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布里身上鬆鬆垮垮地套著那件特殊的囚服,限制著他的行動,他費勁地舉起胳膊做了個拒絕的姿勢。他根本不怕受皮肉之苦,但突然去見那個被他殺掉了女兒的父親,不由得引起了他的不安。不管怎麼說,那是個政治行動,美國總統應該比別人更理解這一點。
不過,盯著這個世界上最強有權的人的眼睛,對他說:「我殺掉了你的女兒,儘管你有飛機大炮、千軍萬馬,但我給你的痛苦比你能給我的痛苦要大得多。」一定會有意思。
雅布里說:「好吧,我給你這個小小的面子,但恐怕你到最後不會感謝我。」
科利從沙發中站起來,輕輕把手放在雅布里的肩膀上,但雅布里輕蔑地聳了聳肩,避開他的手。「沒有關係,」科利說,「我會感謝你的。」
兩天後,午夜一點,肯尼迪總統走進白宮的黃色橢圓形辦公室,看見雅布里坐在壁爐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克里斯蒂站在他後面。
在一張小橢圓形的桌子中央,豎著一面鑲有星條旗的屏蟑,桌子上一個銀白色盤子裡放著夾心餅乾,另外還有一個銀白色的咖啡壺,幾個杯子,和鑲著金邊的小碟子。傑佛遜倒了三杯咖啡,然後退到門邊,寬闊的肩膀靠在門上。肯尼迪看見雅布里低著頭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你們沒給他打鎮靜劑吧?」肯尼迪厲聲問道。
「沒有,總統先生,」克里斯蒂說,「這只是特殊的囚服。」
「你能讓他更舒適一些嗎?」肯尼迪問。
「不行,先生,」克里斯蒂說。
肯尼迪徑直向雅布里說:「我很抱歉,但在這些事情上我說了不算。我不會讓你呆太久,我只是問幾個問題。」
雅布里點點頭。因為有身上那些玩意兒的束縛,他費勁地拿了一片夾心餅乾,品了一下,味道挺好,幸虧他還能有點活動的餘地,使他的對頭能看到他並不是完全動彈不得,這多少能滿足他的自尊心。他審視著肯尼迪的臉,心裡一動,換一個環境,這是一個他會本能地敬重和信賴的人。肯尼迪的臉上可以看出痛苦,但也可以看出剋制痛苦的堅強毅力,而且他剛才顯然是真的關心他的不舒服的坐姿,不是居高臨下的虛情假意,然而他的關心中有種巨大的壓力。
雅布里溫和、禮貌,乃至有些連他自己也未料到的謙恭,說道:「肯尼迪先生,在我們開始之前,你必須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真的相信你們國家的原子彈爆炸事件是我乾的嗎?」
「不。」肯尼迪說。他沒有再說更多的情況,克里斯蒂鬆了一口氣。
「謝謝。」雅布里說,「怎麼每一個人都把我想得那麼蠢?如果你想用這個假罪名作武器,我不會罷休的。現在你可以問任何問題。」
肯尼迪示意傑佛遜離開房間,並看著他出去,然後他開始溫和地與雅布里談話。克里斯蒂低下他的頭似乎不想聽他們的談話,他確實也不想聽。
肯尼迪說:「我們知道是你設計、指揮了這整個一系列事件,暗殺教皇,欺騙你的同夥讓他自投羅網,這樣你可以要求釋放他;還有劫機,之後殺掉我女兒,而這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所有這些我們都完全瞭解,但我還是想讓你告訴我是否是這麼一回事。順便說,我能看出這其中的邏輯。」
雅布里目光直視肯尼迪,「不錯,確實是這樣。不過,你這麼快就把所有這些都能歸納在一起使我感到驚訝,我認為這不簡單。」
肯尼迪說:「我覺得恐怕沒有什麼好驕傲的,這隻意味著我的腦子基本上和你的差不多,或者說,在搞邪門歪道的事方面,人與人的頭腦並沒有多少差別。」
「也許你聰明過頭了,」雅布里說,「你破壞了遊戲的規則,當然這不是象棋,沒有那麼嚴格的規則。原想你只能聽任擺佈,做不了什麼事情。」
肯尼迪擺出一種社交姿態,坐下身來,喝了一口咖啡。克里斯蒂可以看出他非常焦慮不安。當然對雅布里來說,一眼就能識破總統表面上的漫不經心,不知道這人的真實意圖是什麼,看起來這些人顯然沒有什麼惡意,不象是有傷害他的打算。
「我一開始就清楚,」肯尼迪說,「你劫持了飛機後,我就知道你會殺掉我女兒;當你的同夥被抓獲時,我知道這不是你計劃中的一部分。我對哪件事也沒有覺得吃驚,我的助手們直到最後你完成了你的全部傑作後才同意了我的看法,所以我想到,我的頭腦大概跟你的有相似之處。然而事情果真這麼發生了,我卻不能想象我自己會完成這樣的行動,我想避免再有類似的事情,這就是我找你談話的原因,互相溝通、瞭解,做出預測,防止我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
肯尼迪彬彬有禮的舉止、平靜的語調,以及他看起來想了解事實真相的願望,無形中感染了雅布里。
肯尼迪繼續說:「你從這一切中得到了什麼?教皇會重新選出;我女兒的死也不會改變世界權力結構,你有何益?」
雅布里想,資本主義世界的老問題,沒落腐朽之至。雅布里覺得克里斯蒂的手在他肩上輕輕壓了一下,他猶豫了一下,說道:「美國是個龐然大物,以色列正是有了這個靠山才得以繼續存在,壓迫我的同胞;你們的資本主義制度是世界上、包括你們國家的窮人受壓迫的根源,所以有必要打破你們的統治,驅散人們的恐懼。教皇是統治階層的一部分,羅馬天主教會在數個世紀以來一直用他們的那套地獄和天堂的把戲嚇唬窮苦老百姓,多麼可恥,竟然持續了將近二千年,殺掉教皇所帶來的不僅僅是政治上的收穫。」
克里斯蒂移步離開雅布里的椅子旁,但仍然保持著警覺,隨時準備撲上前去,他開啟房門,跟傑佛遜嘀咕了一會兒。雅布里靜靜地關注著這一切,然後繼續說:「不過我們針對你的行動都失敗了,我精心安排了兩次周密的行動刺殺你,但未能成功,哪天你可以問你的科利先生有關細節,也許你會大吃一驚。司法部長,哼,好一個和善的頭銜,我必須承認這在剛開始迷惑了我,他殘酷無情地粉碎了我的行動,不能不使我感到佩服。不過話說回來,他有這麼多人,這麼多技術裝置,我孤立無援。但既然你無懈可擊,你女兒的死就成了必然,我知道這會使你不安。原諒我的直率,因為你希望如此。」
克里斯蒂走回來站在雅布里的椅子後邊,避開肯尼迪的目光。
雅布里感到一陣恐懼,但他繼續說,「想一想,」他抬起他的胳膊作了個強調的姿勢,「如果說我劫持了飛機,我是個惡魔,那以色列轟炸阿拉伯城鎮,屠戮成千上萬的無辜的百姓,他們是什麼?他們是對自由和人權的踐踏,是對他們經受過的駭人聽聞的大屠殺的復仇,但這與阿拉伯人有何相干?我們有什麼辦法?我們沒有軍事力量,沒有技術。我與以色列難更殘忍?在這兩種情況下都有無辜者死去,公理何在?以色列在外國強權力量的支援下佔領了大片領土,我的同胞被驅趕到沙漠上,我們成了新的流浪者,新的猶太人,多麼大的諷刺。難道世人期望我們不要反抗嗎?除了暴力和恐怖手段之外,我們還能圖什麼?當年在英國人的殖民統治下,猶太人為了復國是如何進行鬥爭的?我們從那時的猶太人身上知道了什麼是恐怖,而那些屠殺無辜的劊子手,那些恐怖分子現在卻成了英雄,有人甚至當了以色列的總理,並被世界各國接受,好象誰也沒有聞到他雙手沾滿了血腥味。能說我更恐怖嗎?」
雅布里停頓了一下,試圖站起來,但被克里斯蒂壓回到椅子上,肯尼迪做了個手勢讓他繼續講。雅布里說:「你問我從中得到了什麼,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失敗了,因為事實是我現在在你們手中,但我給了你們多麼沉重的一擊,總之,美國並不是如此強大。
找本來還可以做得更好些,但現在也不是完全失敗。我向世界暴露了你們所謂人道民主制度的殘忍,你們炸燬了一個現代都市,迫使一個主權國家屈從於你的意志,我撕掉了你們的面具,露出你們恐嚇整個世界的面孔,從而疏遠了一些國家。你們並不那麼招人喜歡,你們美國。在你們國家之內,你使各種政治團體分裂傾軋,你的個人形象也由此而改變,你成了可怖的海德先生,不再是那個聖潔的臺基爾大夫了。」
雅布里停頓下來,剋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臉上激烈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他顯得更加嚴肅和彬彬有禮。
「往下我要說的,是你最不願聽的,也是不忍心說的,你女兒的死是必要的,雖說我為此而感到難過,因為她是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的女兒,她是美國的象徵,你知道對懼怕強權統治的人來說這意味著什麼?這給他們帶來希望,儘管有些人也喜愛你,因為你是他們的恩人或朋友,但從長遠來說,老百姓憎恨他們的思人,他們看到你並不比他們厲害多少,他們用不著再怕你。當然如果我能自由的話,效果會更好,那會是怎麼一副樣子?教皇死了,你女兒被殺,而你不得不釋放我,在世人眼裡美國是多麼軟弱無能!」
雅布里仰後靠在椅子背上,減輕囚服的重壓,他笑著對肯尼迪說道:「我只犯了一個錯誤,我把你完全判斷錯了,根據你的紐約作風,一點也看不出你會採取那樣的行動,你是個偉大的自由主義者,是個很講人道的人,我以為你會放掉我的朋友,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把各種事件綜合在一起做出了反應,我做夢也不會想到你會犯下那麼一樁大罪行。」
肯尼迪說:「我們轟炸但克時,很少有人員傷亡,我們在幾小時前就散發了傳單。」
雅布里說:「我理解這一點,這是個漂亮的恐怖反擊行動,我自己也會這麼做的。但我絕不會象你那樣,為了救自己做出那種事情,故意讓原子彈在你們自己的城市裡爆炸。」
「你錯了,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兒。」肯尼迪說,他沒有說更多的情況,克里斯蒂再次放下心來,他感到放心的是肯尼迪並沒有把這個指控太當真,實際上肯尼迪很快岔開了話題。
「告訴我,」肯尼迪說:「你內心裡怎麼裁決你的所作所為?怎麼能出賣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我讀了你的檔案,一個人怎麼能對自己說,我屠殺無辜是為了改良世界,我出賣我最好的朋友是為了把人類從絕境中拯救出來——這是隻有上帝或某種神聖的所在才擁有的權力,他並沒有給你,拋開良心不說,你怎麼膽敢承當起這種權力?」
雅布里禮貌、耐心地等他說完,似乎還想聽到下一個問題,然後他才說:「我的所作所為並不象新聞媒介和假道學家們渲染的那麼古怪,就象你們的轟炸機飛行員,他們怎麼樣?他們狂轟濫炸,視平民百姓如蟻群,這些熱血男兒具有和別人一樣的道德品行,但他們受到的教育是要履行他們的職責,我想我與他們沒什麼兩樣,不同的是我沒有從幾千英尺高空的飛機上投下死亡的炸彈,也沒有從藏匿在幾十英里之外的海軍艦艇上開火,我只好任憑我的雙手沾滿鮮血,我必須這樣,我必須有足夠的道德勇氣和清醒的頭腦遮蓋住淋漓的鮮血,一切都是為了我所信仰的正義之舉。的確,這是一個非常淺顯卻又糾纏不清的老問題,甚至想一想都令人膽怯。
你問我怎麼有膽量承擔得起某種冥冥的神靈沒有賦予給我的權力?這就更復雜了,這麼說吧,是在我成長的那個世界裡我所耳聞目睹的苦難給了我這個權力,是我讀過的書、我聽過的音樂、我所敬重的偉人給我的勇氣,按照我自己的世界觀去行事的。我與你不同是,我不會象你一樣,煽動成千上萬愚昧無知的老百姓支援你,為犯下你的恐懼罪行,象是給他們履行職責、做他們的工具。」
說到這兒,雅布里停下來,餵了一口咖啡,然後他平靜、莊重地繼續說:「我把我的一生獻給了反對現存秩序和權威的革命事業,憎惡這個制度,我至死也相信我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你知道,沒有一種統治制度能永遠存在下去。」
終於雅布里筋疲力竭,他伸直身子仰躺在椅子上,胳膊從囚服中裸露出來。肯尼迪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不同意的表情,也沒有辯論,沉默了好長一會兒,肯尼迪最後說道:「我不能跟你爭論道德問題,因為從根本上講,一個人如果不是自己親自動手的話,就更容易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不過也象你說的那樣,我的行動是建築在核心的社會統治的利益之上的,並不是出於我個人的敵意。」
雅布里截斷了他的話,「這不對,國會沒有支援你的行動,你的內閣官員們沒有支援,你基本是和我一樣,按照你自己的個人意志來行事的,你是我的恐怖主義同夥。」
肯尼迪說:「但這個國家的民眾,選民們,支援我。」
「那些愚民、暴民,」雅布里說,「他們總是盲目支援。你的所作所為在政治上和道德上都是錯誤的,你只是為了報私仇才那麼做的。」雅布里笑笑,「我原以為你這麼一個有道德的人,不會做出那種事來。」
肯尼迪沉默了一會兒,似乎謹慎地考慮他的回答,然後說道:「我希望是你錯了,時間會說明一切的。我想感謝你直率的談話,特別是我得知在以前的審訊中你拒絕合作。當然,你知道,沙哈本蘇丹為你僱了美國最好的法律事務所,不久他們就將得到允許同你面談為你辯護的事宜。」
肯尼迪一笑,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門開啟了,他剛要出去,聽到了雅布里的喊聲,儘管有一身囚服的羈絆,雅布里掙扎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站直了,喊道:「總統先生!」
肯尼迪回過頭來看著他。
雅布里慢慢舉起他的胳膊,壓在鋼絲和尼龍繩做成的囚服上,「總統先生,」他說,「你不要騙我,我知道我不會見到我的律師跟他們談。」
克里斯蒂把自己的身體擋在兩個人中間,傑佛遜站在肯尼迪身旁。
肯尼迪對雅布里冷冷一笑,「我個人向你保證你會見到你的律師並和他們交談的。」
他說完,走出了房間。
此刻,克里斯蒂-科利心裡一陣絞痛,幾乎要吐出來,他一直以為他最瞭解弗蘭西斯-肯尼迪,而現在意識到並不是這樣,因為剛才有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肯尼迪臉上顯露出完完全全仇恨的表情,他的為人、性格中從沒有過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