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逼人的威脅不是肯尼迪一向說話的風格。塞拉丁和各大電視網的老闆們都能想得到,他們滑進了一場非常危險的遊戲之中,電視臺執照的審批和簽發看似有聯邦法律的保護,但這些陳舊的法令在現實中就走了形,一個握有權的總統完全可以給他們點厲害瞧瞧。
塞拉丁知道他得非常謹慎地行事。
「總統先生,」他說,「這是因為我們自知責任重大,必須拒絕給你這個時間。你現在正處在被彈劾的過程中,我對此很抱歉,所有美國人也對此感到難過,這是一個巨大的悲劇,我向你表示關切和同情。不過,各大電視網認為讓你講話不符合我國民主程式的最佳利益。「他停了一下,」但在國會表決之後,不論輸還是贏,我們都會給你轉播時間。」
弗蘭西斯-肯尼迪狂笑道:「你可以走了。」
勞倫斯-塞拉丁被一名特工帶了出去。
肯尼迪對他手下的人說:「先生們,請相信我告訴你們的這個話。」他臉上的笑容消失,藍眼珠子由淺變深,「他們把手伸得太長了,他們踐踏了憲法精神。」
白宮方圓幾英里之內,交通阻塞,只有細長的小道勉強可以讓政府部門的官員的車通行,餘下的整片地方都擠滿了新聞採訪車和拉著攝像機的忙忙碌碌的記者,他們不時唐突地截住國會議員,詢問關於這次國會特別例會的情況。終於,各個電視網播出了官方的正式通告,國會將於晚11點召開兩院聯席會議,動議表決罷免肯尼迪總統的職位。
肯尼迪和他手下白宮的官員們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來阻擋這個猛烈的進攻,阿德布拉德-格雷打電話給各個眾議員、參議員,反覆懇求他們放棄這個行動,尤金-戴西則打電話給蘇格拉底俱樂部的大亨們,希望能獲得某些大企業的支援,克里蒂斯。科利向國會領導人再次呈遞有關法律條文,強調沒有副總統的簽名,有關彈劾的動議即是完全違法的。
臨近十一點,肯尼迪和他的這幾個親密助手聚集在黃廳內,通過一個特意安置好的大螢幕電視,觀看國會召開全會的實況。雖然國會會議的實況不在商業電視網轉播,但仍然要做實況錄相,以備後用,錄相通過專門的電纜轉播到白宮。
金茨眾議員和蘭姆勃蒂參議員工作做得很成功,每件事情都做了周密的部署,進展順利,索爾-特羅伊卡和伊麗莎白-斯通聯袂攜手,配合默契,做好了各個方面的細節準備,有關政府權力移交所需的各種檔案也已經準備齊全。
在黃廳,弗蘭西斯-肯尼迪和他的私人助手觀看著電視上國會大會的程式,儘管國會得需要不短的時間,象模象樣的完成各種秩序化的發言和各輪投票,但他們清楚最後的結果,國會和蘇格拉底俱樂部為這件事真是煞費苦心。肯尼迪對阿德布拉德-格雷說:「奧托,你盡力了。」
這時,一名白宮副官進來交給戴西一紙報告,戴西看了看,又不相信地再審視一遍,臉上明顯地現出極其震驚的神色,他把報告交給了肯尼迪。
電視螢幕上,國會以遠遠超過三分之二的票數,剛剛通過了彈劾弗蘭西斯-伊克斯維爾-肯尼迪的表決。
星期五清晨六點沙哈本華盛頓時間星期四晚十一點,正是沙哈本的清晨六點,蘇丹一早就在迎賓廳的大理石平臺上設定好早餐招待他的客人,一張大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冷、熱茶,以及許許多多水果和飲料。兩個美國人勃特-奧迪克和阿瑟-韋克斯很快就到了;隨後衛兵們挾持著雅布里到蘇丹跟前。
馬羅比蘇丹樂不可支,他既沒有把雅布里介紹給美國人,也不作任何客套。
蘇丹說:「我很高興地向二位宣佈——不光是高興,我的心充溢著喜悅之情——我的朋友雅布里同意釋放你們的人質,他不再有別的要求,而我希望你們國家也不要再提別的要求。」
阿瑟-韋克斯強作笑顏,說:「哦不能就總統的要求進行談判或做任何改動。你必須交出這個兇手。」
蘇丹樂了,說:「他再也不是你的總統接,美國國會剛剛表決彈劾了他。我接到通知說,轟炸但克的命令已被撤銷,現在人質也會釋放,你們此行的目的就達到了,你根本再沒有什麼好要求的。」
一陣狂喜通貫雅布里的全身——他使美國總統被彈劾了!他盯一眼韋克斯的眼睛,看到了那裡邊熊熊燃燒的怒火,這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的最高指揮官的臉。而他,雅布里,擊敗了他,這一時刻,他持槍頂在特蕾莎-肯尼迪腦後的形象重又湧入腦海,他又記起了當他勾動扳機那一瞬間的失落和悔恨,以及她的身體僕落沙漠上空時,那一絲揪心的痛楚。
他在韋克斯和其他人面前低下了頭。
馬羅比蘇丹示意僕人給客人端上水果和飲料。阿瑟-韋克斯放下手中的杯子,說道:
「你能肯定我的總統被彈刻的情報是絕對準確的嗎?」
蘇丹說:「我會給你安排好,讓你直接與你在美國的辦公室通話。」他頓一頓,「不過首先,我得盡東道主的義務。」
蘇丹督促他們必須在一起吃好最後一頓飯,並且堅持在早餐結束後再擬定釋放人質的協議。他的右首坐著雅布里,左首是阿瑟-韋克斯。
他們圍著這張低矮的桌子坐在沙發軟墊上休息,這時,蘇丹的首席大臣匆匆忙忙地走進來,請求蘇丹到另一間屋子裡說幾句話。
蘇丹有點頗不耐煩,直到首席大臣向他耳語了幾句什麼,蘇丹豎起耳朵,眉頭緊皺,吃驚地向客人們說道:「出了點事情,所有通向美國的通訊被切斷,不光是我們,而是全世界,情況還不明瞭,請各位繼續用早餐,我與我的人磋商一下。」
但蘇丹離身之後,桌子旁的人誰也沒再吱聲,只有雅布里自顧自吃著東西。
美國人離開了桌子,走到陽臺上,僕人給他們端上了冷飲。雅布里繼續埋頭吃個不停。
勃特-奧迪克對韋克斯說:「我希望肯尼迪不至於做什麼蠢事,置憲法於不顧。」
韋克斯說:「上帝啊,先是他的女兒,現在又失去了他的國家,所有這一切竟都是因為在那兒象個討吃的乞丐似的、針尖般大小的東西。」
奧迪克說:「太可怕了,所有這一切。」然後他走進裡間,對雅布里說,「好好吃吧,小子,我希望以後這些年你能找個躲藏的好地方,數不清的人會追尋你的。」
雅布里哈哈大笑,他抹一把嘴,點燃一支菸,說:「哎呀,說得不錯,我會在耶路撒冷的街頭行乞。」
這時,馬羅比蘇丹走進屋子,他身後跟著至少五十個全副武裝的人,把守了房子裡的各個地方,四個人站在雅布里身後,四個人站在美國人身後。蘇丹驚慌失色,臉色蠟黃,眼睛大睜,「先生們,」他磕磕巴巴地說,「我親愛的先生們,這訊息對你們,對我都同樣不可置信,國會又投票否決了彈劾肯尼迪的表決,他實施了戒嚴。」他頓了一下,把手放在雅布里的肩上,「還有,先生們,就在這一刻,美國第六艦隊的飛機正在轟炸我的但克城。」
阿瑟-韋克斯幾乎是興高采烈地問道:「正在轟炸但克?」
「是的。」蘇丹說,「野蠻之至,但不由得讓人不信。」
他們全都盯著雅布里,四個荷槍實彈的人緊緊圍靠著他,他遐思般地說:「我終於要去看看美國了,這一直是我的夢。」他看看美國人,卻對蘇丹說,「我一定會在美國取得巨大的成功。」
「那不用說。」蘇丹說,「要求之一是我把你活著移交給他們,恐怕我必須採取點措施,以防你傷害自己。」
雅布里說:「美國是一個文明國家,我可以聘請最好的律師,通過煩悶冗長的法律秩序,我可以獲得自由,我為什麼要傷害自己?
這將是一種嶄新的體驗,世界總是在變,誰能知道會發生什麼?美國是個文明國家,不搞迫害,再說我都經受過以色列人的嚴刑拷打,我沒什麼可怕的。「他朝韋克斯笑笑。
韋克斯平靜地說:「就象你看到的一樣,世界在變化,你並未成功,你也不會成為英雄。」
雅布里歇斯底里地大笑,他使勁揮舞池的兩條胳膊,跺著腳,「我成功了!」他喊道:「我掐斷了你們的脊樑骨,你們認為你們幾架破飛機炸燬了但克,別人就乖乖地聽你們虛偽的演說嗎?世界什麼時候會忘掉我的名字?你們以為我沒笑到最後我就會退出舞臺嗎?」
蘇丹拍拍巴掌,喝令士兵抓住雅布里,給他戴上手銬,全身捆綁起來,「輕一點,輕一點兒。」蘇丹說,當雅布里渾身不能動彈後,蘇丹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前額上說:「我請求你的原諒,我別無選擇,我得賣掉石油重建城市,我衷心祝願你,老朋友,祝你在美國好運。」
星期四晚上紐約市正當國會行將彈劾弗蘭西斯-伊克斯維爾-肯尼迪總統,整個世界等待著這場恐怖分子引起的危機的解決之際,紐約市有成千上萬的人卻根本不屑理會這些狗屁事,他們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自己的問題還處理不過來呢。從中央公園到時報廣場,是聞名世界的百老匯大街娛樂區,在這溫馨的春夜,時報廣場這一帶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這些人各有各的心機,住在郊區的好色的中產階級男士徘徊在成人色情書店裡流連忘返,或是泡在電影院裡沉浸在連綿不斷的色情鏡頭中,赤身裸體的男男女女做著各種各樣的性動作;少年團體流氓口袋裡插著致命的、但是合法的彈簧刀,象以前的騎士一樣神氣,到處晃來晃去,尋找有錢的人下手,他們身上那種年輕人高昂的活力無法排遣,就以此來取樂;拉皮條的、妓女、搶劫者、殺手在百老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紛紛開業,而用不著繳燈火費;此外,還有許多旅遊者。在廣場一帶、以及通往廣場的各條破落的大街上,到處是紅光閃爍的、鑲著「我愛紐約」的標牌廣告——這是劉易斯-莫切殷勤的禮節。
星期四晚接近午夜時分,佈雷德。布克爾出動了,他盤旋在時報廣場酒吧和影院俱樂部四周尋找著一個主顧。布克爾是個黑人小夥子,在拉客、談生意方面很有一手。他能給你搞來可卡因、海洛因,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毒品。他還能搞到槍,不過沒有大傢伙,盡是槍、左輪什麼的,在他給自己整了一把之後,他基本上不再弄這些東西了。他不是拉皮條的,但他與那些女人正經處得不錯,他可以把話說到她們的心坎上,而且還是個好聽眾。
許多個夜晚,他和那些姑娘廝守在一起,聽她們講她們的黃粱美夢,即使是最低賤的妓女也有她們的夢想。布克爾願意聽,他喜歡聽,喜歡「馬路天使」圍著他講她們的夢想時那種象個人物似的感覺。啊,她們的這些狗屁夢想有趣極了,她們投骰子、看星象書,總能碰著吉利的數字,說是來年會有個男人愛上她們,然後她們就會有個小孩,她們會把孩子撫養成醫生、律師、大學教授,或是影視名星,成為一個象理查德。波雷爾或者象艾迪。
墨菲那麼棒的歌唱、舞蹈、電影或喜劇演員名星。
佈雷德。布里樂在瑞典電影宮外邊,等著一部兒童不宜的影片的散場。許多常泡電影院的人出了電影院後,會一邊找點喝的。吃塊漢堡包,一邊希望能碰上點豔遇,他們步履蹣跚,哼著小調兒,你可以從他們心不在焉的眼神中一眼就把他們認出來,好象他們在思索著什麼難解的科學問題,他們幾乎每個人都臉上掛著一副鬱鬱寡歡的神情。可憐的人兒,他們孤獨的要命。
這地方到處都有拉客的野雞,布克爾把他自己的誘餌放在了一個戰略性的位置上,酒吧裡的男人們可以看見她坐在一張小桌子旁,旁邊放一個碩大的紅色錢包,她是一個從明尼蘇達州達拉斯市來的一個金髮碧眼的姑娘,大塊頭,久受海洛因腐蝕的藍眼睛冷若冰霜,布克爾把她從一個比死亡還糟糕的命運中解救出來。那是種什麼樣的生活呀,在一個偏僻的農場,冬天裡寒風刺骨,她的美色眼看就要埋葬在那塊貧脊的土地上。是布克爾給了她新生命,但他一直待她小心翼翼,她可是名聲在外,沒有幾個人敢象他這樣跟她合夥。
她名叫基姆伯莉。安斯莉。六年前,一個與她搭檔的拉皮條的在睡覺時,被她一斧頭砍死了——布克爾總是說,小心叫基姆伯莉或蒂芬妮的姑娘——她被拘捕、起訴、審訊,但給她定罪判刑的時候,她的辯護律師證明她身上有數不清的傷痕,並說是她吸食海洛因的習慣造成了她當時「神志不清」,這樣她僅被送進了吸毒者治療中心,經過醫治,宣佈恢復了正常,然後把她又放回到紐約街頭。
這之後她在格林威治小區的貧民窟裡住了下來,這塊兒有一些市政府當局修建的公寓大樓,但卻糟糕之至,稍微有點錢的人都躲得遠遠的。
佈雷德。布克爾和基姆伯莉是對好搭檔,他半是拉皮條的,半是打劫的,這個區別使他感到驕傲。基姆伯莉往往在時報廣場酒吧拉一個看完電影的人上鉤,領他到第九大道的某幢大樓的門庭外,飛快地雲雨一番。這時候,佈雷德就從暗處溜出來,用紐約警察用的警棍給那小子一記悶根。他們把搶到的錢對半分,但佈雷德留下信用卡和珠寶,並不是貪婪,而是他信不過基姆伯莉的判斷。
幹這活兒妙就妙在上鉤的人往往是個尋花問柳的丈夫,極不情願報告警察這種事情,免得人家問他,當他的妻子在莫里克、長島或新澤西州的弗蘭頓等他的時候,他在第九大道黑洞洞的樓房門庭處到底幹什麼勾當?為了安全起見,一個星期之內,佈雷德和基姆兩人都避免再到時報廣場酒吧、以及第九大道一帶去,他們會把生意挪到第二大道。在紐約這樣的城市,這麼稍稍換個地方無異於從宇宙中的一個黑洞鑽進了另一個黑洞,這正是佈雷德。布克爾喜歡紐約的緣故。他就象一個影子,一個千面人,就象他在電視上看到的變色蟲,把自己的顏色混同成地表顏色,以躲避其他動物的捕食。一句話,與大多數市民木同,佈雷德。布克爾覺得他在紐約這地方非常安全。
星期四晚上的獵物不多,但基姆伯莉在燈光下光彩照人,金黃色的頭髮煙煙閃光,抹著白粉的雙乳在低領口的綠色長裙中恬不知恥地使勁往出竄。一位看似狡黠、快活的先生,誕著臉端起他的杯子坐在她桌子旁,禮貌地問她他是否可以坐下。佈雷德望著他們表演的這好笑的一幕,感慨這莫大的諷刺,世上真是什麼事都有。這位衣冠楚楚的先生,毫無疑問是個飛黃騰達的人士,象律師或教授,沒準兒還會是個市議員或州議員之類的低階政客,現在竟然和一個殺人犯坐在了一起吃一頓飯並過一會兒在頭上要捱上一棍。這太糟糕了,一個人為了他的慾望而從此只剩下半邊腦袋,哎呀,這簡直糟透了,也好在他給這人一棍之前應該讓他與基姆伯莉玩一會,等他結束時再給他一律。這人看起來真是個好人,象個真正的納土,他給基姆伯莉點菸、倒酒,顯得不慌不忙,雖然他早就巴不得到外邊去找個地方了。
基姆打了個暗號,佈雷德放下他的杯子,他看見基姆站了起來,磨磨蹭蹈在她的大紅錢包裡天知道翻找著什麼東西。佈雷德離開酒吧,走上街頭,這是一個清冽的春夜,露出食品攤的鐵條上燒烤的熱狗,漢堡包勾起了他的食慾,他餓了,但他能等到把活幹完。他沿著第四十二大街漫步,儘管是午夜,街上仍然到處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街兩分成排的電影院、巨大的廣告牌的彩燈,以及各家飯店、旅館的探照燈的燈光把人們的臉映照得五光十色。他喜歡第七大道到第九大道之間的這段路。他走進一幢樓的門廳,在天井角落隱蔽好。他點燃一支菸,從夾克衫底下的皮套裡抽出警棍,等一會兒,當基姆和她的主顧抱成一團的時候他就動手。
他聽見他們走進大廳,門咋喀一聲關上了,基姆的錢包嘩啦啦地響,接著聽見基姆說出了暗號:「上這一節樓梯。」他等了一下,然後走出大井,但眼前的一副美妙圖畫使他躊躇不前,基姆仰躺在樓梯上,那位衣冠楚楚的紳士正興味盎然。基姆看起來好象一下子升了起來,但接著佈雷德恐怖地看見她一直往上升,然後他看見她上面清朗的天空,好象頭頂的大樓齊齊地給削了下來,他舉起警棍哀求祈禱,不相信他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所有的這一切都發生在一聲轟隆的巨響之際。
塞西爾。克拉克森和伊莎貝克。道美妮看完一場精彩的歌劇從劇院出來,沿著第四十二大街散步到時報廣場。象街上的大多數人一樣,他倆也是黑人,但在任何方面他們同佈雷德。布克爾都相去甚遠。塞西爾。克拉克森十九歲,在新立社會科學學院讀寫作;伊莎貝爾正當十八年華,每天都到百老匯,以及百老匯以外的劇院去看戲,因為她喜歡戲劇,希望成為一名演員。他們之間的愛是純粹的初入愛河的年輕人的愛,絕對相信他們是世上天就地配的一對。他們信步走在第七大道至第八大道的這段路上,刺眼的霓虹燈照耀在他們身上,象是為他們賜福一般,他們神采奕奕,超然世外,把那些醉醺醺的乞丐、半瘋半癲的吸毒者,搶劫的,拉皮條的全擋在了身旁,況且塞西爾是個大個子,顯然渾身是力,他的神情好象告訴別人,誰要動一動伊莎貝爾,他就結果了他。
他們在一個露天燒烤熱狗和漢堡包的大食品攤旁停下,站在櫃檯旁吃起來,他們才不屑進裡邊去,骯髒的地板和廢棄的碗碟,他們碰都不想碰。塞西爾喝啤酒,伊莎貝爾要了一杯可口可樂。
即使在這午夜時分,人行道上也是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平靜安詳地看著如潮的人流從他們身邊經過,這些到處流蕩的人都是城市裡的社會渣滓,沒有現在,沒有將來,沒有永遠的祝福,沒有希望,他們憐憫這些人,但從來沒想過他們會遇到危險。當人流開始消退的時候,他們重又走上街頭,漫步在第七至第八大道之間,春風吹拂著伊莎貝爾的臉,她把頭靠在塞西爾的肩膀上,一隻手壓在他的胸脯上,另一隻手從背後鉤在他脖子上撫摩著他;塞西爾心底湧起無限的憐愛和溫柔。象在他們之前數十上百億的人類一樣,這是人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幾個完美的時刻之一,他們覺得無比幸福。突然,眼前一片五彩繽紛的燈光完全消失,塞西爾大驚失色,接下來他看到的只有天穹,帶著完美的祝福,他們兩人化成了煙塵。
一群在復活節時來紐約度假的旅遊者從第五大道上的聖帕特里克大教堂出來,轉向第四十二大街,沿街朝著一處燈光輝煌的地方走去。他們來到了時報廣場,結果真令人失望,他們在新年鐘聲響起的時候,常能在電視上看到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時報廣場歡呼新的一年到來時的景象,眼前的廣場完全不是電視上的那個樣子。
廣場一帶骯髒不堪,滿街滿地都是垃圾。到處是不懷好意的兇手、酒鬼、痛君子,以及大概是由於在四周的鋼鐵水泥大廈的壓迫之下變得神志不全的人。廣場上的女人一個個打扮得花花綠綠,活象色情電影院門口的電影劇照的女郎。這幾個旅遊者覺得他們好象在穿越一層層的地獄,空洞洞的天上看不見一顆星星,街燈象噴出的一堆黃色的膿包。
這一組旅遊者包括從俄亥俄州的一個小鎮上來的四對夫婦,他們操勞了一輩子,現在兒子已長大成人,他們決定到紐約來一趟作為某種形式的慶祝。婚姻、家庭、養育孩子、比較成功的事業,他們走完了人生一個個的階段,現在到了一個必經之站,既是終點,也是起點,轟轟烈烈的事情多半已經過去了,新的生活即將開始。
他們對三個x級的最暴露的影片並不感興趣,這種玩意兒在俄亥俄見多了;他們感興趣、並把他們嚇壞了的是時報廣場,骯髒醜陋,街上的人充滿了邪惡。這些旅遊者人人佩戴著來紐約後第一天就買的「我愛紐約」的大紅徽章,一個女士一把把徽章扯下來扔進了路旁的陰溝裡。
「我們走吧,這鬼地方。」她說。
這群人轉身朝第六大道走回去,遠遠離開這個燈紅酒綠的世界。就在他們剛要轉彎的一瞬間,他們聽到遠處轟隆一聲巨響,旋即是沙沙起風的聲音,接著一股強勁的空氣挾帶著垃圾、空酒瓶,甚至幾輛象要飛起來的汽車,從第九至第六大道的盡頭一眨眼席捲而來,這夥人出於動物本能,趕緊跑出第六大道,轉過街頭,儘管這樣,第六大道上飛速而來的強勁氣流幾乎把他們給吹倒,他們抱著頭蹲在角落裡,只聽見遠處樓房倒榻和成千上萬瀕死的人的尖叫,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剛剛走出了原子彈爆炸涉及的範圍之外。他們是美國和平時期最大一場災難中倖存的八個人。
其中一人掙扎著站起來,並幫助其他人站穩。「操他媽的紐約,」他說,「我希望這些開車的都死光了。」
第七到第八擠大道之間慢慢開動的一輛警車上坐著兩個巡邏的年輕的警察,一個是義大利血統,一個是黑人。他們並不在乎阻塞在擁護的交通中,這是他們管區內最安全的地方,他們知道,在那些黑乎乎的小巷子裡,他們能抓到一大幫小偷、搶劫犯或拉皮條的,這些人時時威脅著紐約街頭和平的行人,但他們不想管這些犯罪活動,允許輕微的犯罪活動是紐約警察總局的一項政策。在紐約,那些不走運的人象是持有當局頒發的營業熱照似的,可以堂而皇之地掠奪、搶劫那些豐衣足食、遵紀守法的市民,不管怎麼說,有些人可以買得起價值五萬美元的小轎車,光是車內的電子音響系統就值一千美元,而另一些人卻連一頓飯錢都沒有,或是連一根注射毒品用的消毒衛生的針管都買不起,這合理嗎?那些腰纏萬貫。
酒足飯飽、心滿意足的人,竟然連個槍或者匕首也不帶就大搖大援地在紐約街頭行走,難道他們可以隨意欣賞這個大都市奇異的景色而不需要掏點腰包嗎?在美國畢竟還有那麼一點容易誘發的古老的革命精神和俠義心腸,法院、警察當局、聲譽卓著的報紙紛紛出面為紐約街頭的偷竊、搶劫、強xx乃至兇殺事件做出含蓄的袒護,甚至暗中使這些生意合法化,人道主義嘛,想想這個大都市裡的窮人實在沒有其他賴以謀生的手段,他們的一生讓貧窮、沒有價值的家庭生活、甚至可以說還有這個城市裡的建築,給弄得一塌糊塗,毫無希望可言,正如一位報紙專欄作家所指出的那樣,紐約的全部犯罪活動應當完全歸咎於那個可咒的房地產惡霸劉易斯-莫切,因為是他在這個城修建了數不清遮天蔽日的鋼筋水泥大廈。
兩名警官看見佈雷德。布克爾從時報廣場酒吧出來,他們瞭解這小子,其中一個問另一個:「我們跟著他嗎?」另一個說:「算了吧,別浪費時間,我們肯定能逮住他幹那事,但他最終還會被放掉的。」
他們看見佈雷德的那個大塊頭的白種妓女和一個上鉤的傢伙走出來,沿著老路走向第九大道,「倒運鬼,」一個警官說,「他以為他交桃花運了,卻不曉得要捱上一律。」另一個警官接茬兒道:「瞧他腦袋上起個大燈泡吧。」兩個人樂不可支。
他們的車仍然象蝸牛似的慢慢移動著,兩名警察注視著街頭的動靜,已是半夜,快到換班巡邏的時間了,他們可不想扯進街頭的什麼事中。他們望著外邊,街上有數不清的拉客的妓女,黑人毒品販子膽大包天,大聲嚷嚷著兜售他們的貨色,搶劫的和掏腰包的在人群裡推推擦澡,死皮賴臉地和行人搭訕,尋找下手的機會。坐在幽暗的警車裡,望著燈火通明的大街,他們彷彿看到紐約所有的社會渣滓正無精打采地滑向地獄的深淵。
兩名警官一直保持著警覺,以防哪個瘋子突然向他們開火。
他們看見兩個毒品小販跟在一個衣著整潔的人後面,那人想趕緊溜開,但四隻手拉住了他。開車的警官一踩油門,把車開到了他們跟前停下,毒品小販鬆了手,穿著整潔的人鬆了一口氣。這時,第四十二大街上從第七大道至第九大道這一段突然崩裂塌陷了下去。
百老匯大街上輝煌的火燈剎那間全部熄滅。歌舞昇平的百老匯!之後,到處是倒塌的樓房和死人的殘骸燃起的熊熊大火,以及象巨大的火炬似的燃燒著的汽車。火光劃亮了黑暗。警報聲大作,數不清的救護車、消防車、警車鳴著響笛開往爆炸區域。
格里斯和蒂勃特在位於第四十二大街和第八大道交際之處的港務大樓放置的原子彈,總計炸死了一萬多人,炸傷兩千多人。
爆炸引起了巨大的氣浪衝擊,鋼鐵、泥石碎片呼嘯而過,從第七大道至哈得遜河,從第四十二大街到第四十五大街,方圓之內完完全全成了一片廢墟,這個範圍之外受到的破壞相對來說就比較輕。爆炸所涉及的範圍一如格里斯和蒂勃特這兩上天才計算的那樣精確;說起來也正是出於他們的慈悲,他們才把致命的核輻射控制在了僅在那個範圍之內。
整個曼哈頓區內,飛沙走石,窗子玻璃破碎,碎石鐵塊甚至砸扁了街上的汽車。一個小時沒過,連線曼哈頓的各座橋樑、隧道內擠滿了逃向長島和新澤西州的車輛和行人。
百分之七十的死難者是黑人或西班牙裔人,其他百分之三十是白人或國外旅遊者。第九至第十大道一帶曾經是流浪漢的大本營在這個地方,以及有許多休想的中轉旅客的港務大樓,成摞的屍體燒成了一堆堆的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