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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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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從來沒有?」

「沒有」

之後他沒有再說話。電梯門開了,他們感到一陣地下室的寒氣撲面而來,於是朝前面的過道望去——光禿禿的混凝上牆壁,沒有塗漆,頭頂上的管道沿天花板走過,電燈光非常刺眼。他們走出電梯,身後的電梯門關上了。

他們站立了片刻,聽聽動靜。除了遠處發電機的嗡嗡聲,他們什麼也沒聽見。安德斯悄聲說:「平時夜裡地下室有人嗎?」

她點點頭。「維修人員。還有病理學家,如果他們還在工作的話。」

「病理學實驗室在這下面嗎?」

「是的。」

「計算機在哪裡?」

「這邊走。」

她領他沿過道走過去,迎面是洗衣間,已關門歇夜,但堆滿一捆捆待洗衣物的大推車停在外面的過道里。安德斯謹慎地檢視了這一捆捆衣物,接著繼續朝中央廚房走過去。

廚房門也關了,但燈都亮著,把地上鋪著瓷磚裡邊放有幾長排不鏽鋼蒸汽桌的廚房照得一片通亮。「這是條近路,」她說。他們穿過廚房,腳步聲在瓷磚上發出迴響。安德斯邁著鬆散的步子。槍端在胸前,槍管朝著外側。

他們穿過廚房,回到另一條過道。這條過道和他們剛剛走過的一條過道幾乎是一模一樣。安德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迷失了方向。她想起自己曾花了好幾個月才熟悉了地下室的路。「朝右轉,」她說。

他們經過牆上的一塊標牌:僱員須向主管報告一切事故。上面畫了一個人,手指上有一個小口子。再朝前又是一塊標牌:要貸款嗎?去找你的信用合作社。

他們朝右拐入另一條過道,走近放有售貨機的位置——熱咖啡、點心、三明治、糖果,應有盡有。她想起她在醫院當住院醫生時每一個深夜都要到售貨機旁來買點心吃。一切已成往事,那時做醫生似乎是一件充滿希望的好事,她在有生之年會看到一次次偉大的進步,那將是多麼激動人心,而她又將是這中間的一部分。

安德斯朝售貨區張望,接著又收回目光。他輕聲說:「看看這個。」

她一眼望去,大吃一驚。所有的機器都被砸爛了。糖果和包在塑膠紙裡的三明治撒了一地。一股股咖啡像動脈的噴射一樣從咖啡機裡瀉到地板上。

安德斯繞過一灘灘咖啡和汽水,摸摸機器金屬上留下的凹痕和裂縫。「看上去像是用的斧子,」他說,「他會從哪裡弄到斧子?」

「消防站有斧子。」

「我在這裡沒看到斧子。」他說著朝房間四周看看,接著又掃了她一眼。

她沒有搭話。他們離開售貨區,繼續沿過道走廠去,他們來到了一個地下道的拐彎處。

「現在走哪條路?」

「向左,」她說完又補充道,「快要到了。」

過道在他們前面又拐了個彎。羅斯知道醫院的檔案室就在拐角處,再往前就是計算機。設計者把計算機安置在檔案室附近,因為他們希望最終把所有醫院的檔案全部計算機化。

突然,安德斯站住不動了。她也隨之停下來聽著。他們聽到了腳步聲,還有哼哼聲——有人在哼曲子。

安德斯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做手勢示意羅斯呆在原地。他朝前向過道的拐角處移動。哼聲越來越響,他在拐角處停下腳步,謹慎地朝四周看看。羅斯屏住呼吸。

「嘿!」一個男人的聲音叫道。安德斯的手臂像蛇一樣猛地揮過拐角,只見一個男人趴倒在地上,正順著過道朝羅斯滑過來。「嘿!」一桶水潑翻在地上。羅斯發現原來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維修工。她朝他走過去。

「究竟——」

「噓!」她說著把一隻手指放到嘴邊。她把他扶起來。

安德斯回過來。「不要離開地下室,」他對那人說,「到廚房去等著。別想離開。」他的聲音裡流露出了怒氣。

羅斯知道他在說什麼,任何企圖離開地下室的人現在都可能遭到守衛警察的槍擊。「那人點點頭,心裡害怕可又不知所措。

「沒事,」羅斯對他說。

「我什麼也沒幹。」

「這下面有一個人我們一定要找到他,」羅斯說,「等到事情結束後再走。」

「呆在廚房裡,」安德斯說。

那人點點頭,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走了,又搖著頭轉身看了一眼。她和安德斯繼續沿過道而去。他們拐過一個轉角,來到檔案區。牆上凸出的一塊大標牌上寫著:病人檔案。

安德斯用詢問的目光看看她。她點點頭,他們走了進去。

檔案室裡非常寬暢,裡邊放滿了和天花板一樣高的病人檔案存放架,像一座巨大的圖書館。安德斯驚訝地停下腳步。

「這麼多檔案,」她說。

「醫院接收過的每一個病人這裡都有嗎?」

「不,」她說,「只有過去五年裡的每一個病人。其他的病人檔案都存放在倉庫裡。」

「天哪,」

他們沿著一排排平行的架子輕輕地走過去,安德斯握著槍走在前頭。他時不時地要停下來透過架子間的空隙朝另一條過道看看。他們沒有發現任何人。

「這裡有人值班嗎?」

「應該有。」

她掃了一眼那一排排病歷表,這檔案室總讓她感慨萬端。當實習醫生的時候,她想象的行醫涉及許許多多的病人。她治療過幾百個病人,看過幾千個病人,時間長短不定,有一個鐘頭的,也有幾個星期的。然而,醫院的檔案積成幾百萬——而那只是一個國家的一個城市的一家醫院。千百萬的病人。

「我們也有像這樣的東西,」安德斯說,「你們常常遺失檔案嗎?」

「一直如此。」

他嘆了口氣。「我們也是。」

這時,一個不滿十五六歲的女孩從拐角處走出來,她手裡抱著一疊檔案。安德斯立即舉起手槍。女孩見此情景,丟掉檔案便尖叫起來。

「別叫,」安德斯咬緊牙說。

尖叫聲突然變成了咯咯聲,女孩瞪大了眼睛。

「我是警察,」安德斯說。他敏捷地掏出皮夾,亮出警徽。「你在這裡見到過什麼人嗎?」

「任何人……」

「這個人。」他向她出示了照片。她看看照片,然後搖了搖頭。

「你肯定嗎?」

「是的……我是說,沒……我是說……」

羅斯說:「我想我們應該接著去計算機室。」女孩給嚇了一跳,她總感到有幾分尷尬。醫院僱用中學生及大學生臨時做些檔案方面的事務工作,他們的報酬並不高。

羅斯還記得自己在差不多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受到過驚嚇。當時她正同一個男孩在林中散步,他們看到了一條蛇,男孩子告訴她那是一條響尾蛇,她給嚇壞了。後來過了好久她才弄明白原來他是逗她玩的,那是一條無毒蛇。她曾抱怨——

「好吧,」安德斯說,「計算機室,朝哪邊走?」

羅斯帶頭走了出去,安德斯轉身看了看女孩。她正在把丟掉的病歷表揀起來。「聽著,」他說,「假如你真看見這人,別跟他說話。什麼也別做,只要拼命叫喊。懂了嗎?」

她點點頭。

這時,羅斯意識到這次的響尾蛇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們再次走進過道,繼續沿過道朝計算機區走過去。計算機區是地下室裡唯一經過裝修的部位,光禿禿的混凝土地一下子變成了藍色的地毯,過道的一堵牆被推倒,拓出去裝了大玻璃窗,從過道可以一眼看到放置主計算機的房間。羅斯想起了安裝計算機的情形,當時她曾認為這些窗戶是不必要的開支,她對麥克弗森提出過這個問題。

「最好讓人們看清楚要來的是什麼東西,」麥克弗森這樣答道。

「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是說計算機只是一臺機器,比大多數機器要大且更昂貴,但它仍然只是一臺機器。我們要人們習慣它,我們不要他們感到害怕或去崇拜它,我們要他們把它當作環境的一部分。」

但是,每次經過計算機區,她總有相反的感覺:特殊的待遇、過道里的地毯,還有那些奢華的環境佈置,它們使計算機變成了特殊的、不同尋常的、獨一無二的東西。她感到有意義的是,醫院裡唯一的另外一個鋪地毯的地方是一樓非教派小教堂的外面。她在這裡有同樣的感覺:對計算機的頂禮膜拜。

計算機會在乎地上是否鋪地毯嗎?

總之,醫院的職員對玻璃窗裡的場面表現出了他們自己的反應。一張手寫的告示貼在玻璃上:不要輸入指令或騷擾此計算機。

她和安德斯在窗沿下蹲下身。安德斯小心翼翼地向裡窺望。

「你看見什麼了?」她說。

「我想我看見他了。」

她也看了一眼。她感到她的心突然猛跳起來。她渾身緊張,期盼著什麼東西的出現。

房間裡有六臺磁帶機,一架寬寬的l形中央處理器控制台,一臺印表機,一臺卡孔閱讀器和兩臺磁碟驅動機。裝置看上去錚錚亮、稜角分明、閃閃發光,在柔和的熒光燈下靜靜地躺著。她沒看見有人——只有與外界隔絕的孤零零的裝置。這使她想起了石柱群,那些豎著的石頭柱子。

接著她看見了他:有一個人在兩臺磁帶機之間走動。護理員的白色上衣,黑色的頭髮。

「是他,」她說。

「門在哪裡?」安德斯問。他無緣無故又在檢查他的手槍了。他咔嚓一聲很響地關上左輪手槍的槍膛。

「在那邊。」她沿著過道指指十英尺開外的一扇門。

「有別的入口或出口嗎?」

「沒有。」

她的心還在怦怦亂跳。她把目光從安德斯身上移到手槍,又從手槍移到安德斯身上。

「好吧,你在這裡蹲著。」安德斯說著把她往下按到地上,然後朝門口爬去。他停頓了片刻,跪著直起身,回頭朝她望了一眼。她吃驚地發現他害怕了。他緊繃著臉,身體緊張地拱著,向前伸直手臂,僵硬地握著手槍。

我們都害怕,她心裡想。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安德斯猛地撞開門,一下子撲到房間裡。她聽見他大喊道:「本森!」緊接著是一聲槍響,隨後又是第二聲槍響,第三聲槍響。她聽不出是誰在開槍,只見躺在地板上的安德斯把兩隻腳伸出門外。一股灰色的煙從開著的門裡翻滾出來,在過道里懶洋洋地往上升騰。

又是兩聲槍響和一聲痛苦的慘叫。她閉上眼睛,把臉貼到地毯上。安德斯喊道:「本森!住手,本森!」

喊有什麼用,她想。難道安德斯不明白?

又是幾聲連發。突然問,她頭上的玻璃窗嘩啦一聲,大片大片的玻璃掉到她的肩上和頭髮上。她抖了抖身體。這時她大吃一驚,本森摔倒在過道里,就在她身旁。他是從玻璃窗裡穿出來的,正巧掉在她附近。他的身體離她只有幾英尺遠,只見他的一條腿血淋淋的,紅紅的血滲透進了白色的褲腿。

「哈里——」

她的聲音啞得使她感到意外,她害怕了。她知道她不該害怕這個男人——這是對他的一種危害,是對她職業的背叛,是某種重要信心的喪失——可她仍然害怕。

本森看了看她,茫然的眼睛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他拔腿沿地下室的過道跑去。

「哈里,等等——」

「不要管他。」安德斯說著衝出計算機房,緊握手槍,朝本森飛奔過去。警察的姿勢很滑稽,她真想放聲大笑。她聽見本森奔跑的腳步聲在地下室過道里迴響。這時,安德斯拐過轉角,緊追而去。兩人的腳步聲混合在一起,亂作一片。

這下她成了一個人。她站起身,頭昏眼花,感到一陣陣噁心。她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本森像一隻掉入陷井的動物,會朝一個緊急出口跑去。他一到外面——外面開槍很安全——守候的警察便會開槍把他打倒。所有的出口都有人把守,他不可能逃跑。她不想去緊急出口處目睹這一幕。

相反,她走進計算機房,朝四周看看。主計算機被毀了,兩個磁帶庫被打翻了,主控板上盡是細圓的窟窿,火星劈劈啪啪朝地上飛濺。她應該去控制它,她想。這會引起大火的。她朝四周張望,想找臺滅火器,只見本森的斧頭扔在角落裡的地毯上,接著她看見了槍。

出於好奇,她拾起槍。槍很重,比她預料的還要重很多,握上去又大又油又冷。她知道安德斯帶著他的槍,所以這肯定是本森的槍。她奇怪地注視著槍,好像它會對她講述本森的什麼事情似的。

地下室的某處響起四聲連發的槍響,槍聲在迷宮似的醫院地下通道里迴響。她走到破碎的窗戶旁,朝地下室過道望去。她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

事情肯定已經結束,她想。火星在她身後劈啪作響,她轉過身來。她還聽到了一種單調重複的啪啪聲,只見一盤磁帶轉了出來,磁帶邊拍打在硬體心軸上。

她走到磁帶盤前,把它取了下來。她抬頭朝一個顯示臺掃了一眼,上面正顯出「厄米納」,一遍一遍地重複出現。「厄米納,厄米納。」接著又是兩聲槍響,這次的槍聲不像前幾次的那樣遙遠。她認識到本森反正仍然活著,仍然在逃竄。她站在毀壞的計算機房的一個角落裡,等待著。

又是一聲槍響,這次就在附近。

她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於是彎腰躲到一個磁帶庫後。她意識到了這中間的諷刺意義:剛才本森躲在計算機後面,現在她在躲,在金屬柱子後壯膽,好像它們有辦法保護她似的。

她聽見有人在喘氣,腳步聲停住了,計算機房的門開啟了,接著砰的一聲關了起來。她仍然躲在磁帶庫後面,看不見發生的一切。

又是一串腳步聲經過計算機房,沿過道漸漸遠去,最後變成了陣陣迴音。周圍悄然無聲,這時她聽見了沉重的呼吸聲和一聲咳嗽。

她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哈里·本森身穿撕破了的白色護理服,左腿上流著鮮紅的血。他躺在地毯上,身體半靠著牆壁。他在出汗,呼吸急促。他直勾勾地望著前方,沒有意識到房間裡還有別人。

她仍然握著槍,感到一陣興奮。不管怎麼說,事情即將了結。她要讓他活著回去。警察沒能幹掉他,現在只留下她來管了,這是難以置信的好運氣,她感到無比高興。

「哈里。」他緩緩地拾頭張望,又眨眨眼睛。他好像沒有一下於認出她,接著他笑了。「你好,羅斯醫生。」

這是甜甜的微笑。她腦子裡掠過麥克弗森的形象,他滿頭白髮,正俯身祝賀她挽救了工程並且讓本森活著回來了。接著,她又莫名其妙地記起她自己的父親是如何病倒的,又是如何突然間離開她的醫學院畢業慶典的。為什麼現在會想到這個?

「一切都會好的,哈里,」她說。她的聲音充滿信心,這很讓她感到高興。

她想讓他放心,所以她沒有移動腳步,沒有靠近他,只是站在房間對面的計算機資料庫後面。

他仍然喘著粗氣,一時間無話可說。他朝房間四周看看被砸壞的計算機裝置。「我真的做了,」他說,「是嗎?」

「你會好的,哈里,」她說。她在腦子裡擬就了日程安排。晚上他的腿可接受緊急手術,明天早上他們可以切斷他的計算機電源,重新編制電極程式,一切都將得到糾正。一場災難將得以避免,這真是吉星高照。埃利斯會留住他的房子,麥克弗森會一如既往把神經精神病研究室推向新的目標。他們會感激不盡,他們會認可她的成績,欣賞她所——

「羅斯醫生……」他開始爬起來,身體痛苦地畏縮著。

「不要動。呆在你現在的位置,哈里。」

「我一定得動。」

「呆在你現在的位置,哈里。」

本森的目光閃動了一下,微笑不見了。「別叫我哈里。我的名字是本森先生,叫我本森先生。」

他的聲音裡分明充滿了火氣,這使她感到吃驚和不安。她想要幫助他。難道他不知道她是唯一還想幫助他的人?他要是死了,其他人只會拍手稱快。

他繼續掙扎著要站起來。

「不要動,哈里。」這時她向他亮出了手槍。這是氣憤的敵視行為,是他把她逼火的。她知道她不該對他發火,可她別無選擇。

他像孩子一樣認出了那枝槍,咧嘴笑了。「那是我的槍。」

「現在握在我手裡,」她說。

他仍然咧著嘴,表情絲毫不變,這一半是疼痛所致。他站立起來,重重地斜靠到牆上。他擱腿的地毯上有一塊暗紅色的斑跡。他低頭看到了血斑。

「我受傷了,」他說。

「不要動。你會沒事的。」

「他打中了我的腿……」他抬起望著血斑的雙眼注視著她,依舊面帶笑容。「你不會開槍的,是嗎?」

「我會的,」她說,「如果我別無選擇的話。」

「你是我的醫生。」

「呆在你現在的位置,哈里。」

「我想你不會開槍的。」本森說著朝她跨了一步。

「別再靠近,哈里。」

他微微一笑,又搖晃著跨了一步,但他並沒有摔倒。「我想你不會的。」

他的話嚇了她一跳。她擔心她會朝他開槍,又擔心她不願開槍。這是最奇怪的處境,獨自面對這個男人,周圍是被砸的計算機殘骸。

「安德斯!」她大聲叫喊,「安德斯!」她的呼叫聲在地下室裡迴響。

本森又跨了一步,眼睛始終盯著她的臉。他身體一晃,重重地靠到了磁碟驅動臺上。白色上裝的腋窩處撕破了,他心不在焉地望著撕破的口子。「它撕破了……」

「待著別動,哈里。待著別動。」這簡直像是在對動物講話,她想。不要喂或騷擾動物。她感到自己像是馬戲團的馴獅員。

他站在那裡愣了片刻,身體靠著驅動臺,嘴裡直喘粗氣。「我要那槍,」他說,「我需要它,給我吧。」

「哈里——」

他咕噥一聲,把身體推離驅動臺,繼續朝她走去。

「安德斯!」

「沒用的,」本森說,「沒有時間了,羅斯醫生。」他的眼睛盯著她,只見他的瞳孔放大了一下,他又受到了一次刺激。「真漂亮。」他說完笑了。

刺激似乎控制了他。他的注意力轉向內部,他正在享受刺激的感覺。他再次開口說話時,聲音變得平靜和遙遠。「你知道,」他說,「他們在追我。他們開動他們的小計算機來和我作對。其程式是追捕,追和殺,這是原始的人類程式,追和殺。你懂嗎?」

他離她只有幾步遠了。她緊緊握著槍,就像曾見到安德斯握槍時的姿勢一樣。可她的手抖個不停。「請不要再靠近,哈里,」她說,「求你了。」

他微微一笑。

他又跨出一步。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終於她發現自己扣動板機。槍響了,槍聲震耳欲聾,槍在她手裡跳了一下,把她的手臂猛地抬了起來,差點沒將她掀倒在地,後助力卻把她推到了計算機房遠處的一堵牆上。

本森站在煙裡眨眨眼睛,接著他又笑了。「這玩意兒不像看起來那樣容易。」

她握住手裡的槍。現在的槍摸上去是熱的,她又舉起槍,但這下抖得更厲害了,她用另一隻手穩住發抖的槍。

本森向前走去。

「別再靠近,哈里。我是當真的。」

許多形象陡然間湧現在她面前。她看到了她第一次遇見的本森,一個病情嚴重的溫順男人。她看到了他在所有長達一小時的面談、測試和藥物試療中出現的一幅幅景象。他是個好人,一個誠實和膽小的人。發生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過錯,而是她自己的過錯,是埃利斯的過錯,是麥克弗森的過錯,是莫里斯的過錯。

這時,她想起了莫里斯。他的臉被打得血肉模糊,成了屠夫手下的肉。

「羅斯醫生,」本森說,「你是我的醫生。你不會幹任何傷害我的事情。」

他現在離她很近。他伸出雙手想去拿槍。她的整個身體在顫抖,她望著他的手越伸越近,離槍管只有幾英寸了,手還在前伸,前伸……

她在近距離內開了槍。

本森靈活地跳了一下,在空中打了個轉,躲開子彈。羅斯感到欣慰,她成功地讓他退了回去而又沒有傷著他。安德斯隨時會來幫忙把他制服,然後他們再送他去動手術。

本森的身體砰地一聲重重地撞在印表機上,把它撞翻了,印表機發出機械單調的嗒嗒聲,列印出了一段資訊。本森滾了個仰面朝天,一股股濃濃的鮮血從他的胸口噴射出來,白色的上裝被染成了暗紅色。

「哈里?」她說。

他沒有動。

「哈里?哈里?」

她記不清這之後發生了什麼。安德斯回來了,他拿下她手裡的槍,把她扶到房間的一邊。這時,三個穿灰色套裝的男人到了,他們抬來一副擔架,上面擺著一隻長長的塑膠密封箱。他們開啟箱子,裡邊襯著一層奇怪的黃色蜂窩狀隔離材料。他們抬起本森的屍體——她注意到他們非常小心,想不讓血弄到他們的專用套裝上——把它放入密封箱。他們關上箱子,鎖上專用鎖。其中兩個人抬著箱子走了,第三個拿著一臺吱吱作響的蓋革計數器在房間裡轉悠。不知什麼道理,這聲音使她想起了一隻憤怒的猴子。這個男人走到羅斯跟前,她看不見他戴著灰色頭盔的臉,因為頭盔的玻璃模糊不清。

「你最好離開這個地方,」那個男人說。

安德斯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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