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剛果驚魂》小說信息

第二天:舊金山(第2頁,共2頁)

字體:

其他的人也無法想象,於是討論轉向了那些畫本身和剛譯好的資料。負責這些資料的薩拉·約翰遜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從剛果得到的是壞訊息。」1

1約翰遜這裡主要指的是1904年倫敦彼得斯書局出版的a.j.帕金森所著的權威性著作《神話和歷史中的剛果河三角洲》。——原注

她解釋說,從大多數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中,我們得不到任何有關剛果的情況。尼羅河上游的古埃及人只知道他們的河流發源於遙遠的南方一個叫做「樹木之國」的地區。那是一個神秘的地區,在那裡的密林中,即使白天也像夜晚一樣黑暗。在這個永遠黑暗的地方有許多奇異的動物,其中包括長著尾巴的小人和半白半黑的動物等。

在此後將近4000年中,人們對非洲的內地沒有比這更實際的瞭解。西元7世紀,阿拉伯人來到東非尋找金子、象牙、香料和奴隸。但這些阿拉伯人是從海路經商的商人,沒到內地去探險。他們把內陸地區稱為「津吉」——黑人的土地——是寓言和幻想的地區。有許多關於大森林和帶尾巴的小人的故事;有大山噴火把天空燒黑的故事;有猴子充斥村莊並和當地婦女交媾的故事;有身上長毛、鼻子扁平的巨人的故事;有半人半豹的動物的故事;還有當地市場把人的屍體壓扁後切割開來當作美味出售的故事。

這些故事就足以把阿拉伯人限制在沿海地區。當然,也有許多誘人的故事:閃閃發光的金山、佈滿閃亮的金剛石的河床、會講人話的動物、難以想象的輝煌叢林文化。特別是在早期的傳說中一再重複的失落的城市——津吉城——的故事。

相傳所羅門時代希伯萊人所熟悉的一個城市中蘊藏著極為豐富的金剛石。通往這個城市的車道是不外傳的,由父親作為一種神聖的信任傳給兒子,一代代地傳下去。金剛石終於被採掘盡了,這個城市也成了非洲中部某個黑暗地區中的一片廢墟。那些車道早就被叢林所吞沒,最後一個記得這條道路的商人也已在幾百年前就帶著這個秘密進了墳墓。

阿拉伯人把這個神秘而誘人的地方叫做「失落的津吉城」。1儘管它名聲還在,可是約翰遜卻沒有找到多少關於這個城市的記載。1187年,蒙巴薩一位名叫伊本·巴拉圖的阿拉伯人作了這樣的記錄:「當地人說……在遙遠的內陸有一座失落的城市,叫做津古城。那兒住著的人是黑人,一度生活非常富裕豪華,就連奴隸身上也佩帶著鑽石,尤其是藍色的鑽石,因為那兒蘊藏著豐富的鑽石。」

1失落的津古城是1885年出版的h.賴德·哈格穩的流行小說《所羅門國王的寶藏》的基本依據。哈格德是個很有才華的語言學家,1875年,他在納塔爾總督門下供職,已然是從當時的侏儒人那裡聽說了有關津吉城的故事。——原注

1292年,一個名叫穆罕默德·賽義德的波斯人說:「一顆像拳頭般(大小)的金剛石……在桑給巴爾的街上展覽,所有的人都說這顆金剛石是從內地來的,那裡可能是津古城的廢墟。這樣大的金剛石在那兒俯拾皆是,地上有,河裡也有……」

1334年,另一個阿拉伯人,伊卜恩·穆哈默德說:「我們作了尋找津吉城的安排,但是我們得知這個城市早就被遺棄,現已成為一片廢墟之後,就放棄了原先的計劃。據說這個城市的模樣很奇特,所有的門窗都建成半月形。現在那裡的住宅已被兇惡的毛人佔據,他們低聲說著一些誰也不懂的話……」

後來來了葡萄牙人。他們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探險者。1544年,他們想從西海岸沿剛果河而上到內地去,可是他們很快就碰到了在此後數百年中一直阻止探險者到非洲中部去的所有障礙。越過幾段急流,進入內地200英里(到達曾經被稱為利奧波德維爾,現在叫作金沙薩的地方)之後,就無法繼續航行了。土著人對外來者懷有敵意而且還吃人肉。酷熱潮溼的叢林是疾病的來源:瘧疾、暈睡病、血吸蟲病、黑水熱。許多外來人都死於這些疾病。

葡萄牙人沒能穿過剛果中部。1644年英國人布倫納上尉率領的探險也沒有成功,他所率領的人無一生還。此後200年中,在文明世界的地圖上剛果仍然是一個空白。

然而早年的探險者不斷重複著內陸的神話,包括津吉城的故事。1642年,一位名叫胡安·迭戈·德·瓦爾德茲的葡萄牙藝術家畫了一張受到廣泛讚賞的「失落的津吉城」的圖畫。但是薩拉·約翰遜說:「他畫的也是長尾巴的人和與土著婦女發生性關係的猴子。」

有人哼了哼。

「顯然,瓦爾德茲是個瘤子,」她繼續說道,「他一生住在塞圖巴爾1鎮,和水手們一起飲酒,畫一些與他們談話有關的畫。」

1葡萄牙西南部港市。

直到19世紀中葉,伯頓和斯皮克、貝克和利文斯通,特別是斯坦利,才到非洲徹底考察過。然而他們之中誰也沒有發現「失落的津古城」的痕跡。

給埃米工程小組會蒙上的陰影是很深重的。「我跟你們說過,這是壞訊息,」薩拉·約翰遜說道。

「你是說,」埃利奧特說道,「這張圖畫是根據敘述畫的,我們還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這個城市。」

「我想是這樣,」薩拉·約翰遜說,「我們沒有東西能證明圖畫中城市的存在。這僅僅是個故事。」

4.決定

彼得·埃利奧特對於20世紀的硬資料——事實、數字和圖表——有股毫不懷疑的依賴性,所以他對於1642年的這張非常詳細的版畫可能是一位放蕩不羈的藝術家的幻想這一事實毫無思想準備。

他們把埃米帶到非洲去的計劃突然顯得幼稚可笑。埃米的塗鴉之作很像瓦爾德茲1642年的版畫,這顯然純屬巧合。他們怎麼能認為「失落的津吉城」不是古代的寓言而是確實存在的呢?在17世紀那樣一個視野不斷開闊、新的奇蹟層出不窮的時代,認為有這樣一座城市存在的想法似乎很有道理,甚至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在電腦化的20世紀,「失落的津古城」就像傳說中英國亞瑟王的卡米洛特皇宮或者忽必烈在熱河上都的離宮一樣不可能存在。他們對此竟然信以為真,太愚蠢了。埃利奧特說:「失落的城市根本不存在。」

「啊,它存在,不會錯。這是毫無疑問的,」她說道。

埃利奧特猛地一抬頭,發現薩拉·約翰遜並沒有答理他。站在房間那一頭的是個二十出頭、身材細長的姑娘。可以說她長得很美,不過顯得有點冷漠高傲。她一本正經地穿了一套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她把包放在桌子上,啪噠一聲把包鎖開啟。

「我是野生動物基金會的羅斯博士,」她自我介紹說,「我想聽聽你們對這些圖畫的見解。」

她遞過來一疊照片,工作人員在傳看的時候不時吹起口哨,發出讚歎聲。坐在首席位子上的埃利奧特不耐煩地等著照片傳到他手裡。

這些照片是從電視螢幕上拍下來的、有水平掃描線的細紋黑白影像。毫無疑問,影像上顯示的是叢林中的一座廢墟城市,上面有奇怪的倒新月形的門窗。

5.埃米

「是從衛星上拍的?」埃利奧特再次問道。他的聲音裡有一種緊張的情緒。

「是的,影像是兩天前通過衛星從非洲傳送過來的。」

「這麼說你知道廢墟的位置?」

「當然。」

「你的考察隊在幾小時內就要出發?」

「確切地說,再過6小時23分,」羅斯看著她的數字顯示手錶說。

埃利奧特宣佈休會,然後和羅斯私下裡談了一個多小時。後來埃利奧特聲稱,羅斯對他「隱瞞了」探險的目的和他們將經歷的危險。但埃利奧特非常想去,所以對這次羅斯出征的真正理由以及將會碰到的危險也許就不想過於大驚小怪了。作為一位高明的接受贊助金的人,他早就習慣了別人花錢的目的與自己要錢的目的不完全一致的情況。這是學術生涯不誠實的一面:究竟有多少純學術研究是因為它可能把癌症治癒而得到贊助的?一個研究者為了得到錢,什麼都能承諾。

顯然埃利奧特從來沒有想到,羅斯會像他利用她那樣利用他。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對他完全說真話,特拉維斯要她在解釋剛果之行時「只稍稍透露一點情況」。不透露情況是羅斯的第二天性,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人都學會了不說不必要的話。埃利奧特把她作為一般的贊助人看待,這是個嚴重的錯誤。

歸根結底,羅斯和埃利奧特對彼此的判斷都錯了,因為他們都給對方造成了假象,而且使用的是同樣的手法。埃利奧特給人的印象是非常靦腆,不善於交際。一位伯克利的同事曾這樣評論他:「他研究猿猴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他連和別人談話的勇氣都沒有。」但是他在上大學的時候曾經是個頑強的橄欖球中後衛,他那靦腆的學者舉止掩蓋了他的勃勃雄心。

同樣的,雖然羅斯像個年輕漂亮的啦啦隊長,說起話來一口柔軟誘人的得克薩斯腔調,但是她卻有很高的智力和堅強的意志。(她成熟得比較早。一位高中教師曾稱讚她為「剛強的得克薩斯婦女之花」。)羅斯認為自己應對公司以前的現場工作負責,因此她決心糾正以前的錯誤。等她到了現場,埃利奧特和埃米至少有可能對她有所幫助。這就足以成為她帶他們去的理由。除此之外,羅斯還擔心那個財團。他們顯然還在尋找埃利奧特,因為芳賀見知還在打電話找他。如果她帶埃利奧特和埃米去,她還能不讓財團佔這個便宜。這是帶他們去的又一條理由。最後,她的考察隊在某個國家的邊境受到阻攔時,還需要掩護——有一位靈長目動物專家和一隻猿猴就是最好的掩護。

實際上羅斯要的只是剛果的金剛石。她做好了準備,只要能得到金剛石,她什麼都願意說,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犧牲。

在舊金山機場拍的照片中,埃利奧特和羅斯像是去非洲進行考察的兩位喜氣洋洋的年輕學者。而事實上兩人懷著不同的動機,而且深藏不露。埃利奧特不願跟她談自己的研究專案有什麼理論和學術價值,羅斯也不願告訴他她的目的有多麼實際的意義。

6月14日中午,羅斯坐在埃利奧特那輛破舊的菲亞特車裡,沿哈羅威爾路從大學的體育場旁邊駛過。她心裡有些顧慮:他們要去見埃米。

埃利奧特開啟了門鎖。門上的紅字是:動物實驗正在進行,請勿打擾。門後的埃米正不耐煩地發出哼哼聲,爪子在亂抓。埃利奧特停下腳步。

「你見到她的時候,」他說道,「要記住她是黑猩猩並不是人。黑猩猩有它們自己的禮儀。在她沒有習慣你之前,不要大聲講話或者做出什麼突然的動作。如果你要笑,不要露出牙齒,因為露出牙齒表示威脅。眼睛要向下看,因為陌生人瞪眼盯著她看會被認為是敵意。不要站得離我太近或觸控我,因為她嫉妒心很強。和她談話的時候,你不要撒謊。雖然她使用的是手勢語,但人講話她大多能懂,所以通常我們就直接跟她講話。如果你撒謊,她會知道的,她不喜歡別人撒謊。」

「她不喜歡別人撒謊?」

「她會打發你走,不跟你講話,變得很難對付。」

「還有什麼?」

「沒有了,不會有什麼事的,」他說著笑了笑,意思是叫她放心,「雖然她現在長大了,我們還是採取習慣的見面方式。」他開啟門,擁抱著自己說:「早上好,埃米。」

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從門裡跳出來,撲入他的懷抱,把埃利奧特撞得朝後晃了晃。羅斯看到她龐大的身軀吃了一驚。她本以為埃米會小巧些,沒想到她和成年女性一樣高大。

埃米用她那肥大的嘴唇親吻埃利奧特的面頰,她那黑乎乎的腦袋與他的頭湊在一起顯得特別大。她撥出的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羅斯嗅到一種香味,看見埃利奧特正把她的長臂輕輕地從他肩上挪開。他問道:「今天早晨埃米快活嗎?」

埃米的手指在自己的臉附近迅速晃動著,好像是在驅趕蒼蠅。

「是的,我今天遲到了,」埃利奧特說。

她又晃動著手指。羅斯明白了,埃米是在打手勢,速度快得驚人。她原來以為她的手勢比較慢,而且不大自然。她注意到,埃米全神貫注,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埃利奧特的臉,她以動物十足的戒備緊盯著他似乎在吸收一切,不僅包括他的每一個詞,而且包括他的姿態、表情和說話的語氣。

「我得工作啊!」埃利奧特說道。她又很快地嘆了口氣,就像人表示不相信的時候所做的那樣。「真的,是這樣。人要工作。」他把埃米領回拖車,並示意羅斯跟在他們後面。進了拖車後,他說道:「埃米,這是羅斯博士。向羅斯博士問好。」

埃米以懷疑的眼光看著羅斯。

「你好,埃米,」羅斯說著對地板笑了笑。這樣做她感覺有點傻氣,不過埃米真大得使她害怕。

埃米瞪著羅斯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開了。她穿過拖車,來到她的畫架跟前。剛才她一直在畫手指畫,現在又繼續畫起來,不再理他們了。

「這是什麼意思?」羅斯說道,顯然她感覺受到了冷落。

「我們會明白的,」埃利奧特說。

過了一會兒,埃米曲著膝慢吞吞地走回來。她徑直來到羅斯跟前,嗅嗅她的胯下,仔細地打量著她。她似乎對羅斯那隻上面有個閃亮銅釦子的皮包特別感興趣。羅斯後來說:「就像在休斯敦的一次雞尾酒會上,我被另外一個女人仔細打量一樣。我感覺她隨時可能問我,我的衣服是在哪裡買的。」

然而這並沒有結束。埃米走上來,故意把手指上的綠色顏料抹在羅斯的襯衫上。

「我想這有點不大妙,」羅斯說道。

在觀察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埃利奧特心裡比以往哪一次都害怕,當然他嘴上是不會承認的。把生人介紹給埃米往往是困難的,尤其是女人。

這些年來,埃利奧特逐漸發覺埃米身上有許多「女性」特徵。埃米有時會顯得很靦腆,喜歡別人誇獎,注意自己的外表,喜愛打扮,而且對她冬天穿的毛衣的顏色很挑剔。在男人和女人中,他更喜歡男人,她嫉妒埃利奧特的女朋友。因此他很少帶她們來見她。有時早晨她還嗅嗅他身上有沒有香水味,如果他早晨沒有換衣服,她就會進行一番評論。

假如不是偶爾發生埃米無端攻擊陌生女人的事的話,這次見面是很有趣的。埃米的攻擊從來就讓人掃興。

埃米回到畫架邊上,打著手勢:不喜歡女人不喜歡不喜歡走開走開。

「好啦,埃米,做個好猩猩,」埃利奧特說道。

「她說什麼?」羅斯一面問,一面走向洗臉池,去洗掉衣服上的顏料。埃利奧特注意到,羅斯跟許多訪問者不同,在受到埃米不友好的接待時,她沒有尖聲怪氣地亂叫。

「她說她喜歡你的衣服,」他說道。

埃米瞪了他一眼。往常埃利奧特把她的話翻譯錯了的時候,她都是這樣。埃米不撒謊。埃利奧特不撒謊。

「不要亂說,埃米,」他說道,「羅斯是好人。」

埃米咕噥著,繼續畫她的畫,而且畫得很快。

「她怎麼了?」羅斯問。

「給她點時間。」他微笑著讓她放心。「她需要時間調整自己的情緒。」

他沒有告訴她黑猩猩遇上這種事情況會更糟。黑猩猩會用糞便來砸生人,甚至砸它們所熟悉的工作人員;有時它們攻擊的目的是為了取得控制地位。它們強烈地需要確定誰處於統治地位。好在大猩猩在等級觀念上不那麼強烈,也沒那麼兇暴。

這時,埃米把紙從畫架上扯下來,撕得嘩嘩響,把碎片扔得滿地都是。

「這是她調整心情的一種方式嗎?」卡倫·羅斯問道。她似乎並不覺得害怕,而是覺得很有意思。

「埃米,停下,」埃利奧特說,口氣中帶著憤怒,「埃米……」

埃米坐在地板中央,周圍全是紙屑。她一面氣急敗壞地扯著紙,一面打著手勢:這個女人,這個女人。這是典型的找替罪羊的辦法。每當大猩猩感到不能以直接攻擊來發洩時,就採取象徵性行動。她現在正象徵性地把卡倫·羅斯扯成碎片。

埃米越發起勁,開始了工作人員所說的「系列行動」。人在發動攻擊之前先是紅臉,接著身體變得緊張起來,然後是叫喊著亂扔東西。大猩猩在攻擊以前也有這些典型的行為程式。扯碎紙或草,然後像螃蟹那樣橫行,嘴裡還不停地哼哼。接著她就拍擊地面,儘可能拍得很響。

如果他不打斷這個程式,埃米就要開始進攻了。

「埃米,」他嚴厲地說,「羅斯是鈕釦女人。」

埃米停止了扯紙。在埃米心目中,「鈕釦」表明一個人的身分高。

埃米對人的情緒和行為非常敏感,在觀察工作人員並斷定誰是誰的上級問題上沒有困難。但是作為一個大猩猩,她對陌生人中的地位標誌無動於衷;他們身上的主要標誌——服裝、舉止和言談——對她毫無意義。

她小時候曾毫無理由地攻擊過警察。在她幾次咬人,人家威脅要控告她之後,他們才發現,埃米覺得警察制服上發亮的鈕釦滑稽可笑;她認為穿著如此可笑的人地位一定很低下,攻擊他們不會受到懲罰。他們把「鈕釦」的概念教會她以後,她對所有穿制服的人都另眼相看了。

現在埃米以尊敬的眼光看著帶「鈕釦」羅斯。她站在紙屑中突然感到很窘,好像自己犯了社交上的錯誤。沒人命令她,她就自動走到角落裡,面牆而立。

「這是幹什麼?」羅斯問道。

「她知道她幹了壞事。」

「你讓她像小孩一樣站在角落裡?她並沒有什麼惡意。」埃利奧特還沒有來得及阻止她,她就走到埃米跟前。埃米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牆角。

羅斯從肩上取下包,放在地板上埃米夠得著的地方。少頃,埃米取過包,看看羅斯,又看看埃利奧特。

埃利奧特說:「她會把裡面的東西全毀了的。」

「沒關係。」

埃米立即開啟銅鈕釦,把裡面的東西全都倒在地板上。她開始一樣一樣地看起來,同時還打著手勢:口紅口紅,埃米喜歡埃米要回紅要。

「她要口紅。」

羅斯躬下身,替埃米找出口紅。埃米開啟蓋子,用口紅在羅斯臉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她高興地笑了,嘴裡還咕噥了一陣。接著她走到架在地板上的鏡子跟前,搽起口紅來。

「我想現在我們的關係好一些了,」羅斯說道。

埃米在房間那邊,蹲在鏡子旁,快活地把自己的臉畫得一塌糊塗。她看著自己那張漂亮的臉笑著,然後又把口紅塗到牙齒上。似乎現在可以問埃米問題了。「埃米要旅行嗎?」埃利奧特問道。

埃米喜歡旅行,而且把旅行當作特殊待遇。如果有一天她表現特別好,埃利奧特就帶她乘車去附近的路旁飯店,在那兒她能得到一份橘子汁,用麥管吸著喝。她為自己在人群中引起的熱鬧氣氛洋洋得意。一個有口紅和旅行許諾的早晨真是太美了。她打著手勢問:汽車旅行?

「不乘車。長途旅行。要好幾天。」

離開家?

「是的,離開家。好幾天。」

這下她有些懷疑了。以往她只有在患肺炎或尿道感染住醫院時才離家好幾天;那樣的旅行並不愉快。她又打手勢問:哪裡去旅行?

「到叢林去,埃米。」

她好一陣沉默。起初他以為她沒聽懂,事實上她知道「叢林」這個詞,她應該能把這些詞聯絡起來。她若有所思地打著手勢,她在考慮問題的時候總是這樣重複地打手勢。叢林旅行旅行叢林去旅行叢林去。她把口紅放在一邊,盯著散落在地上的紙屑,然後開始把紙屑拾起來放進字紙簍。

「這什麼意思?」卡倫·羅斯問道。

「這是埃米要去旅行,」彼得·埃利奧特說道。

6.出發

波音747噴氣運輸機那帶鉸鏈的機頭艙門像一張大嘴似地開著,露出燈火通明的洞穴般的內部。這架飛機當天下午剛從休斯敦飛來舊金山。現在是晚上9點。工作人員正把一隻大型鋁製旅行用的籠子、一箱箱維生素丸、一隻便盆和幾紙箱玩具往飛機上裝,他們顯得迷惑不解。一位工人抽出一隻米老鼠水杯,一邊看一邊搖頭。

埃利奧特和埃米站在外面的水泥地上。埃米用手捂著耳朵,想擋住噴氣式發動機的轟鳴聲。她打手語告訴埃利奧特:鳥太吵。

「我們飛鳥,埃米,」他說道。

埃米從來沒有乘過飛機,也沒有在近處看過飛機。她看著飛機打手勢:我們坐車。

「我們不能坐車去,我們飛。」

飛到哪裡飛?埃米打著手勢。

「飛到叢林。」

這似乎使她感到迷惑,但他不想作進一步解釋。像所有大猩猩一樣,埃米很討厭水,甚至連一條小溪她也不願蹚。他知道她不願聽到他們將飛越大片大片的水。於是他改變話題,建議上飛機看看。他們從舷梯爬上機頭時,埃米打手勢問:鈕釦女人在哪裡?

埃利奧特已經五小時沒見到羅斯了,他驚奇地發現羅斯已經上了飛機,正在使用一部裝在貨艙壁上的電話機,另一隻手捂著耳朵擋住噪音。他聽見她說:「歐文似乎覺得這樣就夠了……是的,我們已經有了四臺907裝置,準備匹配和串聯,還有兩臺微型抬頭顯示器,就這麼多……是的,為什麼不呢?」她打完電話,轉向埃利奧特和埃米。

「都準備好了嗎?」他問道。

「準備好了,我帶你們去看看。」她把他領到貨艙裡,埃米站在他旁邊。埃利奧特向後看了一眼,見司機拿著許多編了號碼的金屬盒子,上面印著「英特克股份有限公司」字樣,後面印的是序列號。

「這是主貨艙,」羅斯說道。貨艙裡有四輪驅動卡車、陸地巡邏車、水陸兩用車、充氣汽艇和幾個貨架的布、裝置和食品。這些東西都貼上了電腦編碼,按元件排放。羅斯解釋說,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能在幾小時內裝備好到任何地理和氣候條件的地方去的考察隊。她一再強呼叫電腦進行裝配的速度。

「何必這麼急急忙忙的?」埃利奧特問道。

「這就是事業,」羅斯說道,「四年前還沒有像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這樣的公司,現在世界上已有九家了。它們靠的是競爭機遇,也就是速度。60年代的公司,譬如一家石油公司,可能花費幾個月甚至幾年時間來勘察一個可開採的礦藏。現在還這樣幹就沒有競爭力了;業務決策要在幾周甚至幾天內作出。辦一切事情的速度都加快了。我們早就在展望80年代了,到時候我們要在幾小時內就找到答案。現在我們公司簽訂合同一般都不到三週時間,或者說不到500小時。但是到1990年,就會有‘當天’的資料——任何一位經理可以在早晨打電話給我們,詢問世界上任何地方的資訊,他可以在他的公司下班之前,大概10到12個小時內,從他的電腦上得到一份完整的報告。」

他們繼續往前走,埃利奧特注意到,雖然卡車和其他車輛很顯眼,但大部分艙位都被標有「c3i」的鋁元件所佔據。

「對了,」羅斯說道,「c3i就是命令控制通訊與情報。這些都是微電子部件,是我們的預算專案中花錢最多的。我們開始裝備考察隊時,12%的費用用在電子儀器上,現在已上升到31%,而且還在逐年增加,主要用於現場通訊、遙感、防務等方面。」

她把他們領到飛機後部。那裡有一個裝備齊全的標準生活區,有一個大型電腦控制面板和幾張睡覺的床。

埃米打手勢說:好房間。

「是的,很好。」

她把他們介紹給詹森和歐文·萊文。前者是一位年輕的留鬍子的地質學家,後者自稱是隊裡的「三e」。他們兩位正在電腦上進行機率運算,不過這時都停下來和埃米握握手。埃米認真地打量了他們一番,然後把注意力轉向螢幕。埃米完全被彩色影像和發光二極體迷住了,不斷想敲擊鍵盤。她打手勢說:埃米玩電視。

「現在不能玩,埃米,」埃利奧特說著把她的手推開。

詹森問道:「她總是這樣嗎?」

「是的,」埃利奧特說道,「她喜歡電腦。她從小就在電腦旁邊長大,把它看作她的私有財產。」接著他問:「什麼叫‘三e’?」

「考察隊電子專家,」歐文高興地說。他個子不高,臉上帶著頑皮的笑容。「盡我的能力去幹。我們從英特克公司搞到一些東西,大概就這些。天知道日本人和德國人會扔些什麼東西給我們。」

「啊,媽的,她又在搞了,」詹森看見埃米拍打鍵盤後笑著說。

「住手,埃米!」埃利奧特說道。

「這只是個遊戲,可能猿猴並不感興趣,」詹森說道。接著他又補了一句:「她不會搞壞什麼的。」

埃米打手語說:埃米好猩猩,接著再次敲打電腦鍵盤。她顯得很輕鬆,埃利奧特感到慶幸,因為電腦岔開了埃米的思想。每次他看見電腦前又黑又重的埃米都覺得很有意思。她會模仿人,沉思地摸著下唇。

羅斯像往常一樣關心實際問題。她又回到一些具體事情上來。

「埃米願意睡在其中的一張床上嗎?」

埃利奧特搖頭說:「不,大猩猩每天晚上都要鋪一次床。給她幾條毯子,她會在地板上把毯子做成一個巢,睡在裡面的。」

羅斯點點頭。「她的維生素丸和藥呢?她會吃藥丸嗎?」

「平常你要哄她或把藥丸藏在一片香蕉裡。她吞食香蕉,不用牙嚼。」

「不嚼。」羅斯點點頭,好像覺得這一點很重要。「我們定量發放,」她說道,「我負責給她一定的量。」

「她和人服維生素的量一樣多,但她需要服許多抗壞血酸藥。」

「我們每天給她3000單位夠嗎?好極了。她能受得了抗瘧疾藥嗎?我們現在就得開始服用。」

「一般說來,」埃利奧特說道,「她對服藥的反應跟人一樣。」

羅斯點點頭。「艙里加壓會不會使她難受?是按5000英尺高度定的。」

埃利奧特搖搖頭說:「她是一隻山地大猩猩,山地猩猩生活在5000到9000英尺的高山上,所以能適應高緯度。不過她習慣了潮溼氣候,會很快失水的,我們要強迫她不斷補充水分。」

「她能使用艙裡的廁所嗎?」

「坐便器可能太高,」埃利奧特說,「我給她帶了便盆。」

「她會用便盆嗎?」

「當然會。」

「我有一條新脖套,她會戴嗎?」

「只你把它作為禮物送給她。」

他們仔細考慮了埃米的其他需要。埃利奧特發現在過去幾小時中,埃米由於做夢所引起的神經質的行為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消失,似乎先前的表現都是不相干的。現在她即將去旅行,已不再那麼鬱鬱不樂、冥思苦想了。她的興趣是到外面去;她又恢復了年輕雌猩猩的樣子。他不禁在想,她做夢、情緒低落、畫手指畫等,是否是由於她多年來被囚禁在實驗室中的緣故。最初,實驗室還不錯,像小孩的搖籃。也許幾年後,她感覺它太狹小了。他想,也許她只是需要一點興奮。

興奮即將來臨。埃利奧特在與羅斯交談中預感到重要事情就要發生了、與埃米一起長途跋涉將為靈長目動物研究者多年來所預言的事——珀爾的論文——提供第一個例證。

弗雷德里克·珀爾是一位動物行為理論家。1972年在紐約舉行的美國人種學會的會議上,他曾說過:「既然靈長目動物已學會了手勢語,把這種動物帶到現場幫助我們研究同類動物就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我們可以想象,具有語言技能的靈長目動物會給我們當翻譯,甚至充當在人類與野獸之間進行聯絡的大使。」

珀爾的論文為世人所關注,並得到了從60年代就開始支援語言研究的美國空軍的研究基金。傳說空軍有一個名叫等高線的秘密工程,涉及與外星人的接觸問題。軍方的公開立場是,不明飛行物來自自然界——但是軍方掩蓋了他們的真實目的。如果與外星人發生接觸,語言基本理論顯然至關重要。把靈長目動物帶到現場就會是與「外星智力動物」接觸的一個例子,因此空軍提供了此項基金。

珀爾預計野外的工作1976年以前就會開始,事實上誰也沒有去做。原因是,仔細考察後,誰也看不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多數會使用語言的靈長目動物和人一樣,並不懂野生靈長目動物的語言。像阿瑟這樣的靈長目動物就拒絕和它的同類聯絡,稱它們為「黑東西」。(埃米曾被領到動物園去看別的猩猩,她認識它們,但她很高傲。她向它們打手勢,它們沒有反應的時候,她就說它們是「蠢猩猩」。)

鑑於以上所觀察到的情況,另一位研究者約翰·貝茨於1977年說:「我們培養了一批受過教育的動物精英,它們就像博士對待卡車司機那樣勢利和高傲。……這一代會使用語言的靈長目動物不可能成為我們的大使。它們太瞧不起別的動物了。」

但實際上誰也不知道把一隻靈長目動物帶到野外去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因為誰也沒這樣做過。埃米將是第一例。

11點鐘,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運輸機在舊金山國際機場的跑道上滑行,它吃力地升空後,穿過黑暗,朝東向非洲飛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