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西斯-肯尼迪座車的後面是一輛載著更多手持重型自動武器特工的轎車,其餘大批特工都步行跟在車兩邊。這後面的另一輛豪華大轎車中坐著克里斯蒂-科利、阿德布拉德-格雷、阿瑟-韋克斯和尤金-戴西。賓夕法尼亞大街被越來越多的人群擠得水洩不通,總統的車隊幾乎停下來,彷彿為了進一步烘托這莊嚴宏偉的氣氛,天上紛紛揚落下了鵝毛大雪,給街上的人流披上了一層白紗。載著總統高階助手的那輛轎車完全停了下來,阿德布拉德。格雷把頭伸出窗外一看,「哎呀,糟糕,總統下了車正步行呢。」他喊道。
「如果他再步行,那我們得下去跟他一起步行。」尤金-戴西說。
格雷回頭看看克里斯蒂-科利說道:「看,副總統也從車上下來了,這太危險了。克里斯蒂,你得擋住總統。使用你的否決權。」
「我現在沒這個權了。」科利說。
阿瑟-韋克斯說:「我看你最好叫更多的特工到這兒來。」
他們都下了車,跟在他們的總統後邊,形成一道人牆。
天空中仍然雪花飛舞,但大雪對弗蘭西斯-肯尼迪來說彷彿不存在,不象在孩提時代專門伸出舌頭來感覺那飄落的雪花,此時肯尼迪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實實在在接觸感覺的是愛戴他的人民。他走在大街上,挨個和那些衝破警察和特工組成的層層障礙的人握手。
在成千上萬的觀看遊行的人的推壓下,總統身邊的那些貼身特工保鏢試圖闢開一個大一點兒的安全圈,但每次都被人群的浪峰推了回去。弗蘭西斯-肯尼迪繼續向前走著,和無數男男女女握手。他能感覺到頭髮被雪片弄溼了,但凜冽的空氣反而使他感到精神,當然人們的溢美奉承之辭更讓他興奮和激動,儘管他的右手臂變得麻木,右手由於這麼多人用力捏壓而開始發腫,但他絲毫不覺得累,不覺得不舒服。特工們迫不得已開始粗魯地把那些虔誠的支援者從總統身邊撕拉開。一個身穿乳白色風衣的婦女緊緊握住總統的手不放,以至於他只好用力往回一抽,結果扭傷了手。
人潮如海,戴維-詹特尼好不容易為他和艾琳衝開了一塊地方。艾琳把坎貝爾緊緊抱在懷中,否則他可能會被滾滾的人流踩在腳下。
總統車隊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離他們站的觀禮的地方不足四百英尺遠,總統座車後面是一輛輛坐著政府高官要員的轎車,再後邊是數不清的遊行人群。戴維站在一個比較有利的位置上,他估摸著總統座車距他現在只有比一個足球場長一點兒的距離,接著,他發現站在大街兩旁觀看的人群擠到了路中間,迫使車隊停下來。
艾琳尖叫道:「嘿,他下車了,他在步行。上帝,我得去碰碰他。」她隨手把坎貝爾扔給詹特尼,從人群中擠到全副武裝的警察組成的人牆跟前,一個警察攔住了她,她沿著這道警戒線走過去,並穿過了警察的第一道防線,但卻被內圈特工截住。詹特尼望著她心想,假如艾琳聰明點兒的話,她應該把坎貝爾抱著,這樣特工們會覺得她沒什麼危險,說不定在他們把別人推回去的同時她能溜進去呢。他看見她被推出了警戒線,但另一股人流把她又推了回去,她和少數幾個人溜進了特工的保護圈和總統握上了手,並在總統臉頰上親吻了一下,直到她被人粗魯地拉開。
來勢洶洶的人流席捲了整個寬闊的大街。戴維看出艾琳再也無法回到他和坎貝爾的身邊,她消失在人流中成了一個黑點。越來越多的人衝破了警察的安全防衛線,裡圈的特工們也受到不少人的衝擊,兩道防線都出現了裂縫。坎貝爾開始嚎啕大哭,詹特尼把手伸到風衣口袋裡,裡邊常常裝幾個給坎貝爾買的棒棒糖,他想拿出一個來哄他。
這時,戴維-詹特尼覺得突然有一股熱流在全身激盪。他想起過去那些天裡在華盛頓市遊覽觀看到的種種景觀,每一座象徵統治權威裝飾國家門面的建築,都是那麼巍峨高聳,雄偉輝煌,看看最高法院和林肯紀念堂的白色大理石廊柱,威儀莊嚴,堅不可摧。
他想起豪根的豪華氣派的辦公室,還有他手下一組殷勤的秘書。
他想起猶他的摩門教神堂,和他們編造得離譜兒的什麼天使的傳說。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標誌少數人的強權地位,為了區別他們於象他這樣的妾委眾生,為了巧取豪奪恩民的擁戴,總統,印度教教長,摩門教長老,這些人建起他們的一座座巍峨的大廈,威嚇老百姓,護衛他們自己,他們當然清楚,他害怕民眾對他們的嫉恨。
詹特尼想起他在大學裡那次「行刺」遊戲中取得的勝利,那時他成了英雄,那是一次他長這麼大僅有過的榮耀。此刻,他輕輕拍著坎貝爾,哄他不哭,他手放進風衣口袋裡,在那柄手槍的冷涼的鐵管下面,找出一個棒棒糖給了坎貝爾,然後,仍然把小孩抱在臂彎裡,一頭向警察和特工的防線衝去。
戴維-詹特尼神思恍惚,彷彿象發了邪症一樣興奮激動。太容易下手了。越來越多的人衝開外圍警察的防線,穿越裡圈待工的人牆,擠到肯尼迪旁邊和他握手。兩道防線開始崩潰。擠進去的人簇擁在總統周圍,虔誠地揮動著他們的胳膊。詹特尼朝迎面而來的總統奔去,一股人流衝開木頭路障,挾帶著他把他推到了特工防衛圈跟前,特工們筋疲力竭地想把每個人從總統身旁拉開,但顯然他們人手越來越不夠。詹特尼感到一陣狂喜,他看出因為他懷抱著孩子,特工並未把他當成回事兒。他左手抱住坎貝爾,右手放進風衣口袋裡,摸到了那個皮槍套裡邊的槍,手指放在扳機上。這時特工們組成的防衛圈被完全沖垮,他魔術般地進入了防衛圈裡,他看見僅僅在十步開外,弗蘭西斯-肯尼迪正和一個狂熱的少年握手,肯尼迪看起來非常瘦、非常高,而且好象比他在電視上的形象要老。詹特尼抱著坎貝爾向肯尼迪走去。
這時,一個十分英俊的黑人擋住了他,向他伸出手,剎那間詹特尼激動得發狂,以為這個人看見了他口袋裡的槍,想把它要過去,但他很快意識到這人是個熟面孔,他是想和他握手。兩人互相盯了一會兒,詹特尼看看眼前伸出的黑黝黝的手,看看那張笑呵呵的臉,這時這人眼裡射出懷疑的目光,手一下子收了回去,詹特尼全身肌肉亢奮、扭曲,一把把坎貝爾扔向那個黑人,從風衣口袋裡拔出槍。
當詹特尼盯住他的臉的那一刻,阿德布拉德-格雷意識到要壞事,他任憑那個小孩掉在地上,抬腳踏過去用身體擋住身後慢慢移動著的肯尼迪。他看見了槍。
克里斯蒂-科利在弗蘭西斯-肯尼迪右側稍後一點的地方伴隨他行進,一邊使用一個蜂窩狀行動電話調動更多特工來幫助清理總統行進的道路。這時他看見一個懷抱小孩的男子正衝過特工的防線朝肯尼迪而來,一霎時他清晰地看見了那人的臉。
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恍然如在惡夢中一般。在過去九個月中,這張勝曾多次出現在他的電腦螢幕上,在他的電腦儲存的有關這個人的生平檔案,以及他派出去的監視調查小組呈交的有關這個人的報告裡那些神秘的記載和敘述,一下子變成了活生生現實。
他此刻看到的這張臉已不再是電腦檔案和調查報告的照片上那個模樣,顯出痛苦、狂喜、掙扎、激動等種種複雜的表情,他深感震驚的是那張漂亮的面孔變得如此醜陋不堪,好象在一面變形的玻璃中被扭曲一樣。
科利一個箭步向詹特尼衝去,他不願相信真是這個人,他要證實這個惡夢。這時他看見格雷向那個人伸出了手,克里斯蒂感到大大鬆一口氣,這人不會是詹特尼,他只不過是一個抱小孩的人,想抓住這歷史性的一瞬間。
但緊接著他看見那個穿紅色風衣的小孩被拋了出去,毛線帽子在空中飄落,他赫然看到了詹特尼手中的槍,接著看見格雷倒了下去。
剎那間,克里斯蒂-科利驚恐萬狀,下意識地朝詹特尼撲過去,第二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臉,穿透了他的下跨,湧出的鮮血使他窒息,接著他的左眼變得漆黑,火辣辣地疼,在他倒下的時候,他還仍然清醒,他想喊叫,但嘴裡血肉模糊,出不了聲兒,只有空蕩蕩的,無援無助的感覺,在他四分五裂的頭腦中,最後殘存的神經中閃現出了弗蘭西斯-肯尼迪,他想警告他死亡的危險,想求得他的寬恕。
自此克里斯蒂的頭腦失去了知覺,眼眶凹陷,血汙滿面的頭顱終於枕在了皚皚雪被上。
同一剎那間,弗蘭西斯-肯尼迪完全轉向了戴維-詹特尼,他看見阿德布拉德倒下,接著是克里斯蒂,他大驚失色,所有的夢魔、所有親人的死全部在這一瞬間活生生地湧入腦海,一切都是惡毒的命運,唯有屈從,他只覺得子彈在他頭腦中爆炸,整個世界一聲轟響,他倒在了地上。
戴維-詹特尼不敢相信這一切就這麼一下子發生了,先是那個黑人飲彈倒地,接著那個白人趴在了一邊,最後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美國總統雙膝著地,身體扭曲,兩條胳膊舉在頭上,艱難地倒下。戴維-詹特尼發狂地不停射擊,許多隻手抓住他的槍,他的身體,他想跑,但扭過頭看見黑壓壓的人群象沖天巨浪向他撲來,無數雙手伸向他,他血流滿面。
感到自己的耳朵被撕了下來,而且在那麼多隻手中看到了它,緊接著眼睛也被挖了去,他什麼也看不見,僅僅在剎那間感到渾身上下劇烈的疼痛,很快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一名肩頭扛著攝像機四處轉悠的電視攝像記者,把這一切錄在了他的鏡頭中,呈現給全世界人。當那柄槍閃人他的視野時,他向後退了幾步,以便把每個人都攝入鏡頭,他攝進格雷令人驚奇地一步跨在總統前面接著倒下去的情形,攝進科利面部中彈倒地,攝進肯尼迪全身轉向殺手,殺手開火,子彈象雨點般把肯尼迪的頭打成肉醬,攝進在肯尼迪倒下的那一瞬,詹特尼臉上現出的堅毅的神色,攝進呆若水雞的特工,他們在震驚中完全忘了他們所接受的緊急反應訓練。攝像記者還看到詹特尼準備跑,而人群湧向了他,但他沒有把這最後一幕拍攝下來,他會為此後悔上後半輩子;人群把戴維-詹特尼撕成了碎片。
在整個城市,數百萬夢幻破滅的追隨者的淚水,濺溼了首都一座座雄偉的大理石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