到屋裡喝杯酒吧!」

「不,」莫斯卡答著,又對沃爾夫說:「咱們回家吧!」他此時心裡感到孤寂和恐懼。他怕他所接觸的每個人,沃爾夫也不例外。他文擔心海蓮一個人在營房裡會出事。現在,他神志已完全清醒,記得好久以前他把醉了酒的埃迪-卡辛一人留在了地下餐廳,他和沃爾夫開始了長時間的走街串巷。

他惦記著埃迪是否已安全回家,現在究竟已有多晚,肯定午夜已過了很長時間,海蓮一定在躺椅上看著書等他回家。他第一次心情激動地思念起母親、阿爾夫和格洛麗亞;想起他還沒有讀他們的來信,並且終於認識了他原本的以為懂得了什麼是安全,其實根本不懂。他只是在恐懼中的夢。突然,他感到他們都處於危難之中。他所接觸的每一個人都不例外,但又束手無策。記得母親常去教堂祈禱,當然總想對她說些能夠說明問題的話,同時也使自己接受,因為那些話都是確信無疑的-,「我們是上帝按照意象創造出來的。」問題就在於此。現在他仍能生活下去,並儘量使自己和海蓮幸福快樂。

疲倦困擾著身心。他開始走向廢墟。寒氣襲面,冷風刺骨。他便把下巴埋在外衣領子裡,他和沃爾夫又開始了走大街穿小巷。月色雖然朦朧,但還是象陽光那樣無情地把城市的創傷暴露無遺,不加渲染。沒有同情,只有冷漠、它們似乎只是科學儀器發出的呆板的光,僅僅反映自己對地面的印象;荒蕪的彈坑和無聲的彈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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