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嘆口氣,喝著啤酒,繼續尋思。讓這樣好的機會從手邊溜走辦不到。他明白自己沒有這種膽量一個人幹這件事。唉,有了,他想他可以把能搞到手的香菸積攢起來,在空軍基地經營一番,低價買,高價賣,他或許能賺一千塊錢呢。
沃爾夫向莫斯卡伸出手來。「別往心裡去。」他說。當時他有點擔心莫斯卡會過多地考慮先前他對莫斯卡的威脅。他也不想在德國呆的最後幾個星期裡繼續左顧右盼地生活下去。他後悔不該把事情搞得這樣僵,不該丟掉那筆現金。「忘記我說的話吧。」他倆握了握手。
「這沒什麼,」莫斯卡說。他送沃爾夫到門口,對他說,「也許你可以獨立地經營一番事業。」
當莫斯卡走進起居室裡時,兩位夫人以置疑的眼光望著他,他們倆都聽見沃爾夫的大嗓門中含著憤怒。嬰兒不哭了,躺在搖車裡睡著了。
「你的朋友這麼快就走了,」桑德斯太太說。
「他只是給我說件事,」莫斯卡答道,然後對海蓮說話,她在一面織毛衣,一面閱讀。「沃爾夫馬上就要結婚了,他已經打好了結婚證。」
海蓮停止看書,把頭抬了起來,心不在焉地答道「是嗎?」她把瘦而蒼白的臉又移向那本書。嘴裡咕噥著說,「我希望我們的結婚證書也能很快就會到手。」
莫斯卡進臥室拿了一瓶啤酒,和一聽花生,又回到起居室,將開啟的罐頭花生聽遞到兩位太太面前,她們各抓了一把,莫斯卡逗樂地說,「你們肯定都不喝啤酒?」她們倆搖搖頭又去看書去了。
他們都坐著吃花生,莫斯卡在喝酒,桑德斯太太在看書,海蓮還是一面看書,一面織毛衣。時值夏季,海蓮將頭髮理得短短的,很容易看見她那張薄薄的麵皮勉強地蒙在她單薄瘦弱的面骨上,一根青筋暴出,由面頰一直伸延到嘴邊。房間裡靜靜的,但卻令人感到夏日傍晚的蒸熱。涼風由窗子徐徐吹進,花窗簾布沙沙擺動。
莫斯卡端詳著這兩位女人。一個可以作他母親,另一個當然是他孩子的母親。搖車裡的孩子無疑是他自己的。大腦支配他辨認著周圍的這一切,卻只是淡淡地一顧,啤酒喝夠量了。這使他深有倦意,眼前一片昏花。
很久以前,一天之內,他戴著鋼盔,拿著槍乘船、搭卡車、坐在坦克蓋上,穿過北非、英格蘭、法蘭西、比利時、荷蘭去搜尋敵人,殲滅他們。現在看來,這些並沒做錯,並非愚蠢的舉動,不必自嘲。回想起來有些奇怪,「該死的東西!」他心中暗罵,「統統該死。」他繼續想下去,自然感到吃驚。他又拿起一把花生,往嘴裡放的時候。幾乎送錯了位置,沒嚼爛的花生順著嘴角掉到樓板上。他感到非常睏倦,於是走到窗戶旁站著,讓輕風透過他帶t字的多孔襯衫拂動著他溫熱的身體。他又搖搖晃晃地向搖車走去,凝神地俯視著他的兒子,莊重地大聲說。「該死的東西。」
海蓮和桑德斯太太都笑了,「看來我得安頓你睡覺,」海蓮對莫斯卡說,又對桑德斯太太說,「這是他第一次一本正經地看看孩子。難道你懷疑你是孩子的父親嗎?」
「生第二個孩子他就會好一些的。」桑德斯太太說。
莫斯卡還在盯著孩子,發現孩子不那麼醜了,臉上的皺紋都平了,變得又白又淨、兩位太太依然看著書。莫斯卡返回到窗戶旁。
海蓮盯著書,對莫斯卡說:「別這樣坐立不安的。」
「我沒有啊,」莫斯卡說。真是這樣,他越發覺得自己在探測著這間屋子,真是第一次這樣注意它。他再次走到搖車跟前,看著睡覺的孩子,他覺得這孩子漸漸長得象人形了。他轉而對海蓮說:「明天我們一起去郊區俱樂部怎麼樣,我們可以守著搖車坐在草坪上。我給你準備了紅腸和隨軍快餐店的冰淇淋,在那兒我們可以聽見樂隊的演奏。」
海蓮點頭同意了。莫斯卡問桑德斯太太說:「願意同我們一道去嗎?」桑德斯太大抬起頭答道:「喋,不去,明天有人來我這兒。」
海蓮笑著對桑德斯太太說,「他是實心實意的,不然就不會問你了;去那兒讓你吃冰淇淋吃個夠。」
「不,真不能去,」桑德斯太太說。她接著閱讀下去。莫斯卡意識到她之所以不願意一道去,是因為她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她著實以為他是出於禮貌才這樣邀她一起去的。
「不是開玩笑的。」莫斯卡說。
桑德斯太太微笑著答道:「給我帶回一些冰淇淋。」
莫斯卡從臥室裡再拿出一瓶啤酒:一切都很順利,他心裡想。
「你很友好,」海蓮說,「那麼我想求你做一件事。桑德斯太太有一個叔叔在美國,她想要你通過軍郵為她發一封信。」
「沒問題,」莫斯卡答道。「部隊的郵寄都是統一辦理的,凡是有親戚在美國的德國人都寫信去要包裹。」
桑德斯太太說,「謝謝。」同時流露出不自然的微笑。「近來我們對在美國的我們親愛的叔叔很掛念。」海蓮和莫斯卡不禁笑了起來,莫斯卡大笑不止,喝的一口啤酒全嗆出來了。
這兩位夫人又看起書來,莫斯卡對放在桌上的《星條旗》報掃了一眼,說:「也許利奧明天就會從漢堡回來。然後同我們一道去俱樂部。」
海蓮抬起頭來說:「他出去好長時間了,不會出什麼事吧。」
莫斯卡去拿剛取來的那瓶啤酒,說:「壓根不喝一點嗎?」兩位大人都搖搖頭,他靠窗戶站著說:「我估計利奧打算在那兒過週末,看個究竟,不然他昨天就該回來的。」
海蓮將書合起來,放在桌上對桑德斯太太說:「看完了,寫得挺好。」
桑德斯太太說:「我寢室裡還有你沒看過的書呢,你自己去取。」
「今晚不看了,」海蓮說;她向窗戶走去,站在莫斯卡身邊,一隻胳膊摟住莫斯卡的腰,他們倆面朝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微風拂面,帶來一陣樹木的清新氣味。他們能夠嗅出菜園子裡蔬菜的清香和流動著的河水的清涼;夏夜的空氣中夾雜著許多廢墟中的腐敗氣味。一輪圓月遮蔽在雲層底下;莫斯卡在他周圍寂靜的黑暗之中聽得見德國人的聲音——從附近樓房裡傳來的笑聲。收音機中傳出不來梅電臺播放的輕柔的琴絃樂。這時,一個想去地下餐廳或俱樂部與埃迪、沃爾夫一起擲銀子、喝酒的念頭幽然而生。
「歐喲,你喝那麼多啤酒,」海蓮說,「我希望你能自己去上床睡覺。」
莫斯卡撫摸著她的頭髮說:「別耽心。一切正常。」
海蓮依偎著莫斯卡說:「今晚我感覺挺好,」他說,「你明白我想什麼嗎?」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不想讓桑德斯太太聽見。
「你想什麼?」莫斯卡問,海蓮只是笑,抬起脖子去吻莫斯卡。
「你自信一切都正常了嗎?」他說得象海蓮的聲音那樣低。「只有一個月。」埃迪叮囑他應當等兩個月。
「現在沒問題。」她說,「別擔心,今天夜晚,我覺得很美妙,簡直象個家庭老太太,我們一塊兒生活,啊,似乎有好多好多年了。」
他們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傾聽著城市之夜的竊竊私語,爾後,莫斯卡轉向桑德斯太太說:「晚安。」他開了起居室的門讓海蓮把搖車推進臥室。他跟在海蓮後面,檢視一下通往公寓廳堂的門是否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