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玩笑。在醫院裡?」
「是的。」
「別開玩笑。」
她們走過起居室,沿著走廊來到臥室。姑娘朝右拐進一間房間,那是一間書房——古色古香的書桌,古色古香的檯燈和放滿了靠墊的沙發。「他來這裡拿了些東西。」
「你看見他拿了什麼?」
「我們實在沒怎麼注意。但他拿走了大卷大卷的紙。」她用手比劃著。「真的很大。看上去像是圖紙什麼的。」。
「圖紙?」
‘嗯,紙卷的裡邊是藍色的,外邊是白色的,而且很大。」她聳聳肩膀。
「他還拿了其它東西嗎?」
「是的。一隻金屬盒子。」
「是什麼樣的金屬盒子?」羅斯心想是一隻飯盒或一隻小箱子。
「看上去像一隻工具箱,也許是的。在他把箱子關上之前,我看了看,好像裡面有工具什麼的。」
「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姑娘又沉默了。她咬了咬嘴唇。「嗯,我沒有看清楚。不過……」
「什麼?」
「看上去他在裡面放了枝槍。」
「他說他去哪裡了嗎?」
「沒有。」
「他給了什麼暗示嗎?」
「沒有。」
「他說過他要回來嗎?」
「哼,說起來真有意思,」姑娘說,「他吻了我,又吻了蘇西,然後他說好好玩,還說不要告訴警察。他說他認為不會再見到我們了。」她搖搖頭。「真有意思。可你知道哈里怎麼了。」
「是的,」羅斯說,「我知道哈里怎麼了。」她看看手錶,是一點四十七分,只有四個鐘頭了。
埃利斯首先注意到的是氣味:又熱又溼,一股惡臭——一種動物身上的昏沉沉熱烘烘的臭味。他討厭地皺皺鼻子。本森怎麼能忍受這種地方?
他望著聚光燈在黑暗中晃來晃去,最後停在兩條修長且粗細勻稱的大腿上,觀眾中發出一陣期望的騷動。這使埃利斯想到了當海軍時駐紮在巴爾的摩的日子,那是他最後一次光顧這種熱烘烘、粘乎乎、充滿幻想和沮喪的地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讓人感到震驚的是,時光居然過得這麼快。
「靜一靜,女士們先生們,美妙無比的。可愛的辛西婭上臺了,為可愛的辛西婭熱烈鼓掌!」
聚光燈在臺上放大光圈,照出一個很難看但是很大膽的姑娘。樂隊開始奏樂,聚光燈的光圈漸漸放大,照到了辛西婭的眼睛上。她眯起眼睛,笨拙地跳了起來。她根本不顧音樂節拍,門似乎沒有人在乎。埃利斯看看觀眾,這裡有許多男人——還有許多剪著短髮看上去挺厲害的姑娘。
「哈里·本森?」經理站在他身旁說,「是啊,他常來這裡。」
「最近見到過他嗎?」
「最近我可不清楚,」經理說。他咳了一聲,埃利斯聞到了酒精的香氣。「不過,你聽我說,」經理說,「我希望他不要來這裡閒逛,明白嗎?這小子有點不對勁,老是找女孩的麻煩。你知道要留住這些女孩有多難。真他媽的像是要她們的命似的,就是這麼回事。」
埃利斯點點頭,朝觀眾掃了一眼。本森也許換了衣服,他當然不會再穿護理員的工作服。埃利斯看著觀眾腦袋後面髮根與襯衫領子之間的那個部位,他在尋找白色的繃帶。他什麼也沒發現。
「可你最近沒看到過他嗎?」
「沒有,」經理搖著頭說,「有一個多星期沒看到了。」一個女招待擦肩而過,穿著一件兔子一樣的白色毛皮比基尼。「薩爾,你最近見到過哈里嗎?」
「他經常來這裡轉轉,」她含糊他說,隨後託著一盤飲料信步走開了。
「我希望他不要來這裡閒逛,糾纏女孩。」經理說著又咳了一陣。
埃利斯朝俱樂部裡邊走去,聚光燈在他頭頂上的煙霧中閃過,跟著臺上女孩的表演。她遇到了麻煩,胸罩解不開。她曳著腳步算是跳著一種兩步舞,雙手放在背後,兩隻眼睛木然地望著觀眾。埃利斯望著她,心裡明白了本森為什麼把脫衣舞女看作機器。她們是機械的,這不容置疑。而且是假的——胸罩脫下來時,他能看到兩隻rx房下面的u型手術刀口,那裡面墊了塑膠。
雅格倫會喜歡這個,他想。這會符合他的有關機器性交的理論,雅格倫是發展部的一個小青年,他熱衷於把人工智慧與人類智慧結合起來的那些想法。他認為,一方面整容外科與移植機器使人類更具機械性,另一方面機器人的發展使機器更具人性。人們開始與具有人類特點的機器人性交,只是個時間問題。
也許這已經開始,埃利斯望著脫衣舞女,心裡在想。他回頭看看觀眾,確信本森不在裡邊,隨後他又檢查了後面的電話間和男廁所。
男廁所很小,散發出一陣陣嘔吐物的臭味。他咧咧嘴,對著洗手槽上方的破鏡子照了照。不管傑克兔子俱樂部有什麼其它的事情,它至少騷擾了人的嗅覺。他不知道這對本森是否要緊。
他又走進俱樂部正廳,朝門口走去。「找到他了嗎?」經理問。
埃利斯搖著頭走了出去。一到外面,他連吸幾口涼爽的夜空氣,鑽進汽車。氣味的問題引起了他的興趣,這是他以前曾考慮過的問題,但它從未在他自己的頭腦中真正得到解決。
他為本森動的手術針對的是大腦的一個具體部位,即邊緣系統。用進化論的話來說,這是大腦的十分古老的部分,其原始的作用是控制嗅覺,實際上它原先的稱呼是嗅腦——「嗅覺大腦」。
嗅腦在一億五千萬年前爬行動物統治地球的時候就已形成,它控制著最原始的行為——憤怒與恐懼、慾望與飢餓、進攻與撤退。鱷魚之類的爬行動物幾乎沒有別的東西來指揮其行為,而人類則有大腦皮層。
但大腦皮層是後來才有的,其近代的發展直到二百萬年前才開始。人類現在擁有的大腦皮層只有十萬年的歷史,按進化論的時間尺度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皮層環繞邊緣大腦生長、它保持不變,深深地埋在新皮層內。大腦皮層能感覺愛,關心道德行為並能創作詩歌,但它不得不和處於其核心部位的鱷魚大腦維持一種不自在的和平。有時候就像本森的情況一樣,和平被打破,鱷魚大腦時斷時續地佔據主導地位。
嗅覺和所有這一切的關係是什麼呢?埃利斯無法確定。當然,襲擊常在聞到怪味的同時開始。但是否還有其它東西?還有別的影響?
他不知道。他一邊開車一邊想這並不很重要,唯一的問題是要在本森的鱷魚大腦佔據主導前找到他。埃利斯曾經在研究室隔著單向玻璃看到過這種情況。當時本森很正常——但突然間他朝牆壁橫衝過去,死命地撞擊,一邊又舉起椅子對著牆猛砸。發作開始之前未出現任何預兆,而且表現出了完全失控的不顧一切的兇狠。
早上六點,他想。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