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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利科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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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6月18日

1.熱帶雨林

第二天早晨,他們進入了長年陰暗潮溼的剛果熱帶雨林。

芒羅注意到了那捲土重來的壓抑感和幽閉恐怖感,以及莫名其妙的強烈睏乏感。60年代他在剛果僱傭軍中乾的時候,就一直儘可能地避開叢林。當時的大多數戰鬥都是在空曠地域上進行的——在比利時的殖民城鎮上,在河流兩岸,在紅色土路旁。沒有人願意在叢林中作戰。僱傭軍痛恨叢林,迷信的辛巴人也害怕叢林。當僱傭軍進攻時,叛亂者常常躲進樹叢,但從不深入。芒羅率領的部隊也從未緊追不捨。他們只是等他們出來。

即使在60年代,叢林也還是個不可知地帶,具有把摩托化戰爭的技術拒之門外的魔力。芒羅覺得這是不奇怪,因為人不屬於叢林。這次回到叢林他並不高興。

叢林對於過去從未到過熱帶雨林的埃利奧特來說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它不是他原來想象的那樣。他從來沒有想到叢林會如此之大——巨大的樹木巍然高聳,樹幹粗如房舍,樹根粗壯彎曲,上面長滿了苦蘚。在大樹下的寬敞空間裡走動猶如置身於又黑又暗的大教堂之中:太陽被完全遮蔽,連照相機上的曝光讀數都看不清。

叢林不像他原來想象的那麼密,他們一行可以自由地穿行其間。這裡的沉悶和寂靜似乎獨具特色—一週圍除了偶爾的鳥鳴和猴叫聲外,只有死一般的寂靜。這裡的單調也別具一格:雖然他能看見在萬綠叢中有明暗之分和纏繞蔓生的藤本植物,但卻幾乎看不到任何花朵。偶爾見到的蘭花也顯得蒼白,毫無生氣。

他原以為每一個轉彎處都有朽木枯枝、腐葉爛草,其實並非如此。腳下的地面通常是堅實的,空氣中沒有異味。不過這裡奇熱無比,在這些高大的樹木下面,一切似乎都是溼漉漉的——樹葉、地面、樹幹,包括悶熱凝滯的空氣本身。

埃利奧特對一個世紀前斯坦利所描述的情景再有同感不過了:「頭頂上方繁茂的枝葉遮天蔽日……我們憑藉微弱的光線前進……露珠不斷滾落到我們身上……我們的衣服被打得溼透……空氣悶熱難當,汗水從每個毛孔中往外滲……我們面前這塊黑色的未知土地真是神秘莫測啊!」

埃利奧特過去一直期待著親身體驗一下赤道非洲的熱帶雨林,可是現在很快就感到壓抑,產生了趕快離開的想法,對此他感到非常驚訝。但是熱帶雨林孕育了包括人類在內的大多數新的生命形式。它並非只有單一不變的環境,而是有許多不同的、猶如千層餅一樣垂直分佈的微環境。每一個微環境都養育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大量的生物和動物,但是典型物種的成員數量一般不多。熱帶叢林中有四倍於同等溫帶森林面積的動物物種。埃利奧特在叢林中行走,不知不覺地把它看成了一個巨大而溫熱的黑色子宮,新的物種在它那一成不變的條件下孕育生長,直到它們準備遷徙到惡劣而多變的溫帶地區。這就是數百萬年來這塊土地生生不息的方式。

埃米一進入到這片潮溼、暗淡的廣袤故土,行為方式立刻就起了變化。埃利奧特在想,如果他當初考慮得比較仔細的話,他本來是可以預見到她的反應的。

埃米不再和隊伍同行。

她堅持要在沿途尋找食物,時而停下坐坐,嚼嚼嫩枝和青草。勸說和催促對她不起作用,埃利奧特要求她和大家在一起,她也置之不理。她懶懶地吃著東西,表情既愉快又茫然。碰到有一束陽光的地方,她便仰面朝天躺下,打著飽嗝,並心滿意足地嘆息著。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羅斯有些惱火地問。他們這是在磨蹭時間。

「她露出大猩猩本性了,」埃利奧特說道,「大猩猩是素食動物。它們幾乎整天都在進食。它們是大動物,食量很大。」埃米很快恢復了這些特性。

「哎,你就不能叫她跟上嗎?」

「我正在盡力。可她就是不聽我的。」他知道其中原因——埃米最終回到了與彼得·埃利奧特不相干的世界,在這裡她自己可以找到食物,找到安全感,找到棲身之地以及一切想要得到的東西。

「她的學業結束了,」芒羅說了一句概括性的話。但他有一個解決辦法。「隨她去吧,」他說得很乾脆,說完就領著隊伍繼續向前趕。他緊緊拽住埃利奧特的胳膊肘說道:「別回頭看,只管往前走,別管她。」

他們默不作聲地繼續往前走了幾分鐘。

埃利奧特說:「她或許沒跟上我們。」

「得了吧,走吧,教授,」芒羅說道,「我還以為你很瞭解大猩猩哩。」

「我當然瞭解啦,」埃利奧特說。

「那麼你知道吧,這片熱帶雨林裡沒有任何大猩猩。」

埃利奧特點點頭。他是沒有看見任何巢穴。「但是這兒有她所需的一切。」

「並非一切,」芒羅說道,「周圍沒有其他大猩猩就不會有一切。」

像所有高階靈長目動物一樣,大猩猩也是群居動物。它們生活在群體之中。一旦處於隔離狀態它們就感到不舒服或不安全。事實上,大多數靈長目動物學家都認為,動物對需要交際接觸的感覺就像對飢渴和疲勞的感覺一樣強烈。

「我們是她的大部隊,」芒羅說,「她不會離開我們走得很遠的。」

幾分鐘後,埃米從他們前面50碼遠的灌木叢中衝了出來。她注視著整個隊伍,眼睛盯著彼得。

「過來吧,埃米,」芒羅招呼道,「我來給你搔癢。」埃米一顛一顛地跳過來,躺在他前面。芒羅搔搔她。

「明白了吧,教授?什麼事也沒有。」

埃米再也沒有遠離過隊伍。

如果說埃利奧特對於他馴養的動物的自然領地熱帶雨林感到不適的話,卡倫·羅斯則是從地球資源的角度來審視它的——這塊土地上資源貧乏。她並未被這裡高大茂盛的植被所欺騙,她知道這些植被反映的是在實際非常貧瘠的土地上發展起來的特別有效的生態系統。1

1熱帶雨林生態系統的能量綜合利用效能遠遠超過人類迄今為止所開發的任何能源保持系統。參見c.f.希金斯等人所著《能源與生態系統利用》第232~255頁(新澤西州恩格伍德·克立夫斯,普倫蒂斯出版社,1977年出版)。——原注

發展中國家不懂得這一事實。其實叢林砍伐後所開墾的土地上莊稼的產量很低。然而人們卻在以每分鐘50公頃的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日日夜夜地砍伐著熱帶雨林。世界上的熱帶雨林圍繞赤道所形成的綠色帶已存在了至少6000萬年——但是人類會在20年內將它們砍伐殆盡。

羅斯並沒有與廣泛毀林所引起的憂慮產生共鳴。她懷疑世界氣候將會發生變化或者大氣中含氧量會有所下降的說法。羅斯從不杞人憂天,也不為那些人的計算數字所動。她唯一感到不安的是,人們對森林的瞭解如此之少。人們正以每分鐘50公頃的速度在砍伐森林,這就意味著動物和植物的物種正以每小時一個物種的驚人速度在滅絕。每隔幾分鐘就有數種已進化了數百萬年的生命形式被消滅。沒有人能預言這種驚人的毀滅速度帶來的後果是什麼。物種滅絕的速度比人們所見到的情形還要快得多。眾所周知的「瀕危」物種目錄僅僅反映了這種情況的一小部分。這場災難的涉及面從動物的各個門一直到昆蟲、軟體動物和苔蘚類植物。

實際上,整個生態系統正遭受到人類肆無忌憚的破壞。這些生態體系在很大程度上神秘而鮮為人知。卡倫·羅斯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與可開採的礦物資源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一個植物的王國。她心想,難怪埃及人把這裡稱之為「森林之地」呢。熱帶雨林為植物提供了一個溫室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中,巨大的植物遠遠優於——而且相比之下如魚得水——哺乳動物,包括此時正在擇路穿行於這片終年昏暗地域的人們。

吉庫尤腳伕們對森林立即作出了反應:他們開始高聲大笑,大聲開玩笑並儘量發出各種聲響。羅斯對卡希加說:「他們真是高興啊。」

「噢,不,」卡希加說,「他們是在發出警告。」

「發出警告?」

卡希加解釋說,腳伕們發出響聲是為了嚇走野牛和豹子,接著他又指著一條獸跡補充說還有大象。

「這是大象的獸跡嗎?」她問道。

卡希加點點頭。

「大象就生活在附近?」

卡希加笑了。「但願不是,」卡希加說。

「這麼說這是覓食留下的獸跡。我們看得到大象嗎?」

「也許看得到,也許看不到,」卡希加說,「但願看不到。大象,這可是大傢伙啊。」

沒有必要就他的邏輯進行辯論。羅斯朝腳伕一行點了一下頭說:「他們告訴我,這些人都是你的兄弟。」

「是的,是我的兄弟。」

「啊。」

「你說我的兄弟是指我跟他們有同一個母親嗎?」

「是的,同一個母親。」

「哦,不!」卡希加答道。

羅斯給弄糊塗了。「你們不是親兄弟?」

「我們是親兄弟。但不是一個母親生的。」

「那怎麼會是兄弟呢?」

「因為我們住在同一個村裡。」

「和你們的父母親住一起?」

卡希加露出驚訝的表情。「不,」他強調說,「不住同一個村裡。」

「那麼住在另一個村裡?」

「是的,那當然了——我們是吉庫尤人嘛。」

羅斯大惑不解。卡希加則在笑。

卡希加主動要幫羅斯揹她肩上挎著的電子裝置,羅斯謝絕了,因為她要爭取利用白天的每個間隙與休斯敦取得聯絡。正午時分,她發現了一個沒有干擾的間隙,很可能是因為歐日財團的訊號干擾員正休息吃飯。她成功地聯通並得到了新的現場時間一方位資訊。

螢幕上顯示:現場時間—方位核對:—10小時03分。

從頭一天晚上進行核對後到現在,他們又落後了近一小時。「我們得加快速度了,」她告訴芒羅。

「也許你願意慢跑吧,」芒羅說,「倒是挺不錯的鍛鍊哩。」隨後,他感到對她有點過分了,於是補充說道:「從這兒到維龍加之間可能會出現許多情況。」

他們聽到遠處傳來隆隆雷聲,幾分鐘後大雨傾盆而下,密集的雨點抽打在身上還真有點疼。雨連續下了一個小時,然後又驟然停止。他們全身溼透,個個像落湯雞似的。芒羅叫大家停下吃飯,羅斯沒反對。

埃米敏捷地鑽進密林,覓食去了。腳伕們在做咖哩肉汁飯。芒羅、羅斯和埃利奧特用香菸把叮在腿上的螞蟥燙下來。螞蟥已吸足了血,脹鼓鼓的。「我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羅斯說道。

「一下雨,它們就更厲害了,」芒羅說。接著他突然抬頭掃視了一下叢林。

「有情況?」

「沒什麼,」芒羅說。他開始解釋為什麼要用火燙的辦法把螞蟥弄下來,因為如果往外拽,螞蟥的頭部就會斷在肉裡,引起感染。

卡希加給他們端來飯菜的時候,芒羅小聲問他:「腳伕們都沒事兒吧?」

「沒事兒,」卡希加說道,「都沒事兒。他們不會害怕的。」

「害怕什麼?」埃利奧特問。

「只管吃飯,不要大驚小怪。」芒羅說道。

埃利奧特緊張地環顧了一下那小塊開闊地。

「吃飯!」芒羅低聲說道,「不要羞辱他們。你應該若無其事,只當不知道他們在這兒。」

大家默不作聲地吃飯。過了幾分鐘,附近草叢中發出沙沙聲,一個俾格米人走了出來。

2.跳神

那人膚色較淺,身高約莫四英尺半,胸部厚實發達,身上只纏了塊遮羞布,肩上挎著弓箭。他環視了一下考察隊,顯然是想弄清誰是隊長。

芒羅站起身來,很快說了些什麼,不過用的不是斯瓦希里語。那俾格米人作了應答。芒羅遞過一支剛剛用來燙螞蟥的那種香菸。俾格米人不想抽,於是把它放進箭囊上的一個小皮袋裡。他們簡單交談了幾句,其間那人朝叢林方向指了好幾次。

「他說有個白人死在他們村上了,」芒羅說著拿起自己那個有急救用品的包,「我得趕緊去一下。」

羅斯說道:「我們沒有時間了。」

芒羅皺起眉頭看著她。

「那個人反正已經死了。」

「還沒完全斷氣,」芒羅說道,「不是沒救了。」

那俾格米人使勁點點頭。芒羅解釋說,俾格米人把生病分為幾個階段:發熱、發燒、發病、死亡、完全死亡,最後才是永遠死亡。

這時樹叢中又走出三個俾格米人。芒羅點點頭。「我就知道他不是一個人,」他說道,「這些人從來不單槍匹馬活動,他們不喜歡單獨出來。那幾個人剛才一直在注視我們。如果我們剛才稍有不慎,就會挨箭的。看到這些褐色箭頭了吧?是有毒的。」

不過,俾格米人現在顯得很放鬆——至少埃米從灌木叢中衝出來以前是這樣。接著響起了喊叫聲和迅捷的拉弓聲。埃米嚇得朝彼得奔去。她撲到彼得身上,趴在他胸前,弄得彼得渾身是泥。

俾格米人湊在一起緊急地商議著,力圖弄明白埃米的出現意味著什麼。他們問了芒羅幾個問題。最後,埃利奧特把埃米放回地上,跟芒羅說:「你跟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想知道大猩猩是不是你的,我說是的。他們問大猩猩是不是母的,我說是的。他們問你是不是和大猩猩有關係,我說沒有。他們說,那就好,並說你不該和大猩猩貼得太緊,因為那樣會給你造成痛苦。」

「為什麼會造成痛苦?」

「他們說,這隻大猩猩長大後,不是逃入森林,使你傷心,就是把你殺了。」

羅斯依然反對繞道去那個坐落在幾英里之外的利科河岸邊的俾格米人村落。「按照預定時間表我們已經落後了,」她說道,「而且一直在拉大距離。」

在整個探險期間,芒羅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發起脾氣來。「聽著,博士,」他說道,「這不是休斯敦市中心。這是他媽的剛果腹地。在這種地方不能受傷。我們有藥品,對那人也許有用。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嘛。不能啊。」

「如果我們去那個村子,」羅斯說道,「今天剩下的時間就泡湯了。這一來要再耽擱9到10個小時。現在我們還能來得及。再耽擱,我們就沒有機會了。」

一個俾格米人很快對芒羅說了幾句話。芒羅點點頭,看了羅斯好幾次,然後轉身對著其他人。

「他說那個生病的白人襯衣口袋裡有字。他要為我們畫出來。」

羅斯看看手錶,嘆了口氣。

那俾格米人拾起一根樹枝,在他們腳下的泥地上畫了幾個大寫字母。他雙眉緊鎖,全神貫注,仔細地畫出了幾個他不懂的符號:erts。1

1erts是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英文縮寫。

「哦,上帝!」羅斯輕輕說了一聲。

那些俾格米人在森林中不是一步一步地走,而是一路小跑,熟練地從藤條和樹枝間穿過,巧妙地跳過一個個雨水坑和縱橫交錯的樹根。他們不時回過頭,看著緊跟在他們後面的三個白人的窘態發笑。

埃利奧特很難跟得上。他的腳不斷絆在樹根上,頭不時碰在樹枝上,身上被帶刺的藤扎得很疼。他喘著粗氣,盡力跟上那些毫不吃力地走在前面的小矮人。羅斯也好不了多少。甚至動作非常敏捷的芒羅此時也顯出疲憊的樣子。

最後他們來到一條小河邊陽光照射的空地上。俾格米人在岩石上站住,面朝太陽方向蹲下。三個白人氣喘吁吁地癱倒在地上。俾格米人似乎感到很好笑。他們的笑是善意的。

俾格米人是剛果熱帶雨林地區的最早居民,他們矮小的身材、與眾不同的舉止以及敏捷靈活的動作使他們在數世紀以前就已名聞遐邇。早在4000多年前,有一位名叫赫科夫的埃及指揮官進入了月亮山以西的大森林。他在那裡發現了一個矮人種族,他們對自己的神唱歌、舞蹈。赫科夫令人吃驚的報導讀起來相當真實。赫科夫和後來的亞里士多德都認為這些矮人的故事是真的,不是無稽之談。幾個世紀過去了,這些神的舞蹈家們難免被蒙上神話的色彩。

一直到17世紀,歐洲人依然弄不清楚是否真的有這樣一種能在林中飛行,具有隱身本領,能獵殺大象的長有尾巴的矮人存在。由於黑猩猩的骨骼常被誤認為是俾格米人的骨骼,此事就變得更加撲朔迷離。科林·特恩布林指出,傳說中的許多東西實際上是真的:由樹皮舂爛而製成的遮羞布掛在身上,看起來很像尾巴;俾格米人能在樹林中自由出沒,就像真有隱身術一樣,而且他們一直在獵殺大象。

俾格米人邊笑邊站起來,再次上路了。三個白人嘆了口氣,掙扎著爬起來,緩慢而吃力地跟在後面。他們馬不停蹄地一口氣又跑了半個小時。埃利奧特聞到一股煙味。他們來到了小溪邊那小村落所在的空地上。

他看到呈半圓形排列開的十座不到四英尺高的圓形低矮茅屋。村民們都在屋外沐浴著下午的陽光。婦女們有的在清理白天採來的蘑菇和漿果,有的在噼啪作響的火上燉煮蠐螬和烏龜。女人們在幹活的時候,孩子們跌跌撞撞地到處跑,弄得坐在房前抽菸的男人們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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