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軍官接著說;「天啊,玩的時候別談公事。」
此時,莫斯卡立刻明白他為什麼留下來,他為什麼來俱樂部。而現在他要設法離開,幹方百計地使自己離開這張桌子,不讓自己的手接觸剩下的錢。然而一種殘酷的報復念頭在他的軀體中升起,如氾濫的洪水衝進他的心裡,沖掉了理智。過去的一週所經歷的失敗、挫折、屈辱、丟臉已毒化了他的血液和大肋中的血管。他想:好吧,你這個狗孃養的,走著瞧。不過他仍然保持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我確實認為大夫會幫忙。」聽起來有點激動。
「象那樣的事情絕不會發生在我管轄的範圍之內。」副官說,「而一旦發生,我就會知道。通常是被人愚弄的笨蛋乾的事。」
副官繼續嚴肅地說:「我不是殘酷無情的人,但我相信公平對待。還有,如果他治療你那個德國女人,那麼所有的美國士兵都會開始帶他們臨時姘居的德國女人來基地要求注射。不能那樣幹。」副官天真的面孔泛起孩子般的愉快的笑容。他舉起玻璃杯,深深地喝一口。
莫斯卡兩眼盯著桌上綠色檯布和段子。埃迪正在談什麼事情:但話說得含糊不清。莫斯卡吃力地抬起頭,泰然自若地說:「我押二美元。」
副官將手中的玻璃杯放在身後的窗臺上,將一張十美元的鈔票扔到桌子上。「我壓倒你。」他說。
莫斯卡拾起鈔票朝副官扔過去。「決不讓你得逞。」他說話語氣冷淡、從容。另一個軍官扔下幾美元后,莫斯卡滾動起段子。
「你特別鍾情於那個德國女人。」副官說。他仍興趣盎然。未感到他周圍的緊張氣氛;「也許你們認為那些德國女人對你們這些無家可歸的笨蛋都懷有純潔,無私的愛情。要是我當家,我不會讓你們這些呆頭呆腦的傢伙中任何一個在這裡結婚。」
莫斯卡將銀子放到桌子上,以幾乎是滿不在乎,信口而出的語氣問:「那麼,為什麼耽擱我的結婚申請,你這個鬼鬼祟祟的雜種。」
副官十分高興地笑笑。「我不得不否定你的質問。不過,我倒要問一問,稱是從哪裡得到這個訊息的?」他以公事公辦的態度反問,話語中蘊藏著威脅,命令的口氣。
莫斯卡拾起銀子。他已不在顧慮,只等著副官對他發難。
「你從哪裡得到這個訊息的?」副官問,他平和的面孔表情嚴肅,帶著年輕氣盛,粗暴的神態。「你從哪裡得到這條訊息的?」他又問一遍。
莫斯卡將骰子弄得格格發響,接著粗魯地擲出去。他對副官說:「你這個卑鄙的蠢東西,去嚇唬那些德國佬去吧。」
埃迪插話:「我告訴他的。要是他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他內情。正是你把結婚申請耽擱兩週後才送往法蘭克福的。」他轉向莫斯卡:「得啦,沃爾特,咱們走吧。」
副官坐在桌子靠近牆和窗戶的那邊。莫斯卡要他出來——從牆角逼出來。他略思片刻;然後說:「你們認為這個混帳今晚該不該受罰?」
副官立即意識到對他的威脅,於是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讓他們看看,你能把我怎麼樣?」他開始繞過桌子走過來。莫斯卡等到他的雙臂擠在牆角時,猛地揮起手朝副官臉的側面狠狠地打過去。拳頭擦過副官的面頰骨和頭骨,沒有打傷,但卻把他打翻在地。莫斯卡兇狠地朝桌下踢,他感到腳後路踢到了骨頭上,受到實實地撞擊。一位軍官和埃迪將他拉開。莫斯卡順從地讓他們推著朝木門走去。突然,莫斯卡轉過身,奔過房間。副官筆挺地站在那裡。莫斯卡揮拳狠狠地朝他的腰部打去。兩人雙雙跌倒在地板上。副官痛得尖叫起來。莫斯卡的面部表情和他對這個毫無防備的人的突然襲擊使得其他的人嚇呆了,一瞬間個個宛如木雕泥塑一般。就在莫斯卡將手指插進副官耳朵裡,企圖撕掉他半邊臉之際,其他三位軍官蜂擁而上,撲在莫斯卡身上。其中一個朝他的鬃角打出令其暈倒的一拳。然後他們強逼硬拉地將其推下樓,架出俱樂部。埃迪正在幫助他們,根本未想到會有這種報復。夜晚的寒冷空氣使莫斯卡清醒過來。
他和埃迪單獨在一起。「那最後一拳把一切都弄糟了。」埃迪說,「你到底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莫斯卡說:「我要殺死那個婊子養的,這就是為什麼。」不過反作用已經出現:點菸時,他無法控制兩手的顫抖,他感到全身冷汗淋漓。他想:咳,架打完了,要設法保持兩手安靜。
在黑洞洞的大街上,他們站在一起。「我沒法對付,」埃迪說,「可是部隊要清洗你,你懂嗎?不要等待,明天立即去法蘭克福,設法搞到結婚證書。我在這裡掩護你。只管弄你的結婚證書去,別的事都放在一邊。」。
莫斯卡沉思一會兒。「我猜想就是那麼回事。多謝,埃迪。」由於某種原因,他與卡辛握手時侷促不安。他清楚埃迪會竭盡全力幫助他。
「你現在打算回家?」埃迪問。
「不,」莫斯卡說,「我得去找耶金。」他轉身從埃迪身邊走開。然後又轉過臉大喊一聲:「我要從法蘭克福給你打電話。」
秋夜的冷月照亮了他去教堂的道路。他奔上臺階,沒等他敲門,耶金就開啟了。
「儘量小點聲,」耶金說道,「我費了半天勁才把女兒哄睡著。」他們走進房間,木隔板後傳來孩子沉重的呼吸聲。莫斯卡能夠聽出,在呼吸過程中,有段奇怪的停頓時間。他看見耶金怒不可遏。簡直要找人拼命。
「天黑不久你到這兒來了?」
「沒有,」莫斯卡撒了一個謊。不過他躊躇了一下,耶金知道他在說謊。
「我有你要的藥。」耶金說。他很高興莫斯卡驚嚇了他的孩子,這就給予了他一種憤怒的勇氣去幹他必須乾的事。「我有幾瓶青黴素和一些可待因片劑,可是藥費很貴。」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紙盒,開啟蓋讓莫斯卡看裡面的四支深棕色的藥瓶和一方盒紅色糖衣的可待因大型片劑。即使他現在本能地告訴莫斯卡這些青黴素僅值黑市價格的一小部分,可能也沒有用。讓他買這些藥付個合情合理的價錢吧。就在他思前顧後,猶豫不定的當兒,他女兒的呼吸又有一段時間透不過氣,房內寂靜無聲,他看見莫斯卡兩眼盯著隔板。呼吸又開始了,帶著睡眠時沉重的節律。耶金鬆了口氣,他們兩人才開始移動。「價格是五十條香菸。」他看見莫斯卡凝視著他,兩眼中閃爍著細微的黑色光芒,帶著一種突發的無情的洞察力和理解力。
「好吧,」莫斯卡說,「我並不在乎付多少。你肯定這藥沒有問題?」
耶金僅僅停頓片刻,而各種想法就閃過他的腦際。
他需要儘可能多的香菸。然後就能倒換出計劃所需要的大量的錢,一月後離開德國。也許海蓮並不需要青黴素。因為不來梅的醫生一旦知道某位少女有美國朋友時,他們總是提出需要青黴素,以便自己能儲存些。耶金又想到自己的女兒,她的事最為重要。
「放心吧,我為藥物擔保。」耶金說,「提供藥物的人從未欺騙過我。」他用手拍拍胸脯,「我也願承擔責任。」
「好吧,」莫斯卡說,「聽著,我現在有二十條,也許我還可以多搞些;不過要是搞不到,我就用軍用券或美國人專用支票以每條五美元的價格支付,行嗎?」他知道自己說的是公平合理的,也同樣清楚地知道耶金實實在在詐騙了一大筆錢。但是他與副官的衝突仍影響著他。他感到疲倦不堪、絕望、孤獨。他想屈服於這個德國人,求他大發慈悲。耶金正好也察覺到這一點,於是越發變得蠻橫無理。
「我必須以香菸支付,」耶金說道,「我想你也一定得支付給我香菸。」
他作最後一次嘗試。「我今晚就需要這種麻醉藥。」
耶金回答道:「我今晚必須拿到香菸。」這次聲音中不自覺地流露出存心不良,他沒有意識到他這樣說話是因為他一直仇恨美國人。
莫斯卡剋制自己,表現得若無其事,不要再做出任何事來。俱樂部裡的一幕現在仍使他感到羞傀,心有餘悸。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犯錯誤。他拿起盛藥的硬紙盒放進口袋中;臉色陰沉,既沒有威脅,也沒有發怒。而是有禮貌地提出合情合理的意見。「咱們一起到我家去,我給你二十條香菸和錢。請稍候幾天,我將想方設法搞到其餘的煙。到那時,你再將這錢送回來。」
耶金看出來根本無法阻止莫斯卡帶著藥物離開這裡。他立即感到一陣恐懼;血液流動變慢。他絕不是懦夫,但是總害怕讓女兒孤獨地留在這已變成;片廢墟的土地上。他走到隔板後面,為熟睡的女兒蓋好毯子。然後到另一個隔開的房間拿帽子,大衣。他們朝莫斯卡的住宅走去,默默無語,沒有說一句話。
莫斯卡要耶金稍候。他得伺候海蓮服可待因片劑,然後才能交付錢物;她仍然醒著,那腫起的半邊臉的白色輪廓在黑暗中清晰可辨。
「怎麼樣?」他輕輕地問,幾乎是竊竊耳語,以免驚醒童車中的嬰兒。
她低聲回答:「疼得厲害。」
「這是止痛藥。」他遞給她一大粒紅殼的可待因片劑。他看著她用手指將藥推下喉嚨,接著大口喝下他送到她唇邊杯裡的水。「我馬上就回來。」他說。
他草草捆了一大捆紙菸,送到門旁,遞給耶金。然後從皮夾裡抽出美國人專用支票,簽上字,將這藍色的薄紙放進耶金的口袋裡。出於禮貌和同情,他問:「正是宵禁時間,你會遇到麻煩嗎?我送你回去。」
「沒有必要,我有宵禁通行證。」耶金笑呵呵地回答。胳膊上挎著一大捆香菸,樂得他笑逐顏開。
莫斯卡打發走耶金,日上門,回到臥室。海蓮仍然醒著。他和衣躺在她身邊。他告訴了她俱樂部裡發生的事。並說,他第二天一定得去法蘭克福。
「我要搞到申請結婚證書。一月後我們離開這裡,乘飛機去美國。」他竊竊耳語。還告訴了有關他母親和阿爾夫的情況;描述她們見到她會如何高興的情景。他把這一切說得肯定,輕鬆,能自然而然地必定發生。他明顯地感到她的身休逐漸變暖,昏昏欲睡。她突然問道:「我能再吃一片嗎?」他起來拿一片遞給他,並將水送至她的唇邊。她入睡前,他告訴她搞到青黴素的經過和第二天去找醫生注射。他說:「我每天晚上將從法蘭克福來電話;我甚至不會在那裡呆三天。」她熟睡了,呼吸微弱。他坐在窗旁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藉著秋夜的月光,眺望著一堆堆輪廓清晰的廢墟。然後,他找開廚房的電燈,將旅途中所要的幾樣東西裝進藍色的旅行包,又強迫自己吃幾個雞蛋,飲一杯茶,渴望吃的東西有助於他的睡眠。他又躺在海蓮身邊,等待著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