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她說著把房門又推開了一些。
本森朝門口望去。他笑了笑,按動床頭的一個電鈕,關上電視機。他的頭上裹著一塊毛巾。
「你感覺怎樣?「她問著走進房間,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光禿禿的,」他說著摸摸毛巾。「很有意思。頭髮全部剃下來之前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頭髮。」他又摸了摸頭上的毛巾。「女的這樣子一定更糟。」說完他看了她一眼,感到十分難堪。
「誰也不會覺得好玩,」她說。
「我想是的。」他往後靠到枕頭上。「他們為我剃過頭後,我朝廢紙簍裡看了一下。我大吃一驚,這麼多頭髮。我的頭變得冷冰冰的,這真有意思,成了一個冷冰冰的頭。他們給我裹了條毛巾。我說我想看看我的頭——看看光頭的我是什麼模樣——可他們說這不是個好主意。於是我一直等到他們離開,隨後我起床走進衛生間。但我進去之後……」
「怎麼啦?」
「我沒有取下毛巾。」他哈哈大笑。「我不能取下毛巾。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你認為是什麼意思?」
他又大聲地笑了。「為什麼精神病科醫生回答問題從不直截了當?」他點燃香菸,用挑戰的目光望著她。「他們叫我不要抽菸,可我還是照樣抽。」
「恐怕沒什麼關係,」她說,她在仔細觀察他。他似乎心情很好,她可不想讓他掃興。可另一方面,在大腦動手術的前夜還這般興致勃勃也不很合適。
「埃利斯幾分鐘前在這裡,」他說著吸了幾口煙。「他給我打了些記號。看得見嗎?」他輕輕掀起右側的毛巾,露出了蒼白的頭皮。耳朵的後面標有兩個藍色的「x」記號,「我看上去怎麼樣?」他問著咧嘴笑了。
「你看上去很好,」她說,「你感覺怎樣?」
「很好,我感覺很好。」
「擔心嗎?」
「不,我是說有什麼可擔心的。我毫無辦法。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我全在你和埃利斯的手中……」他咬了咬嘴唇。「我當然擔心。」
「擔心什麼?」
「什麼都擔心,」他說著吸了口煙。「擔心一切。我擔心我如何睡覺,明天會有什麼感覺,手術結束後我會怎麼樣,如果有人出了差錯會怎樣,如果我成了植物人會怎樣,如果疼痛會怎樣,如果我……」
「死了?」
「當然也有這個擔心。」
「其實這是一個小步驟,不比闌尾切除手術複雜。」
「我肯定你對你所有的腦外科病人都是這樣說的。」
「沒有,真的。這是一個簡短的步驟,大約需要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他茫然地點點頭。她說不準她的話是否已讓他放下心來。「你知道,」他說,「我真的認為這事不會發生。我一直在想,明天早上他們在最後一刻會走來對我說:‘你的病治好了,本森先生,你現在可以回家了。’」
「我們希望你的病能通過手術獲得根治。」她說這話時感到一陣內疚,可這話又是順順當當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你實在是大通情達理了,」他說,「有時候我簡直受不了。」
「就像現在?」
他摸摸頭上裹著的毛巾,「我是說,天哪,他們要在我的頭上鑽孔,還要把電線放置在——」
「這你早就知道了。」
「沒錯,」他說,「一點不錯。可這是手術的前夕。」
「你現在感到惱火嗎?」
「不。只是害怕。」
「害怕沒問題,這是完全正常的。但不要讓這事使你惱火。」
他捻滅香菸,隨即又點燃了一支,他改變話題,指指她手下夾著的書寫板。「那是什麼?」
「還要進行一次心理分析。我希望你接受。」
「現在?」
「是的。病歷上要用。」
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膀,他以前已接受過幾次心理分析。她把書寫板遞給他,他在板上拼完提問卡,於是開始回答問題。他大聲念道:
「你寧願做大象還是拂拂,拂拂。大象壽命大長。」
他用金屬探針在卡上戳了一下他選擇的答案。
「如果你是顏色,你要做青色還是黃色?黃色,我現在正好感到臉色發黃。」他笑了,用探針戳了一下答案。
她等他做完三十個問題井用探針戳完答案。他把書寫板還給她,他的情緒似乎又開始波動起來。「你參加嗎?明天?」
「參加。」
「到時我不會糊塗得認不出你吧?」
「我想不會。」
「我什麼時候能完全清醒?」
「明天下午或晚上。」
「這麼快?」
「真的是一個小步驟,」她再次說道。他點點頭。她問他是否需要她幫什麼忙,他說要喝點乾薑水,她說他在手術前的十二小時裡不能吃不能喝。她說會給他打針以幫助他睡覺,明天早上手術前還要打針。她說希望他能睡得香。
她離開時,聽見電視機嗡的一聲又開啟了,一個刺耳的聲音說:「你瞧,中尉,我在這裡抓到了一個殺人犯,在這個三百萬人口的城市裡……」
她關上了門。
離開七樓前,她在病歷表裡夾了一張便條。她在便條四周畫了一條紅線,以確保護士們都能看到它。
住院病人精神病情概況:
這個三十四歲的病人據查已患了兩年的adl綜合症。該病可能是因一起車禍引起的。該病人曾企圖殺兩個人,並同其他幾個人發生過毆打。如果他對醫務人員說他「感到很有趣」或「聞到了怪味」,就應該被看作是開始發作的跡象。遇上這種情況,請立即通知神經精神病研究室和醫院保衛科。
病人還伴有個性失調,這是病症的一部分。他堅信機器正在圖謀主宰世界,他對自己的信仰堅信不已,任何勸阻的意圖都只會引起他的敵意和懷疑。還應該記住的是,他是一個非常聰明和敏感的人。有時他的要求會相當苛刻,但醫務人員應該意志堅定而又以禮相待。
他聰明和富有表達力的舉動可能會使人忘記他的態度不是存心的。他患的是一種器質性病,該病影響了他的精神狀態。他的內心深處是害怕的,並且關心著他身上發生的一切。
珍妮特·羅斯,醫學博士
神經精神病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