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了,」埃利斯輕鬆他說,「請做穿刺。」
在手術椅後面操作的麻醉師把針戳到了本森的腰椎骨之間。本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哼。這時,麻醉師說:「針已穿過硬脊膜,你要多少?」
計算機控制台上閃現出「手術己開始」。電腦自動起動了實耗時間計時鐘,時間一秒一秒在過去。
「先給我30cc,」埃利斯說,「請拍x光照片。」
兩臺x光機分別被擺到了病人腦袋的前面和側面。隨著咔噠一聲,膠片已裝上機器。埃利斯踩動地上的按鈕,電視螢幕陡然亮了起來,閃現出頭部黑白的顱骨形象。他望著兩塊螢幕,空氣慢慢充滿了腦室,呈現出表示角質物的黑色。
程式編制員坐在計算機控制台前,雙手在鍵盤上跳動。他的電視顯示屏上出現了「充氣造影已開始」的字樣。
「好,給他戴上帽子,」埃利斯說。像盒子一樣的管式腦立體測定架被套到了病人的頭上。鑽孔的位置被確定後又經過了核實。埃利斯感到一切滿意之後在病人的頭皮上做了區域性麻醉,隨後他劃開頭皮把它翻了開來,露出了白白的頭蓋骨。
「骨鑽給我。」
他用兩毫米的鑽頭先在頭顱的右邊鑽了一個孔。他把那個腦立體測定架——就是那隻「帽子」——套到病人頭上,穩穩地將它壓了下去。
羅斯望著計算機的顯示屏。病人心跳和血壓的資料在螢幕上閃現後又消失了,一切正常。計算機和外科醫生一樣,緊接著要對付的是更加複雜的問題。
「讓我們檢查一下位置。」埃利斯說著後退幾步,朝本森的光頭和套在頭頂上的金屬架皺眉蹙額。x光技師走過來喀嚓喀嚓地拍照。
羅斯記得,過去他們其實是把x光照片擺到一起並通過肉眼來確定位置的,其過程十分緩慢。他們要用圓規。量角器和直尺在x光照片上畫線、測量再核對。現在資料直接輸入計算機,分析更快更精確。
手術室裡的人全都轉身望著計算機的顯示屏。x光的影像很快出現了,隨即又被簡圖取代了。腦立體測定儀的定位正在計算之中,真正的位置隨即與之重合。許多座標閃現出來,接著螢幕上出現「定位正確」。
埃利斯點點頭。「謝謝你的複查。」他說完走到裝電極的那個盤子跟前。
他們現在要用的是布里格斯不鏽鋼制的有特氟隆塗層的電極系統。過去,
他們曾試過金的、鉑合金的,在依靠目測安置電極的時候他們甚至用過軟鋼絲。
過去的目測手術是血淋淋的,叫人難以對付。它需要翻開一大塊頭蓋骨,直接暴露大腦。醫生先要在大腦表面找到標位,再把他的電極擺到大腦裡邊去。如果把電極裝到深處,他偶爾還要用刀剖開大腦,然後再將電極裝入腦室。這些都是複雜的過程,來不得半點馬虎。手術冗長難熬,病人們從未有過令人滿意的合作。
現在,計算機改變了這所有的一切。它使你能夠在三維空間裡精確地確定位置。原先,神經精神病研究室以及這一領域的其他研究人員都試圖把腦室位置同頭顱的結構聯絡起來。他們通過眼窩、耳道和矢狀縫來測定手術的標位。這當然是行不通的——人們的大腦並不部長在腦袋裡的同一個固定的位置。決定處在深處的腦位的唯一方法是和其它的腦位相關的——而且合乎邏輯的界標是腦室,即大腦裡邊裝滿液體的空間。根據這一新體系,決定每一件事都是和腦室相聯絡的。
有了電腦的幫助,現在不再需要暴露大腦的表面,而只需在頭蓋骨上鑽幾個小孔把電極伸進去。電腦依靠x光監視整個過程,以確保電極的放置準確無誤。
埃利斯拿起第一根電極條。從羅斯站立的位置望去,電極條像一根細電線。其實它是由二十根金屬線組成的,上面交錯分佈著不同的觸點。每根金屬絲上都塗有一層特氟隆,只有頂端的一毫米暴露在外。每根金屬絲的長短各有不同,所以在放大鏡下,交錯的電極端看上去就像微型樓梯。
埃利斯在一個大放大鏡下檢查電極條。他叫人把燈開亮些,隨後轉動電極條,仔細察看所有的觸點。接著,他叫一個消毒護士把電極條插進測試儀測試每個觸點,電極條在這之前已被測試過十幾次,但埃利斯在移植之前總要重新檢查一遍。雖然只需兩根電極條,可他總要消毒四根。埃利斯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終於他滿意了。「現在可以裝電極條了嗎?」他問其他的手術人員。其他人都點頭表示同意。他走到病人跟前說:「穿刺硬腦膜。」
手術進行到現在,他們只在頭蓋骨上鑽了孔,但尚未觸動覆蓋大腦封閉脊髓液的硬腦膜。埃利斯的助手用一根探針刺穿了硬腦膜。
「脊髓液來了,」他說。細滴的透明液體流出洞口,順著光光的腦袋往下淌。一個護士用海綿把它揩掉了。
羅斯始終覺得大腦受到的保護是奇蹟。身體的其它重要器官當然也受到了良好的保護:肺和心臟在肋骨的骨架下面,肝和脾在肋骨的邊下,腎躲在脂肪裡,後面有厚厚的腰肌支撐,安全可靠。這些都是不錯的保護,但什麼也無法同中樞神經系統受到的保護相提並論。它是完全包裝在厚骨裡的,這還不夠,骨蓋下面還有囊狀的膜,膜裡裝的是腦脊髓液。這一液體是有壓力的,於是大腦就處在這一加壓液體系統的中間,這個液體系統為大腦提供了無與倫比的保護。
麥克弗森把大腦比作裝滿羊水的子宮裡的胎兒。「嬰兒是從子宮裡出來的,」麥克弗森說,「但大腦決不走出它自己的特殊子宮。」
「我們現在就裝吧,」埃利斯說。
羅斯走上前去,加入了圍著病人腦袋的手術隊伍。她望著埃利斯把電極條的頭插入小孔,然後輕輕朝下壓,一直伸到大腦組織里。技師按動計算機控制台上的按鈕,顯示屏上說:「入口已確定。」
病人沒有動,也沒有作聲。大腦不會感到疼痛,它缺少痛感。大腦這個感覺全身疼痛的器官自身全無痛感,這是進化中出現的一種反常現象。
羅斯的目光離開埃利斯,朝x光的螢幕望去。在刺目的黑白影像裡,她看見輪廓分明的白色電極條開始緩慢而又從容地伸進大腦,她從正面圖看到側面圖,接著又看看電腦製作的影像。
電腦正在構畫一幅大腦簡圖,以此來解釋調光影像。簡圖上的顳葉這個目標區用紅色表示,一條閃爍的藍色軌跡線表示電極從入口到目標區的路線。到現在為止,埃利斯始終沒有偏離軌跡線。
「幹得真漂亮,」羅斯說。
電極條越插越深,電腦連續快速地閃現出三重座標。
「熟能生巧唄,」埃利斯酸溜溜他說。他現在正在使用連著腦立體測定帽的小比例儀器。這種小比例儀將他安裝電極條時手的抖動降到了最小的程度。如果他的手指抖動半英寸,小比例儀上只抖動半毫米。電極非常緩慢地伸到了大腦的深處。
羅斯把目光從螢幕上抬起,便能在閉路電視監視器裡看到正在工作的埃利斯。從電視上看比轉過身去看真人真物更輕鬆自在。但她還是把身體轉了過去,因為她聽到本森清晰地哼了聲。‘哦」。
埃利斯停了下來。「什麼聲音?」
「是病人的聲音,」麻醉師說著指指本森。
埃利斯停止手術,俯身望著本森的臉。「你沒事吧,本森先生?」他大聲說,聲音清晰可辨。
「是的。沒事,」本森說。他的聲音顯示出了強烈的麻醉藥性。
「疼嗎?」
「不疼」
「很好。你現在儘管放鬆點。」他又開始了手術。
羅斯鬆了一口氣。不知什麼道理,這一切使她緊張不安,即便她也知道無需擔驚受怕。本森感覺不到疼痛,並且她也清楚他的鎮靜只是一種用藥後產生的深度的半睡眠狀態,而不是失去了知覺。他無需失去知覺,無需使用全身麻醉。
她又朝電腦的螢幕轉過身去。電腦上現在出現的是倒置的大腦影像,就像是從脖子後面看到的景象。電極軌跡線的頂端跑到了上面,這個藍點被同心圓圈著。埃利斯的誤差不應該超出設定軌跡線一毫米,即二十五分之一英寸。他偏離了半毫米。
「軌跡線誤差五十。」電腦發出警告。羅斯說:「你偏離了。」
電極條停止前進。埃利斯抬頭看看螢幕。「第二平面太高?」
「第三平面太寬。」
「好的。」
不一會兒,電極開始繼續前進。「軌跡線誤差四十。」電腦在閃爍,它慢慢地變換著螢幕上的大腦形象,最後顯示出前位側面圖。「軌跡線誤差二十。」電腦發出提示。
「你矯正得不錯,」羅斯說。
埃利斯一邊哼著巴赫的曲子,一邊點頭示意。
「軌跡線誤差零。」電腦作出顯示並且把大腦影像轉成了一張完整的側面圖。第二個螢幕顯示出了完整的前點陣圖。轉眼之間,螢幕上又閃現出「靠近目標」。羅斯把這資訊傳了過來。
幾秒鐘之後,螢幕顯示出「擊中目標」。「你擊中了目標,」羅斯說。
埃利斯後退幾步,把雙手交叉在胸前。「讓我們檢查一下座標,」他說。計時鐘上的時間表明手術用了二十七分鐘。
程式編制員劈劈啪啪按動計算機控制台上的按鈕。電視螢幕上,電腦在演示安裝電極的過程,演示就像真的安裝過程,活靈活現,最後結束時還出現了「擊中目標」的字樣。
「現在進行比較,」埃利斯說。
電腦在一個電視螢幕上模仿手術過程,並將它與病人的x光影像進行比較,結果完全吻合。電腦顯示說:「在既定的限度內吻合。」「行了,」埃利斯說。他把緊固電極條的那隻小塑膠蓋子擰了上去,然後塗上牙科用的黏固粉把它固定住。他解開電極條拖出來的二十根金屬線頭,把它們推到一邊。
「我們現在可以安裝下一根了,」他說。
第二根電極條安裝完畢之後,手術刀在病人的頭皮上劃開了一條拱形的細口子。為了避開重要的皮層脈管和神經,刀口從電極條入點沿耳根往下劃到脖子底部,然後轉彎一直到達右肩膀。埃利斯動作利索地在病人右胸側靠近腋窩的皮下劃開了一個小囊。
「充電器在哪裡?」他問。
充電器遞給了他。這個充電器比一隻香菸盒還要小,裡邊裝有三十七克放射性同位素釺-239氧化物。輻射產生熱能,熱能由熱離子器直接轉變為電能,肯貝克固態dc/dc系統再把功率輸出變換到必需的伏數。
埃利斯將充電器插入測試盒,對它的動力進行了移植前的最後檢查。他握著充電器說:「這東西很冷。我習慣不了。」羅斯知道,層層疊疊的真空箔隔熱層使它的外表保持不熱,而它的輻射密封艙裡產生的熱量高達華氏500」——足以烤肉。
他檢查輻射情況以確保沒有洩漏,儀表表明洩漏低於正常水平,自然洩漏還是有的,但沒有一臺商業用彩電的洩漏厲害。
最後,他叫他們拿來了身份識別牌。只要身上有這個原子能充電器,本森就得始終戴著身份牌。牌子警告人們此人身上有原子能充電器,牌子上還有一個電話號碼。羅斯知道,該電話號碼二十四小時放送一條錄音,錄音播放的是有關該充電器的詳細技術資訊,並且警告槍傷、汽車事故、火傷和其它傷害會釋放懷這種α粒子發射體。錄音給物理研究人員、驗屍官和喪葬人員提供了特別指示,並且專門警告充電器取下之前屍體不能火化。
埃利斯把充電器放入他在病人胸壁上劃開的小皮囊裡。他縫合肌皮組織固定住充電器,接著他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郵票大小的微型電腦上。
羅斯抬頭看看上面的觀望臺,只見格哈得和裡查茲這對奇才正全神貫注地望著下面。埃利斯在放大鏡下檢查了電腦盒,隨後把它交給了一名消過毒的技師,技師把小電腦的掛鉤接到了醫院的計算機主機上。
在羅斯看來,這微型電腦是整個系統裡最了不起的部分。自從三年前她加入神經精神病研究室開始,她目睹了電腦從公文包一樣大逐步縮小到了現在的微型機,這看上去比手掌都小的電腦卻擁有原先笨重的大電腦的全部功能。
這微型計算機使皮下移植成為了可能。病人行動方便,可洗澡或幹他想幹的事。總之比原先的大電腦要強許多,大電腦的充電器只得掛在病人的皮帶上,弄得病人全身拖滿了電線。
羅斯看了一眼計算機的螢幕,螢幕上閃現出「手術監視中斷,電子裝置檢查開始」。其中一個螢幕上出現了擴大的線路圖。計算機獨立地檢查了每條線路和每個元件,每項檢查只需百萬分之四秒,整個過程在兩秒鐘內結束。計算機閃現出「電子檢查消除」。頃刻間,大腦的影像又出現了。計算機又回到了手術監視程式上。
「行了,」埃利斯說,「幫他接上吧。」他十分仔細地把兩根電極條上的四十個金屬線頭接到了電腦的塑膠盒上,然後沿脖子埋下電線,把塑膠盒植入皮下,再用縫線把傷口縫了起來。計時鐘上顯示的時間是一小時十二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