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金拿羅回答道,「我不知道。」
馬爾杜慢慢移動著腳步,向路的一邊走去。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喘息。一定是什麼動物發出的聲音。
「你聽,」金拿羅感到一陣恐懼。「我想我們最好||」「噓。」馬爾杜說道。
他停住腳步,凝神諦聽。
「只是風聲吧。」金拿羅說道。
他們又聽到了那種喘息聲,這次十分清楚。不是風聲。聲音是從路邊上他面前的樹叢中傳來的。聽上去不像是動物的聲音,但馬爾杜還是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動。他來回晃動手電筒,並喊了幾聲,但是那喘息聲沒有變化。馬爾杜推開棕櫚樹枝。
「是什麼?」金拿羅問道。
「是馬康姆。」馬爾杜回答說。
伊恩。馬康姆仰面躺在那裡,臉色灰白,嘴巴無力地張著。他急促地喘著氣。馬爾杜把手電筒遞給金拿羅,隨後彎下腰察看他的身體。「我找不到他的傷口,」他說道。「頭上沒事,胸口手臂……」
金拿羅把手電筒的燈光移到他的腿部。「他紮了塊止血帶。」馬康姆的腰帶緊緊繞在右大腿上。金拿羅把手電筒順著他的腿部往下移。右腳踝以異常的角度向外扭曲著,褲管貼在身上,浸透了鮮血。馬爾杜輕輕碰了下他的腳踝,馬康姆呻吟了起來。
馬爾杜後退了一步,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馬康姆可能有其他的傷口,也許他的脊椎骨折斷了,也許挪動他會送了他的命。但是如果他們把他去在這裡,他會休克而死的。幸好他還能想到在腿上扎塊止血帶,才沒有因失血過多致死。也許他已經沒指望了,不過他們最好還是把他帶走。
金拿羅幫馬爾杜把馬康姆抬起來,兩個人笨手笨腳地把他扛在肩膀上。馬康姆呻吟著,吃力地喘著氣。「莉絲,」他說道「莉絲……走了……莉絲……」
「莉絲是誰?」馬爾杜問道。
「那個小女孩。」金拿羅回答說。
他們把馬康姆抬上吉普車,費勁地把他安頓在後座上。金拿羅把他腿上的止血帶紮緊一點,馬康姆又呻吟了一下。馬爾杜把他的褲腳翻卷起來,看到裡面的肉爛糊糊的,骨頭露在外面,赤裸裸地相當嚇人。
「我們必須把他送回去。」馬爾杜說道。
「你現在就走,不找孩子了?」金拿羅問道。
「如果他們進了公園,那裡面可有二十平方英里,」馬爾杜說著搖搖頭。「要想找到那裡面的任何東西,只有透過動作感應器。如果孩子們還活著而且在裡面走動的話,動作感應器會把他們顯示出來,我們就可以直接去那裡,把他們帶出來。但是,如果我們不立即把馬康姆博士送回去的話,他準會沒命的。」
「那我們必須回去羅。」金拿羅說道。
「我想是的。」
他們上了汽車。金拿羅問道:「你準備告訴哈蒙德孩子們失蹤了嗎?」
「不,」馬爾杜說道。「你去說。」
控制
唐納。金拿羅死死地盯著哈蒙德。他們坐在空無一人的自助餐廳裡。哈蒙德用小匙子舀著冰淇淋,若無其事地吃著。「這麼說,馬爾杜認為孩子們是在公園的什麼地方嘍?」
「是的,他是這樣想的。」
「那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找到他們的。」
「希望如此,」金拿羅說道。他望著這個不慌不忙吃著冰淇淋的老人,一陣寒意油然而生。
「噢,我相信一定會找到他們的。我經常對大夥兒說,這公園畢竟是為孩子們建立的。」
金拿羅說道:「那你是明白他們失蹤了,哈蒙德先生。」
「失蹤?」他厲聲說道。「我當然知道他們失蹤了。我可不是老糊塗。」他嘆了口氣,說話的聲音又緩和了下來。「聽著,唐納,」哈蒙德說道,「我們不要太激動。因為這場暴雨或是其他什麼原因,我們這裡出了點問題,結果發生了一場令人遺憾的不幸事件。情況就是這樣。我們正在處理這些狀況。阿諾會使電腦恢復正常,馬爾杜會把孩子接回來。我相信,等我們吃完這些冰淇淋,他就會帶著孩子一起回來了。所以我們只要等著,看事情如何發展就行了,你說呢?」
「就照你說的辦吧,哈蒙德先生。」說道。
「為什麼?」亨利。吳看著控制台的顯示幕問道。
「因為我認為乃德瑞對程式碼做了點手腳,」阿諾說道。「所以我正在對它進行檢查。」
「好吧,」吳說道。「但是你試過你的選擇項了嗎?」
「比方說?」阿諾問。
「我不知道。安全系統還在執行嗎?」吳問道。「關鍵檢驗如何?一切都正常嗎?」
「我的老天!」阿諾打了個響指說道。「它們肯定正常。只有在主控制板上才能關閉安全系統。」
「那好,」吳說道,「如果關鍵檢驗有效的話,你可以查出乃德瑞幹了些什麼。」
「完全可以。」阿諾說著開始按鍵鈕。他自己怎麼沒事先想到這點呢?這太明顯了,侏羅紀公園的電腦系統內沒有好幾個等級的安全系統,其中一個是關鍵檢驗程式,它可以監控操作員已輸入可以進入系統的所有按鍵。原先它是被設定來當檢查錯誤裝置的,但後來因為它的保密作用而被保留下來。
不一會兒,乃德瑞當天早些時候輸入電腦的所有按鍵都顯示在螢幕的一個視窗上了(請參照圖表十)。
「就是這個?」阿諾說道。「他好像在這裡搞了好幾個小時呢。」
「可能只是消磨時間吧,」吳說道。「只是到最後才弄了這麼點東西。」
一開始的數字代表乃德瑞在控制板上按的那些鍵的美國資訊交換標準譯碼(編者按:asciilook,由英文大小寫字母、數字、特殊記號等八位元符號構成的譯碼,用於資料處理或通訊等機器間的資訊傳輸)。這些數字表明他還在標準使用者介面,就像任何普通的電腦使用者一樣。由此可見,開始的時候,乃德瑞只不過是隨便看看,設計這個系統的程式設計員一般不會這樣做的。
「也許他是想先看一下是否有什麼更動。」吳說道。
「也許是吧,」阿諾說道。他看著命令清單,根據清單,他可以逐行地從頭至尾追蹤乃德瑞在系統內的程式。「至少我們知道他做了些什麼。」
系統,這使乃德瑞脫離普通使用者介面,進入程式碼部分。電腦要求知道他的名字,他回答:「乃德瑞。」這個名字獲准進人程式碼部分,於是電腦允許他進入系統。乃德瑞要求進入命令層,也就是電腦的最高控制層。命令層需要額外保密,要求乃德瑞提供姓名,進入號碼和指令(請參照圖表十一)。
這些輸入項使乃德瑞得以進入命令層。他要求保密。由於他已獲准,電腦允許他到達那裡。一到保密層,乃德瑞試了三種不同的指令(請參照圖表十二)。
「他是想把安全系統關閉掉,」吳說道。「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馬上要做的事情。」
「完全正確,」阿諾說道。「顯然他不知道安全系統再也不可能被關掉,除非在控制板那裡用手拔掉開關。」
三個指令失敗之後,電腦開始自動地回應乃德瑞。但是由於他進來之前已獲得允許,電腦假設乃德瑞迷失了方向,是在某處設法完成一些他無法完成的上作。因此電腦再次問他,他想去哪裡,乃德瑞回答「保密。」然後他被允許留在那裡。
「最後,」吳說道。「這裡倒是個難解的謎。」他用手指著乃德瑞輸入的最後一行命令:whte-rbt……bj「這到底是什麼?」阿諾問道。「白兔?這難道是他自己開的一個小玩笑?」
「這是目的碼的標記。」吳回答道。在電腦術語中,所謂「目的碼」就是可以移動使用的字碼,就好像你可以把一張椅子在房間裡移來移去一樣。目的碼可能是繪一幅圖或重新整理顯示幕,或進行某種計算的一組命令。
「我們看看目的碼在程式碼的哪個部位,」阿諾說道。「也許我們能弄清楚它的用處。」他進入公用程式,並打出:找出whte-rbt。obj電腦顯示幕上出現:記憶中未找到目的碼「它不籲在。」阿諾說道。
「那麼再查一下程式碼磅目清單。」吳說道。
阿諾在鍵盤上敲了一行:查詢/磅目清單:whte|rbt。obj螢幕資料飛快地跑著,程式碼行在眼前一閃而過,讓人無法看清楚。螢幕這樣跑了大約一分鐘,然後突然停止不動了。
「就是它,」吳說道。「這不是目的碼,而是個命令。」
螢幕上出現一個箭頭,指向一行程式碼(請參照圖表十三)。
「狗孃養的。」阿諾罵道。
吳搖搖頭:「這根本不是程式碼中的錯誤。」
「是的,」阿諾說道。「這是個陷阱門。那個胖子混蛋把一個看似目的碼的指令輸了進去,但這其實是個命令,可以用來袖接保密系統和周邊系統,然後把它們關掉。這使他能隨意進入公園的每個地方。」
「所以我們必須能夠重惹啟動它們。」吳說道。
「對,我們必須這樣做,」阿諾皺眉頭看顯示幕。「我們必須做的就是,弄清楚那個命令。我將在袖接裝置上執行一個追蹤程式,」他說道。「我們看一下這會不會對我們有所幫助。」
吳從椅子上站起來。「剛才,」他說:「剛才,大約一小時前,有一個人進了冷藏室,我想我該去數一數那裡的胚胎。」
愛莉在自己的房間裡。她正準備把衣服換下來,忽然有人敲房門。
「是亞倫嗎?」她問道。但門一開,發現是馬爾杜站在門口,腋下夾著塑膠包裡。馬爾杜淋淋的,衣服上還有斑斑點點的汙泥。
「對不起,但我們確實需要你的幫助,」馬爾杜說得很快:「越野車在一小時前遭到了襲擊。我們把馬康姆帶回來了,但他現在還處於休克狀態。他腿上的傷很重,到現在仍昏迷不醒。我把他弄到他自己的房間,放在床上了。哈丁正在路上,馬上就到。」
「哈丁?」她問。「其他的人呢?」
「其他的人我們還沒有找到,塞特勒博士。」馬爾杜回答道。他現在說話已不像剛才那麼快了。
「哦,我的天啊。」
「但是我們認為,葛蘭博士和孩子們還活著。我想他們進了公園,塞特勒博士。」
「進了公園?」
「我們是這麼想的。同時,馬康姆需要幫助。我已兄哈丁來了。」
「你們是否該兄醫生來?」
「島上沒有醫生。哈丁是我們能找到的最佳人選。」
「但是,你們一定得請個醫生來||」她說道。
「不行。」馬爾杜搖搖頭。「電話線路故障了,電話打不出去。」他把腋下的塑膠包裡夾好。
「那是什麼?」她問道。
「沒什麼。如果你願意,請到馬康姆的房間去,助哈丁一臂之力。」
馬爾杜走了。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愛莉。塞特勒不是個受不起驚嚇的女人,而且她知道葛蘭以前也曾經陷入困境。有一次,他駕車在荒涼的不毛之地迷路四天之久,而且車下的一塊岩石鬆動滾落,他的卡車也隨之跌進一百英尺深的溝谷。葛蘭的右腿摔斷了,又沒水喝,但他拖著一條斷腿走了回來。
可是,孩子們……
她搖搖頭,竭力擺脫這些念頭。也許孩子們跟葛蘭在一塊。如果葛蘭在公園裡,那麼……還有誰比一位恐專家更能把孩子們安全帶出侏羅紀公園呢?
鮑園裡
「我累了,」莉絲說道。「抱抱我,葛蘭博士。」
「你這麼大了,不能再要人抱了。」丁姆說道。
「可是我累了。」莉絲說道。
「好吧,」葛蘭說道,一邊把她抱起。「哎喲,你這麼重。」
時間已接近晚上九點鐘。流動的夜霧使圓圓的月亮變得朦朧不清。三個淡淡的身影穿過一片開闊地,向對面陰森森的樹林走去。葛蘭絞盡腦汁地思考著,努力試著判斷他們所在的方位。由於他們跨過了被霸王踩倒的柵欄,葛蘭心裡很明白,他們正在霸王圍場內的某個地方。這可不是他願意待的地方。他的頭腦裡不斷回憶著霸王活動範圍的電腦追蹤圖,即在小範圍內密切追蹤它的行動的那些波浪形曲線。他和兩個孩子現在就在那個小範圍內。
但是葛蘭也記得,霸王與其他所有的動物是被隔開的,也就足說,如果他們能跨過這個屏障一個柵欄,或是深壕,或是這兩者,他們就可以確定已經離開了霸王的圍場。
但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遇到屏障。
莉絲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用手指纏繞著自己的頭髮。一會兒她就睡著了。丁姆在葛蘭身旁吃力地走著。
「你還好嗎,丁姆?」
「還好,」他回答道。「不過我想我們也許在霸王圍場裡面。」
「我可以確定我們是在裡面。我希望我們能儘快出去。」
「你準備進樹林。」丁姆問道。當他們走近樹林時,林中顯得黑暗隆咚、險惡可怕。
「對,」葛蘭說道。「我想我們可以根據動作感應器的號碼判斷我們所在的位置。」
動作感應器裝在離地而四英尺高的地方,是一些綠色的盒子。有些是獨立式的,大多數被固定在樹上。沒有一部在運轉,顯然,電仍然沒有接通。每部感應器盒子的中間都有一塊玻璃透鏡,玻璃透鏡下面用漆寫著一個磅號。透過霧濛濛的月光,葛蘭可以看到前面一隻盒子上標有t/s/○四的磅號。
他們進入樹林,四周都是參天的大樹。月色中,霧氣低垂於地面上,在樹根部繚繞。這是一幅美麗的景象,但是走在這樣的地方卻顯得險象環生。葛蘭留神注意著感應器。它們似乎是依由大到小的順序磅號的。他經過了t/s/○三和t/s/○二,最後來到了t/s/○一。他抱著莉絲,覺得累壞了。他真希望這裡就是霸王圍場的邊緣,但事實上,這只不過是樹林中的另一個盒子。接著看到的盒子上標號為t/s/○一,然後是t/n/○二。葛蘭意識到這些號碼一定是以某一箇中心點為基準,按照地理位置來磅排的,其原理就跟指南針一樣。他們正由南住北走,因此,接近中點時,數字逐漸變小,然後又漸漸增大。
「至少我們的路線沒錯。」丁姆說道。
「對。」葛蘭應道。
丁姆臉上露出了笑容,腳下卻被藤蔓絆倒了,但他馬上又站立起來。他們繼續走了一會兒。「我父母親正在鬧離婚。」他說道。
「是嗎?」葛蘭說道。
「我爸爸上個月搬出去了。他現在在米爾又谷有了自己的住處。」
「哦。」
「他再也不帶著我妹妹到處走了。他甚至抱都不抱她一下。」
「他還說你腦袋瓜裡裝的淨是恐。」葛蘭說道。
丁姆嘆了口氣說:「是的。」
「你想他嗎?」葛蘭問。
「不怎麼想,」丁姆回答道。「只是偶爾會想起他。但她很想他。」
「誰?你母親?」
「不,是莉絲。我媽媽有個男朋友,她在工作中認識的。」
他們然不作聲走了一會兒,經過了t/n/○三和t/n/○四。
「你見過他嗎?」葛蘭問。
「見過。」
「他怎麼樣?」
「還可以,」丁姆回答道。「他比我爸爸年經,但他是個禿頭。」
「他對你怎麼樣?」
「我不知道,還可以吧。我想他只是想贏得我的好感,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有時候我媽說我們得把房子賣了搬家,有時候他和我媽深夜裡還打架。我在自己的房間裡玩電腦,但我還是聽到的。」
「是嗎?」葛蘭說道。
「你離婚了嗎?」
「沒有,」葛蘭說道。「我妻子很久以而就去世了。」
「你現在跟塞特勒在一起?」
梆蘭在黑暗中笑了。「不,她是我的學生。」
「你是說她還在上學?」
「是的,讀研沒所。」葛蘭停頓了一下,把莉絲換到另一邊肩膀上,然後他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了t/n/○五和t/n/○六。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暴風雨已移到南邊。除了單調的蟬鳴聲和樹蛙的輕兄聲,樹林中一片寂靜。
「你有孩子嗎?」丁姆問道。
「沒有。」葛蘭回答道。
「你準備跟塞特勒博士結婚嗎?」
「不,她明年就要嫁給芝加哥一個相當不錯的醫生了。」
「噢,」丁姆說道。他聽到這個訊息顯得很驚訝。他們又走了一會兒。「那你準備跟誰結婚?」
「我想我誰也不會娶。」葛蘭說道。
「我也是。」丁姆回答道。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丁姆問道:「我們要走一整夜嗎?」
「我覺得不行。」葛蘭說道。「我們得停下來,至少休息幾個小時。」他看了一眼手錶。「不要緊。離我們必須趕回去的時間||離船隻到達大陸的時間,還有將近十五個小時。」
「我們到什麼地方停下來休息?」丁姆立即問道。
梆蘭也在想這個問題。他首先想到的是他們可以爬到樹上,在樹上睡覺。但他們必須爬得很高才能保證安全,以免受到動物的攻擊。莉絲睡著了可能會摔下去。而且樹幹很硬,他們無法好好休息。至少,他不會。
他們需要一個真正安全的地方。他回想著坐飛機來這裡的途中看到的設計圖。他記得公園裡每個區域的外圍都有一些建物。葛蘭不知道這些建物的具體形狀,因為他沒有見過這一幢幢建物的平面圖,而且他也記不清楚它們的確切位置了,但他記得它們分散在公園的四處。也許,附近什麼地方就有這樣的建。
但是,這跟要求跨過一道障礙物,走出霸王圍場完全是兩碼事。要找到一座建物意味著你得有那麼一點搜尋的辦法。而最好的辦法是||「丁姆,你能幫我抱一下你妹妹嗎?我爬到樹上去看看四周。」
從高高的樹枝間,他可以把林子看個清楚。往左右看去,兩邊都是樹梢。令他驚奇的是他們幾乎已經到了樹林的邊緣||他們前面就是一塊開闊地,還有一條通電的柵欄和一道灰白的水泥護壕,再過去便是一大片曠野,他猜想那就是蜥腳類動物圍場。遠處,可以看到更多的樹木,還有霧濛濛的月光在海面上閃爍。
他聽到從什麼地方傳來恐的吼兄聲,但聲音很遙遠。他戴上丁姆的夜視鏡,又向四周望去。他順著露露曲曲的灰色護壕看去,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那是一條黑色的狹長便道,通向一個平坦的長方形屋頂。房頂稍稍高出地平面,但它確實在那裡,而且離這裡不遠。從這棵樹過去,也許只有大約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
他從樹上下來,發現莉絲正在嗅著。
「怎麼啦?」
「我聽到動物的兄聲。」
「沒關係。你現在醒了?我們走吧。」
他拉著她走到柵欄前。柵欄有二十英尺高,頂端而有螺旋形的帶刺電線。在月光下,電線顯得很高,離他們很遠。護壕就在柵欄的那邊。
莉絲疑惑不解地抬頭看著柵欄。
「你能爬過去嗎?」葛蘭問她。
她將手套和棒球遞給他說:「當然可以。這很容易。」她開始攀爬。「但是我敢打賭,丁姆一定過不去。」
丁姆轉過身來,怨聲說道。「你給我閉嘴!」
「丁姆有懼高症。」
「我沒有。」
她已經爬到了頂端。「你真的有嘛。」
「沒有。」
「那你上來,趕上我呀。」
梆蘭轉向丁姆。丁姆的臉色在黑暗中顯得十分蒼白。這孩子一動不動地站著。「你可以爬過這柵欄嗎,丁姆?」
「沒問題。」
「需要我幫助你嗎?」
「丁姆是個膽小表。」莉絲大聲喊道。
「那你就錯了,大笨蛋。」丁姆說著,開始往柵欄上爬去。
「冷死了。」莉絲說。三個人站在齊腰深的水泥護壕臭烘烘的水中。他們安全地爬過了柵欄,只是丁姆的襯衫被頂端帶來的電線勾了個洞。接著,他們都滑進了護壕。葛蘭正在想辦法怎樣才能離開護壕。
「至少我幫你把丁姆弄過柵欄,」莉絲說道。「平常他確實是不敢爬這麼高的。」
「感謝你幫了大忙,」丁姆帶著譏諷的口氣說道。月光下,他看到水面上漂浮著一塊塊的東西。他順著護壕移動腳步,一邊看著對面的水泥護壕牆體。水泥牆面光滑平整,他們不可能爬得上去的。
「哎喲。」莉絲指若水面說道。
「這不會傷害你的,莉絲。」
梆蘭終於發現水泥牆上有一道裂縫,一根藤蔓從上面垂下來,一直接到水面。他用勁拉了拉藤條,發現它受得住他的體重。孩子們,我們上去吧。「他們攀著藤蔓往上爬,來到了一塊空地上。幾分鐘之後,他們穿過這片空地,到了通向簡易輔助道路的堤防,再往右就是食樓。他們走過兩個動作感應器。葛蘭注意到感應器還是沒有運轉,燈光也不亮,不禁感到有點不安。電力故障已經兩個多小時了,還沒有修復好?他們聽到遠處某個地方傳來霸王龍的吼叫聲。」它是不是就在附近?「莉絲問道。」不會的,「葛蘭回答道。」我們跟它不在同一個區域內。「他們悄悄走下長滿雜草的堤防,向那座水泥建物走去。在黑夜裡,那房子像個地堡,顯得陰森可怕。」那是什麼地方?「莉絲問道。」這裡是安全的。「葛蘭說道,心裡暗自希望那裡真的安全。入口處很寬,可容一輛卡車通過,門口安著一根根笨重的木欄。他們可以看到,裡面的建是個露天大棚,放著一些裝置,裝置之間堆滿了鮮草垛和一包包的乾草。大門上掛著一把沈甸甸的掛鎖。葛蘭仔細地檢查著掛鎖,但莉絲已側著身子從木欄之間站了過去。」行了,來吧,二位。「丁姆跟著站了過去。」我想你能過來吧,葛蘭博士。「丁姆說得沒錯。雖然空隙很小,葛蘭還是能夠在兩根木欄之間側過身子進入棚子。一進去,他就感覺有一陣輕度的疲倦向他襲來。」不知道有沒有吃的東西。「莉絲說道。」只有乾草。「葛蘭開啟一包乾草將草鋪在地上。中間的乾草很暖和。他們躺下來,感覺到乾草溫熱。莉絲蜷縮在他身邊,閉上了眼睛丁姆用手臂環抱著他的妹妹。他聽到遠處隱約傳來蜥腳類動物的吼叫聲。但是兩個孩子誰也沒出聲。他們幾乎立即響起了鼾聲。葛蘭抬起手臂想看看錶,但太暗了,看不清楚。他感覺到從孩子身上傳來的體溫。葛蘭閉上雙眼,進入了夢鄉。控制馬爾杜和金拿羅走進控制室,只聽見阿諾正拍著手說:「終於找到你了,你這個討厭鬼。」
「你說什麼?」金拿羅問。
阿諾用手指指著電腦顯示幕(請參照圖表十四)。
「就是它。」阿諾高興地說。
「那是什麼?」金拿羅眼睛瞪著顯示幕,不解地問道。
「我終於找到恢復原始程式碼的命令了。那個稱為『fini……bj』的命令能連線引數項,也就是柵欄和電力,復位。」
「太好了。」馬爾杜說道。
「但是這個命令還幹了些其他的事,」阿諾繼續說道。「它把可以追蹤查詢它的程式碼行給刪除了。只要一到那裡,它就把所有的痕跡徹底破壞掉。狡猾透了。」
金拿羅搖搖頭。「我對電腦懂得不多。」但是他至少知道,如果一個高技術公司退回到原始程式碼,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出了很大很大的問題。
「來,看看這個。」阿諾一邊說,一邊打出了命令:fini。obj螢幕閃了一下,上面的程式馬上就變了(請參照圖表十五)。
馬爾杜指著窗外。「看!」室外巨大的石英燈在公園各處亮了起來。他們走到視窗,向外望去。
「太棒了。」阿諾說道。
金拿羅問道:「這是不是說柵欄的電又通了?」
「不用說,一定是這樣。」阿諾說道。「全部供電需要幾秒鐘時間,因為公園裡的柵欄一共有五十英里長,而且發電機一路上得給電容器充電。但是,只消半分鐘,一切又可以恢復正常運作了。」阿諾指著垂直懸掛著且覆蓋了透明玻璃的公園圖說道。
鮑園圖上,鮮紅的線條彎彎曲曲地從通電位置浮現出來,通向公園的每個地方,這表明電流通向了各處的柵欄。
「動作感應器呢?」金拿羅問。
「感應器也一樣,是的,電腦計數需要幾分鐘時間,但是一切都在運作了。」阿諾說道。「九點半以前,那見鬼的東西都已恢復正常,重新開始工作了。」
梆蘭睜開眼睛。在大門的木柵欄之間,射過縷縷鮮亮的藍光。是石英燈光:電來了!他睡眼惺鬆地看了手腕上的手錶:正是九點三十分。他只睡著了幾分鐘。他想他還可以再多睡幾分鐘,然後回到空地上,站在動作感應器前揮手,把訊號傳出去。控制室的人就會看到他們;他們會派一輛車來把他和兩個孩子接出去,他要告訴阿諾,要他召回補給船。然後,他們就可以回到度假旅館,在他們自己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夜了。
他要立即按計畫行動。再過幾分鐘就起身。他打了個呵欠,又閉上了眼睛。
「不錯。」阿諾還在控制室裡,兩眼盯著閃亮的公園圖,他說道:「整個公園只有三個斷流處,比我原先預料的要好多了。」
「斷流處?」金拿羅問。
「柵欄哪個區的電流短路了就會自動切斷電源,」他解釋道。「你可以看到,在第十二區,在大路附近,有一個大斷流處。」
「那就是霸王龍把柵欄踩倒的地方。」馬爾杜說道。
「一點也沒錯。另一處是在這裡,第十一區。離蜥腳類動物食樓不遠。」
「那個地方為什麼會斷電?」金拿羅問。
「誰知道,」阿諾說道。「也許是因為暴風雨,或是有樹被風颳倒的原故。我們可以在監控器上檢查一下。第三處在那邊,叢林河邊上,不知道那裡又是怎麼回事?」
金拿羅看著看著,公園圖上面變得更加複雜,佈滿了綠色的點和數字。「這些都是什麼意思?」
「表示動物。動作感應器也連作起來了。電腦開始解析公園內所有動物的所在位置。當然也包括進入裡面的每一個人。」
金拿羅緊盯著公園圖說:「你是說葛蘭和孩子們……」
「是的,我們把查詢號復位在四百以上,這樣,只要他們在那裡走動,」阿諾說道,「動作感應器就會把他們當作額外的動物顯示出來。」他兩眼盯著公園圖又說道:「但我還沒有看到任何多餘的動物訊號。」
「為什麼要這麼長時間?」金拿羅問道。
「你必須知道,金拿羅先生,」阿諾說道,「那邊總是有許多額外的動作訊號,比如,在風中搖曳的樹枝,在空中飛動的馬兒,諸如此類。電腦必須先把所有的背景動作排除掉。這也許要花||啊,行了。計數結束。」
金拿羅問道:「你沒看到孩子?」
阿諾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身子,又往圖上看去。「沒有,」他說道。「此刻,圖上根本沒出現多餘的訊號,那裡出現的一切仍然被以為是恐龍。他們也許是待在樹上,或是在其他某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我們用不著擔心。有些動物,比如那條大霸王龍,到現在還未露面。這或許是因為它正在什麼地方睡大覺而沒有走動。葛蘭他們可能也在睡覺,只是我們不知道。」
馬爾杜搖搖頭,「我們最好把握時間,」他說道。「我們必須把柵欄修好,讓動物回到各自的圍場裡。在那部電腦我們可以看到,有五隻恐龍得趕回他們自己的圍場。我現在就帶後勤人員去那邊。」
阿諾轉身面對金拿羅說道:「你也許想知道馬康姆博士現在的狀況如何。告訴哈丁博士,馬爾杜一個小時之後要他幫忙去把恐龍趕回圍場。我會通知哈蒙德先生,我們將馬上著手最後的整頓工作。」
金拿羅穿過鐵門,走進度假旅館的前門。他看到愛莉。塞特勒從走廊的那邊走來,手裡拿著毛巾和一盆熱氣騰騰的水。「另一邊有個廚房。」她說:「我們在那裡燒水,消毒繃帶。」
「他怎麼樣了?」金拿羅問道。
「好得很。」她回答。
金拿羅跟著愛莉往馬康姆的房間走去,聽到裡而傳出一陣笑聲,他覺得很驚訝。這位數學家仰面躺在床上,哈丁正在調整靜脈注射管。
「於是另一個人說:『我老實告訴你,比爾,我當時不喜歡這個,然後我就回去取衛生紙啦!』「哈丁炳哈大笑。」還真不錯,是嗎?「馬康姆微笑著說道。」啊,金拿羅先生,你來看我了。你現在明白在這種情況下把一條人腿拿回來會怎麼樣了吧。「金拿羅略帶遲疑地進了房間。哈丁說道:「他用了大量的嗎啡。」
「我可以告訴你,這還不夠多,」馬康姆說道。「老天,他捨不得用藥。他們找到其他的人了嗎?」
「沒有,還沒有。」金拿羅回答道。「不過我很高興看到你恢復得這麼快。」
「不然還能怎樣呢?」馬康姆說:「腿上是穿破骨折,肉可能腐爛了,開始發出相當,嗯,相當刺鼻難聞的氣味。但是我總是說,如果你不能保持那麼一點幽默感……」
金拿羅微笑著問道:「你還記得當時的情況嗎?」
「當然記得。」馬康姆說道。「你以為被霸王龍屬雷克斯龍咬了之後,你會忘掉嗎?絕對不會。我告訴你,你這一輩子都休想忘了它。至於我,也許不會記得很久。但是,還是||是的,還是記得很清楚。」
馬康姆敘述了它是怎樣在雨中跑出越野車,霸王龍又是怎麼對他緊追不捨。「那是我他媽的自己的錯,它離我太近,但我被嚇壞了。反正,它用嘴巴把我叨了起來。」
「怎麼叨的?」金拿羅問。
「咬住我的身體。」馬康姆說著,掀起襯衫來。只見一排青紫色的牙痕呈一個很大的半圓形在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他的肚臍處。「用牙齒咬住我。把我提起來,惡狠狠地搖動著我的身體,然後把我往地上一摔。我還算好||當然被嚇昏了,不過,我還沒事||直到他把我摔在地上之前我都沒事。這一摔把我的腿給弄斷了。他咬的傷還不及那一摔的一半狠。」他吸了一口氣。「你想想看。」
炳丁說道:「大多數體型龐大的食肉動物,上下顎並不是非常有力。他們真正有力的是頸部肌肉,上下顎只是咬住不放,但他們卻會用脖子來扭動撕扯。但是,碰到像馬康姆博士這樣塊頭不大的動物,霸王龍只需搖晃他,然後把他扔到地上。」
「恐怕就是這麼回事,」馬康姆說道:「要不是那龐然大物根本心不在焉,我懷疑我還能不能生還。說實話,他給我的感覺是相當笨拙、就像是一件比汽車或小型公寓小一些的東西。」
「你是說它攻擊你的時候並不是全神貫注?」
「我這樣說不好受,」馬康姆回答說。「但我確實感到它的注意力不全在我身上。當然嘍,我的注意力可全在它身上。不過,它重達八噸,我可沒這麼重。」
金拿羅轉身對哈丁說道:「他們現在就要去修補柵欄了。阿諾說馬爾杜在驅趕動物回自己圍場的時候需要你幫忙。」
「好吧。」哈丁答應道。
「只要你和塞特勒博士留下來,並且有足夠的嗎啡就行了,」馬康姆說道,「只要我們這裡不發生馬康姆效應。」
「什麼是馬康姆效應?」金拿羅問道。
「謙虛的英德,」馬康姆說,「使我不能向你詳細解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現象。」他又嘆息一聲,閉上眼睛。很快地,他便睡著了。
愛莉跟金拿羅一起走到外面的走廊。「別聽他瞎扯,」她說,「他心情過度緊張。直升機什麼時候到?」
「直升機?」
「他的腿需要手術。你去聯絡叫他們派架直升機來,將他載離這個島。」
鮑園
那臺手提式發電機卡答一聲,便轟鳴運轉越來。石英泛光燈在伸縮吊的一頭閃著亮光。馬爾杜聽到北邊不遠處的叢林河中傳來河水輕輕的流淌聲,他轉身折回到維修車,看到一名工人拿著一把大動力鋸從車裡出來。
「不,不,」他說道。「只要繩子,卡洛斯。我們不需要把柵欄鋸掉。」
他又轉回頭看看柵欄。一開始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短路的部分,因為他們看不清楚:一顆矮小的原始果樹斜倚在柵欄上。這是種植在園內該區的幾棵原始果樹中的一棵。這種樹枝葉茂盛,目的就是為了將柵欄遮蔽起來。
這棵樹上原先是被特地用鋼絲和鬆緊螺絲扣加以固定的。但鋼絲在暴風雨中掙斷了,金屬鬆緊螺絲扣正巧砸在柵欄上,使得柵欄的電流短路。當然,這些都是不應該發生的。在靠近柵欄的地方,公園工作人員應該使用外包塑膠的電線和瓷質鬆緊螺絲扣才對。但是這種事還是發生了。
不管怎麼說,這件工作幹起來並不麻煩。他們只需把樹從柵欄拖開,拿走金屬螺絲扣,再留下標記,早上園丁就可以來收拾乾淨了。這麼做至多隻需二十分鐘,這樣也好,因為馬爾杜知道,雙脊龍總愛待在靠近叢林河的地方。即使工人跟河之間有柵欄隔開,雙脊龍也能夠把使人失明的毒液從柵欄那邊噴吐過來。
一個名叫拉蒙的工人走過來:「馬爾杜先生,」他說,「你剛才看到亮光了嗎?」
「什麼亮光?」
拉蒙指向叢林的東邊說;「我從車裡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在那裡,是很微弱的光。你看到了嗎?看起來像是車燈,但它沒在動。」
馬爾杜眯起眼睛仔細看著。也許只是一盞維修燈。不管怎麼說,現在又有電了。「我們等一會兒再管這件事。」他說道,「現在,我們還是先把樹從柵欄上移開吧。」
阿諾情緒極佳。公園的秩序差不多已恢復了。馬爾杜在修整柵欄,哈蒙德跟哈丁一塊去監督把動物趕回他們應去的地方。盡避很疲倦,阿諾仍然感覺良好,他甚至有心讓金拿羅律師高興一下。「馬康姆效應?」阿諾問他。「你在為這個煩惱?」
「我只是好奇而已。」金拿羅說道。
「你是說你希望我告訴你為什麼伊恩。馬康姆會弄錯?」
「正是這樣。」
阿諾點上一根菸說道:「這是個技術性的問題。」
「不妨讓我聽一聽。」
「好吧,」阿諾說道。「渾沌理論描述非線性系統。現在它已成了一種用途極廣的理論,用於研究包括從股票市場到心跳節奏的任何事情,是一種十分流行的理論。把它應用於具有不可預測性的任何複雜系統,這是十分流行的做法。明白嗎?」
「明白。」金拿羅回答道。
「伊恩。馬康姆是專攻渾沌理論的數學家,相當有趣且風度翩翩,但是他所做的事情,除了喜歡穿黑衣服外,基本上就是使用電腦模擬複雜的系統。約翰。哈蒙德熱衷於最新的科學奇想,所以他請馬康姆在侏羅紀公園模擬了這套系統。馬康姆照辦了。馬康姆的模型都是在電腦顯示幕上出現的相空間形狀。你看過嗎?」
「沒看過。」金拿羅答道。
「嗯,它們看起來像一隻古怪扭曲的船用螺旋槳。據馬康姆說,任何系統的行為都是按照這個螺旋槳狀物的表面進行的。你聽得懂嗎?」
「不怎麼懂。」金拿羅說道。
阿諾把手平放在空中。「這麼說吧。把一滴水放在我的手指上。這滴水就會從我的手背上滑下去。也許它從手腕處流淌下去,也許會滑到大拇指那裡,也許會從手指中間滾落。我不清楚它到底會滑向哪個地方,但我知道它必定會滑向我的手錶面的某個地方。別無選擇。」
「這個我懂。」金拿羅說道。
「渾沌理論對整個系統的處理方法就像一滴從複雜的螺旋槳表面滾落的水珠一樣,那一滴水也許會持續滾下,也許會朝外向邊上滑去,也許會有許多不同的可能性,這要看具體的情況而定。但是,它總是在螺旋槳狀物的表面移動。」
「是這樣。」
「馬康姆的模型往往有一個突出物或是一個陡坡斜面,水滴的滑動就從那裡大大加速。他謙虛地把這種加速滑動現象稱為『馬康姆效應』。整個系統可能會突然間癱瘓。他就是這麼說侏羅紀公園的,說它存有潛在的不穩定性。」
「潛在不穩定性,」金拿羅問道,「你們看到他的報告後有什麼反應?」
「我們當然表示不同意,並對他的報告不予理睬。」阿諾說道。
「那樣做明智嗎?」
「那是不言自明的。」阿諾說,「我們畢竟是在跟生物系統打交道。是生命,而不是電腦模型。」
透過刺眼的石英燈光可以看到稜齒龍綠色的頭顱從吊鏈中伸出來,舌頭吐在外面晃湯,眼神呆滯。
「小心!小心!」起重機開始起吊時,哈蒙德大聲喊叫著。
炳丁嘴裡咕噥了一聲,在恐龍頭頸上又經經地套上皮頸圈。他不希望妨礙它頸動脈的血液迴圈。起重機嘶嘶響著,把恐龍高舉到空中,隨即又把它卸放到等候的卡車上。這隻稜齒龍是隻小恐龍,身長七英尺,體重約五百磅。它全身呈深綠色,夾雜著棕色的斑點。此刻它呼吸緩慢,不過看來沒問題。哈丁罷才用麻醉槍射中了它。顯然,哈丁選用的麻醉劑量剛好適中。給體型龐大的動物用麻醉藥總是令人緊張的,用得太少,他們會跑掉,跑到樹林裡你找不到他們的地方才倒下;用得太多,他們的心臟會永遠停止跳動。這頭稜齒龍只是猛跳了一下就跌倒在地、麻醉得恰到好處。
「注意!當心!」哈蒙德對著工人大喊大叫。
「哈蒙德先生,拜託。」哈丁說。
「唔,他們是應該小心||」「他們是很小心。」哈丁說道。他爬上卡車裝貨平臺的後面,稜齒龍正在往下吊。他替它套上了控制面具。哈丁替他戴上追蹤心跳情況的心電圖頸圈,然後拿起一個大型的電子體溫計,塞入它的直腸。
溫度顯示出來了:九十六。二度。
「它情況怎麼樣?」哈蒙德煩躁地問道。
「它很好,」哈丁回答道。「體溫只下降了一度半。」
「那太多了,」哈蒙德說道。「麻醉太深了。」
「你總不希望它現在就醒來,從卡車上跳下去吧。」哈丁回敬了一句。
來公園之前,哈丁是聖地牙哥動物園的獸醫主任,也是世界鳥類保護方面的重要專家。他曾走遍全球,與歐洲、印度、日本等國的動物專家就外國鳥類的保護問題進行探討。當這個古怪的小蚌子男人出現在他面前,提供他一個私人娛樂性公園的職位時,他對此絲毫不感興趣。但是當他了解到哈蒙德所做的事情……就難以放棄了。哈丁天生具有一種學術稟性,想到有可能寫出第一部獸醫內科教材:恐龍的疾病,這種吸引力便令人無法抗拒。二十世紀後期,獸醫學在技術方面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一流的動物園開辦了與醫院幾乎沒有差別的獸醫診所,然而新的教科書卻只是修改舊有的版本而已。身為世界一流的獸醫師,哈丁已沒有什麼領域等待他去征服,但是成為第一位照管一種全新動物物種的人,那還真有點非比尋常!
炳丁從未後悔過他作出的選擇。他已獲得大量關於這些動物的專門知識。現在,他不希望哈蒙德指揮他。
稜齒龍鼻孔裡哼了一聲,身體抽搐了一下。它的呼吸依然緩慢,視覺反應能力還未恢復。不過,是開車的時候了。「快上車吧,」哈丁喊道。「我們把這位小姐送回它自己的圍場去。」
「生物系統,」阿諾說道,「與機械系統不同。生物系統永遠不會處於平衡狀態。它們的內在原本就是不穩定的。它們表面也許顯得穩定,但其實並非如此。一切都在不斷地運動著、變化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切都處於崩潰癱瘓的邊緣。」
金拿羅皺起了眉頭。「但許多事情是恆定不變的,體溫是不變的,其他的各種||」「體溫無時無刻不在變化,」阿諾說道,「無時無刻。它以每天二十四小時為一週期不斷變化著,早晨最低,下午最高。它隨著情緒、身體狀況、運動、外部氣溫及所攝入食物的不同而變化。它不斷地起伏升降。即使一聲輕笑也能在體溫曲線圖上顯現出來。無論在什麼時候,總有些作用能使體溫上升,另有一些作用使體溫下降。體溫原本就是不穩定的,而生物系統的其他各個方面也都跟體溫一樣。」
「你是說……」
「馬康姆只不過是又一位理論家而已,」阿諾說道。「他總在辦公室裡,創造了一個理想的數學模式,而且從未意識到,他所以為的欠缺之處事實上定必然存在的。比方說,我在研究飛彈的時候,我們曾碰到一種稱為『共振側滑』的玩意兒。『共振側滑』的意思是,飛彈離開發射臺時即使有一點點偏差,最後就毫無希望。它必然會失控,必然無法收回,那就是機械系統的特點。一點微不足道的不穩定會變得越來越嚴重,直至整個系統全部毀掉。但是,同樣這些微不足道的不穩定性對生物系統來說卻是必定存在的、至極重要的。這意味著系統反應適度、健康正常,可是馬康姆卻從來不明白這點。」
「你確定他不明白嗎?他看起來對生物與非生物之間的區別相當清楚||」「注意,」阿諾說道,「證據就在這裡。」他指著電腦顯示幕。「不到一小時,公園就會全部恢復正常。惟一還需要我去弄清楚的只剩電話了。不知怎麼回事,電話仍然沒有通。不過其他的都運轉起來了。這種情況按照理論是不會發生的,但這是事實。」
針頭深深地扎進了恐龍的脖子。這隻處於麻醉狀態的雌性劍龍側身躺在地上。哈丁將藥水注射進它的體內。恐龍立即開始驚醒,鼻孔裡發出哼哼聲,有力的後腿使勁地蹬著。
「所有人快走,」哈丁一邊迅速後退一邊說道。「趕快離開。」
恐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像喝醉酒似地站在那裡。它搖晃著像蜥蜴般的腦袋,望著退到後面石英燈下的人們,眨著眼晴。
「它有點萎靡不振。」哈蒙德擔心地說道。
「暫時的,」哈丁說道。「一會兒就好了。」
恐龍咳嗽一聲,慢慢穿過空地,一直走到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它怎麼不跳?」
「它會的。」哈丁說道。「要過差不多一小時後它才會完全恢復。它沒問題。」他轉身向汽車走去。「行了,我們去收拾另一隻恐龍吧。」
馬爾杜看著最後一根樁子被釘入地面。繩索被扯緊,那株原始果樹從柵欄上移開了。馬爾杜看到在銀色柵欄的短路部分出現了焦黑的斑紋、柵欄下面的幾個陶瓷絕緣體破碎了。得把它們換掉。但是要這麼做,阿諾必須先把所有柵欄的電流先切斷才行。
「控制室,我是馬爾杜。我們準備開始修理。」
「好的,」阿諾回答道。「現在把你那一段關掉。」
馬爾杜瞥了一眼手錶。遠處什麼地方傳來動物的輕輕叫聲,這叫聲聽起來像是貓頭鷹,但他知道那是雙脊龍。他走到拉蒙身邊說:「我們把握時間把這事辦完,我還想去弄其他的柵欄。」
一個小時過去了。唐納。金拿羅目不轉睛地盯著控制室裡那幅發光的公園圖,光點和數字不停地在圖上閃爍變化。「現在是怎麼回事?」
阿諾在控制台上不停地忙著。「我在想辦法讓電話恢復正常。這樣我們就可以打電話瞭解馬康姆的情況了。」
「不是這個,我是指公園裡那邊。」
阿諾抬頭看了一眼控制板說道:「看來他們已經差不多將那些動物安頓妥當了,還有那兩段柵欄也修好了。我跟你說過,公園已恢復控制了,沒有發生馬康姆效應那樣的悲劇性結局。事實上,只有第三區的柵欄……」
「阿諾。」這是馬爾杜的聲音。
「什麼事?」
「你看到那該死的柵欄了嗎?」
「等一下。」
金拿羅看到,在其中一個監視幕上,風吹草偃,遠處有一個低矮的水泥屋頂。「那是蜥腳類動物食樓,」阿諾解釋道。「是我們用來存放裝置、儲存飼料等的一個雜物間。公園裡到處都有這樣的建物,每個圍場都有一間。」監視幕上影像在移動。「我們現在調轉鏡頭去看看柵欄……」
金拿羅看到燈光下一堵金屬網眼的牆體閃閃發亮,一邊被踩倒踏平了。馬爾杜的吉普車和工作人員就在那裡。
「嘿,」阿諾說道,「看來霸王龍進了蜥腳類動物的圍場。」
馬爾杜說:「今天晚上它可以飽餐一頓了。」
「我們必須想辦法讓他離開那裡。」阿諾說道。
「用什麼辦法呢?」馬爾杜問道。「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制服霸王龍。我會修整柵欄的,但我得等到明天天亮才會進去。」
「哈蒙德會不高興的。」
「這個問題等我回來之後再討論。」馬爾杜說道。
「那隻霸王龍會咬死多少蜥腳類動物?」哈蒙德邊說邊在控制室內來回踱步。
「也許只有一隻,」哈丁說:「蜥腳類動物塊頭大,霸王龍弄死一隻就夠它吃上好幾天。」
「我們今天夜裡必須出去逮住它。」哈蒙德說道。
馬爾杜搖搖頭說:「我不去。等明天天亮再說。」
炳蒙德不斷地踱起腳來,他每次生氣的時候都這樣。「你是不是忘了你是為我工作的?」
「沒有,哈蒙德先生,我沒忘。但那邊有隻成年霸王龍。你打算怎樣逮住它?」
「我們有麻醉槍。」
「我們只有安裝了二十cc的麻藥彈的麻醉槍,」馬爾杜說道。「對付四百到五百磅重的動物是可以,可是那隻霸王龍重達八噸,它根本就感覺不到這點麻醉藥。」
「可是你訂購了大量的麻醉槍……」
「我曾提出要三枝大劑量槍,哈蒙德先生。可是你把數量減少了,結果我們只有一枝,而那枝現在也沒有了。乃德瑞走的時候帶走了它。」
「真荒唐。誰讓他這麼做的?」
「乃德瑞與我無關,哈蒙德先生。」馬爾杜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哈蒙德問道,「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辦法制止霸王龍嗎?」
「這正是我的意思。」馬爾杜回答道。
「真是荒謬、可笑。」哈蒙德說道。
「這是你的公園,哈蒙德先生。你不希望讓任何人傷害到你的寶貝恐龍。那好,現在你的一隻霸王龍來到了蜥腳類動物的地盤,而你他媽的又對此無能為力。」他離開了控制室。
「你等一等。」哈蒙德急忙跟著追了出去。
金拿羅兩眼瞪著顯示幕,聽到外面走廊上大喊大叫的爭吵聲。他對阿諾說道:「我想你們還沒有控制住鮑園。」
「別瞎說,」阿諾又點上一根菸說,「我們是這座公園的主人。幾個小時後天就亮了。我們在把霸上龍弄出來之前可能會失去幾隻恐龍,但是,相信我,我們是公園的主人。」
黎明
一陣很響的吱嘎聲把葛蘭從睡夢中吵醒,接著他聽見一陣機械發出的轟隆聲。他睜開雙眼,看見身邊的傳送帶上有一大捆乾草正在往上向屋頂移動,接著又是兩大捆。隨後,機械的蟲隆聲嘎然而止,就像它剛才突然開始一樣。這幢鋼筋水泥建物裡又是一片寂靜。
梆蘭打了個呵欠,睡眼惺忪地伸了伸懶腰,痛苦地皺皺眉頭,然後坐了起來。
淡黃色的光線從側面的窗戶照射進來。現在已是早晨:他睡了整整一夜!他看了看手錶:已是清晨五點。還有將近六個小時,船才會被召回去。他呻吟著又往地上一躺。他覺得腦袋一陣陣抽痛,渾身像被打了一頓似地疼痛不已。他聽見從拐角處傳來的像生了的車輛發出的咯吱咯吱聲,接著傳來的是莉絲咯咯的笑聲。
梆蘭慢慢站起來,環視了一下這幢建。現在天色已經大亮了。他看出這是一幢食樓,裡面堆放著乾草、飼料和裝置工具。牆上有一個灰色的金屬盒和一塊用模板印的牌子:蜥腳類動物食樓(○四)。跟他先前所預料的一樣,這裡一定是蜥腳類動物圍場。他開啟那個金屬盒,裡面有一部電話機,可是當他拿起聽筒時,只聽見裡面嘶嘶的靜電干擾聲。顯然電話系統的故障還沒有排除。
「把食物嚼碎,」莉絲在說話。「別那麼貪吃,拉爾夫。」
梆蘭轉過拐角,看見莉絲正站在欄杆旁,拿著一大把乾草著欄杆外的一隻動物。那動物看上去像只粉紅色的大豬,葛蘭剛才聽到的咯吱聲正是它發出的。其實這是一隻小三角龍,跟一匹小馬差不多大小。它的頭上還沒有長出犄角,只是在那雙溫和的大眼睛後長著一個弧形的骨質大頸盾。它把嘴從欄杆空隙中伸過來,莉絲再度把乾草給他時,它的兩隻眼睛看著她。
「這就對了,」莉絲說道。「乾草很多,別急。」她在小三角龍頭上輕輕拍了兩下。「你愛吃乾草,是不是,拉爾夫?」
莉絲轉過身看見了葛蘭。
「這是拉爾夫,」莉絲說道。「它是我的朋友,喜歡吃乾草。」
梆蘭走近了一步,皺起眉頭,又停住了腳步。
「你好像很不舒服。」莉絲說道。
「我的確覺得很不舒服。」
「丁姆也是。他鼻子都腫起來了。」
「丁姆在哪裡?」
「他在撒尿,」她說道。「你願意幫我拉爾夫嗎?」
小三角龍看著葛蘭,乾草從它的嘴巴兩側冒工出來,它每嚼一下,都有些草往下掉。
「它吃東西時不愛乾淨,」莉絲說道。「而且它也餓壞了。」
小三角龍嚼光之後,舔舔嘴唇,張開嘴巴還要吃。葛蘭看見了它那細長銳利的牙齒和鸚鵡喙似的上顎。
「行了,等一下。」莉絲又從水泥地上拿起一些乾草。「說真的,拉爾夫,」她說道,「你媽媽一定從來沒有過你吧!」
「它怎會叫拉爾夫呢?」
「因為它長得像我們學校裡的拉爾夫。」
梆蘭走過來,輕輕撫摸著它脖子上的皮。
「沒問題,你可以跟它親熱親熱,」莉絲說道。「它喜歡有人跟它親熱,對不對,拉爾夫?」
它的皮膚乾燥溫和,上面有足球那樣的花紋圖案。葛蘭摸它的時候,它輕輕地叫了一聲。欄杆外面,它那粗大的尾巴快活地不斷甩動著。
「它相當溫順。」拉爾夫邊吃邊用眼睛看著莉絲,然後又看看葛蘭,毫無害怕的樣子。這使葛蘭想起:恐龍對人類的反應一定與一般動物不同。「也許我可以騎在它的背上。」莉絲說道。
「別騎它。」
「我敢肯定它會讓我騎的,」莉絲說道。「騎在恐龍背上一定別有一番趣味。」
梆蘭的目光越過欄杆邊的那隻恐龍,向外面的蜥腳類動物圍場的露天場地看去。天越來越亮了。葛蘭心想應該走出去,到外面的空地上,使空地上方的感應器啟動起來。畢竟控制室的人要花一小時左右才能趕到他這裡來。想到電話至今還打不出去,他頗覺得不悅……
他聽到一陣深深的鼻息聲,彷佛是一匹高大的馬發出的聲音。突然,三角龍變得煩躁不安起來,極力想把頭從欄杆中抽回去,但它的大頸盾被卡在欄杆中間,於是它惶恐地叫起來。
那鼻息聲又響了,這次離得更近。
拉爾夫前腿騰空,發了瘋似地拼命想從欄杆上擺脫。它的頭前伸後退,在欄杆上來回蹭著。
「別急,拉爾夫。」莉絲說道。
「把它推出去!」葛蘭說道。他伸手扶住小三角龍的頭,用身體抵著它,同時將它斜拉、朝後推。
大頸盾終於從欄杆中滑脫,小三角龍頓時失去平衡,側身栽倒在欄杆外面。接著只見它身上的陽光被什麼東西的影子擋住了。一隻比樹幹還粗的巨腳出現在眼前,那腳上長著五個彎彎的腳趾,就像大象的腳趾一樣。
拉爾夫抬起頭叫著。另一個頭從上面低下來出現在它面前:那頭有六英尺長,還長著三隻長長的白色犄角,兩隻長在一對棕色大眼睛的上方,另一隻小些的角長在鼻尖上。這是一隻成年三角龍。這隻龐然大物盯著莉絲和葛蘭,慢慢地眨著雙眼,隨後又把目光轉移到拉爾夫身上。它伸出舌頭,舔著小三角龍。小傢伙在它的大腿上快活地蹭起來,還不時發出咯吱咯吱的歡叫聲。
「這是它的媽媽嗎?」莉絲問道。
「好像是。」葛蘭答道。
「我們也要給他媽媽食嗎?」
大三角龍已經開始用嘴巴和鼻子輕輕地推著拉爾夫,把它從欄杆邊推開。
「看來是用不著它了。」
小三角龍從欄杆邊轉身走開。它們母子倆一起朝空地走去,母親不時地推推孩子,替他指路。
「再見,拉爾夫。」莉絲招招手說道。丁姆從建物的隱蔽處走了出來。
「你們聽我說,」葛蘭說道。「我準備上山去啟動感應器,讓他們知道我在這裡,這樣他們就可以來接我們。你們得待在這裡等我。」
「不行!」莉絲表示不同意。
「為什麼?留在這裡。這裡安全。」
「你不要離開我們,」她說道。「對吧,丁姆?」
「對。」丁姆答道。
「那好吧。」葛蘭說道。
他們從欄杆中間爬出去,到了外面。
天就要亮了。
空氣溫暖而潤。天空呈現一片淡淡的紫紅色。白色的霧氣在地面繚繞。他們看見那隻三角龍媽媽和它的拉爾夫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邊吃著湖邊樹上的葉子,邊朝一大群鴨嘴龍那邊走去。
有些鴨嘴龍站在齊膝深的水裡。它們低下扁平的頭,在平靜的湖中喝著水,他們在水中的倒影清楚可見。一會兒後,他們又抬起頭,朝四周環視著。湖邊一隻小鴨嘴龍試探著伸出腳,吱吱地叫喚,隨即又急忙把腿縮了回去。旁邊的大鴨嘴龍以鼓勵的神情看著它。
再往南,一些鴨嘴龍正在吃那裡低矮的草木,有時它們用後腿站立起來,把前腿搭在樹幹上,以便到較高處枝幹上的葉子。從樹頂上方望去,遠處有一隻巨大的雷龍站在那裡,身體比樹尖還高,小小的腦袋在長長的脖子上轉動著。這真是幅和諧安寧的景象。葛蘭簡直想像不出在這裡會有任何危險。
「哎喲!」莉絲驚叫了一聲,並趕緊低頭躲避著。兩隻碩大的紅蜻蜓嗡嗡地從他們身邊飛過,每隻的翼足足有三英尺長。「那是什麼東西?」
「蜻蜓,」他說道。「侏羅紀是個大昆蟲的時代。」
「他們會咬人嗎?」莉絲問道。
「我想不會吧。」葛蘭答道。
丁姆伸出手去,一隻紅靖蜒落在他手上。他可以感覺到這隻巨型昆蟲沈甸甸的重量。
「它會咬你的。」莉絲告誡丁姆。
但那隻睛蜒只是慢慢揮動了幾下它那有粉紅色紋理的透明羽翼。後來,丁姆的手臂動了一下,它就飛走了。
「我們從哪條路走?」莉絲問道。
「從那裡。」
他們開始穿過空地,來到安放在沈重的金屬三腳架上的一個小黑盒子前面。這是一個動作感應器。
梆蘭停住腳步,在盒子前來回揮手,但毫無反應。既然電話還沒有恢復,那感應器可能也無法正常運轉。「我們再找一部感應器試試。」他指著空地另一頭說道。這時他們聽見遠處傳來大動物的吼叫聲。
「見鬼!」阿諾說道。「我就是找不到。」他喝了口咖啡,目不轉睛地盯著顯示幕。他把所有的影片監視器都關上了。他正在控制室內查尋電腦程式碼。他覺得快精疲力竭,因為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他轉身面對著剛從實驗室出來的吳。
「找到什麼沒有?」
「電話還是不行。我無法使電話重新正常運轉。我想乃德瑞一定在電話上動了手腳。」
吳拿起聽筒,聽見裡面傳來嘶嘶的聲音。「似乎是調變解調器的聲音。」
「這麼說,電話線路是受到干擾嘍?」
「是的,大概是這種情況。乃德瑞還真行,他在程式程式碼中插了一個鎖定裝置,可是我現在找不到,因為我下達恢復命令時抹去了程式清單中的一部分程式。但是,很明顯地,關閉電話的指令仍然還在電腦的記憶體中。」
吳聳聳肩說;「那又怎樣?只要重新啟動就可以了。關掉系統,然後你就可以清除記憶體了。」
「我以前從來沒這麼做過,」阿諾說道。「我不願這麼做。也許啟動之後所有的系統都會恢復||但也許不會。我不是電腦專家,你也不是,起碼不是真正的電腦專家。電話線路不通,我們就無法跟任何人聯絡。」
「如果命令是隨機存取記憶體駐留,那就不會在程式碼中出現。你可以進行隨機存取記憶體清除,同時進行查尋,但是你又不知道你要查尋什麼,所以我想你只能重新啟動了。」
金拿羅大呼小叫地跑了進來。「我們的電話還是不行。」
「正在設法解決這問題。」
「你們從午夜起就開始幹了。馬康姆的狀況更糟糕了,他需要治療。」
「也就是說我得把它暫時關掉,」阿諾說道。「我無法確定一切是否能恢復正常。」
「聽著,」金拿羅說道,「在那邊的旅館裡有個病人,他需要醫生,否則就必死無疑。只有透過電話才能把醫生叫來。也許已經有四個人死了。你現在應該馬上把電腦關掉,把電話接通。」
阿諾猶豫不決。
「怎麼回事?」金拿羅問道。
「這個,不過……安全系統不允許將電腦關閉,而且……」
「那就把那該死的安全系統關掉!你明白嗎?如果得不到幫助,他會送命的!」
「好吧。」阿諾說道。
他站起來,走向主控板,開啟上面的幾個小門,把安全開關上的金屬蓋開啟,把安全開關一個個關掉。「是你要這麼做的,」阿諾說道。「你現在如願以償啦!」
他把總開關猛然一扳。
控制室內一片漆黑。所有的監視器螢幕都不亮了。他們二人站在黑暗中。
「我們得等多久的時間?」金拿羅問道。
「三十砂。」阿諾說道。
「呸!」他們穿過空地時,莉絲吐了一口。
「怎麼啦?」葛蘭問道。
「什麼鬼味嘛?」莉絲說道。「像腐爛的垃圾一樣,臭氣薰天。」
梆蘭遲疑了一下。他凝望著空地對面的樹林,看看有什麼動靜,但他什麼也沒發現。連一點風也沒有,樹葉紋絲不動。清晨的一切顯得如此恬靜。「我想那是你的想像。」他說了一句。
「不是||」突然他聽見了動物的叫聲,是他們身後的一群鴨嘴龍發出來的。起先只有一隻在叫,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最後那一大群鴨嘴龍全都高聲叫喊起來。他們顯得焦躁不安,不斷扭動著身軀,慌慌張張地從湖裡出來,圍成一圈,把他們的孩子圍在中間保護起來……
它們也嗅到了那股臭味,葛蘭思忖。
隨著一聲吼叫,霸王龍猛然從五十碼以外湖畔的樹林中衝出來,飛也似地大步穿過那片開闊地。它對葛蘭他們視而不見,徑直向那群鴨嘴龍奔去。
「我跟你們說嘛!」莉絲尖叫著說道。「可是沒有人相信我的話。」
遠處,鴨嘴龍鳴叫著開始四散逃命。葛蘭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震顫。「快跑,孩子們!」他一把抓住莉絲,把她拎了起來,和丁姆一道飛快地穿過草地。他看見霸王龍來到湖邊,在鴨嘴龍中橫衝直撞。
鴨嘴龍甩動著大尾巴以抵禦霸王龍的衝擊,嘴裡還不停地大聲鳴叫。他聽見樹葉的嘩嘩聲和樹林發出的嘩嘩聲。等他再度回頭看時,他看見那些鴨嘴龍還在拼命地東奔西竄。
在一團漆黑的控制室裡,阿諾看了看手錶。三十秒。記憶體現在應該已經清除了。他把電源總開關向上一推。
毫無動靜。
阿諾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扳下開關,接著又向上推了一下,可是依然毫無動靜。他感到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怎麼回事?」金拿羅問道。
「見鬼!」阿諾說道。接著他才想起來,要想重新接通電源,必須先把安全開關開啟。他啪、啪、啪地把三個安全開關全部開啟,重新用彈簧鎖蓋把它們罩起來,然後他屏住呼吸,再度開啟電源開關。
房間裡的燈亮了。
電腦嘟嘟地運轉起來。
顯示幕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謝天謝地!」阿諾說道。他急忙走到主監視器前,顯示幕上出現了一排排符號(請參照圖表十六)金拿羅伸手抓起聽筒,可是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連嘶嘶的靜電干擾聲都沒有了||只有一片寂靜。
「這是怎麼回事?」
「等一下,」阿諾說道。「重新啟動後所有的模組都得由人工啟動。」說著他趕緊回過身去忙了起來。
「為什麼要由人工啟動呢?」金拿羅問道。
「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能不能讓我定下心來工作?」
吳說道:「這個系統永遠也不應該關上。所以,一旦真的關上之後,它就以為某個地方出了毛病,所以它要求你以人工啟動所有模組,否則,如果什麼地方出現了短路,系統就會啟動,短路,再啟動,再短路,就這樣無休止地惡性迴圈下去。」
「好了,」阿諾說道。「可以了。」
金拿羅拿起聽筒,開始撥號,突然他停住了。
「天哪,看那是什麼?」他邊說邊指著其中的一個影像顯示幕。
但阿諾沒在聽他說話,他兩眼正盯著公園圖。上面,湖邊有一簇密密麻麻的小黑點正在向同一個方向移動,速度快極了,就像一陣旋風似地。
「發生什麼事了?」金拿羅問道。
「是鴨嘴龍,」阿諾用平板的聲調說道。「他們被嚇跑了。」
鴨嘴龍大聲吼叫著,以驚人的速度向前衝去。他們龐大的軀體緊緊地圍成一團,小鴨嘴龍鳴叫著,竭力使自己不致被踩倒在地。這群狂奔的動物掀起漫天黃土。葛蘭看不到霸王龍的身影。
鴨嘴龍正徑直朝著他們這邊狂奔而來。
梆蘭仍然抱著莉絲,跟丁姆一起向一處巖地跑去,那裡有一片茂盛且高聳參天的針葉樹。他們拼命跑著,感到腳底下的大地在顫抖。恐龍的聲音越來越近,震耳欲聾,就像是機場上噴射機的響聲一樣。
這聲音響徹雲霄,簡直要撕裂他們的耳膜。莉絲嘴裡在叫喊著,可是他聽不到她在喊些什麼。他們剛爬上岩石,那群動物就到了他們面前。
梆蘭看到從他們身邊疾駛而過跑在前面的幾隻恐龍,每隻都有五噸重,但他只看到他們巨大的腿,接著,塵煙瀰漫,立即籠罩了恐龍,葛蘭什麼也看不到了。他只感覺到他們龐大的身軀、粗大的四肢和痛苦的慘叫聲。一隻鴨嘴龍撞在一塊大礦石上,翻身滾到了對面的原野上。
濃密的塵煙使他們幾乎看不清岩石對面的情景。他們緊緊貼在石頭上,聽著鴨嘴龍的尖叫怒吼聲和霸王龍駭人的吼聲。莉絲的手指緊緊掐著葛蘭的肩膀。
又一隻鴨嘴龍粗粗的尾巴在岩石上狠狠抽打了一下,上面立刻濺滿了鮮血。葛蘭等打鬥聲移到了左邊,就推著兩個孩子往最大的那棵樹上爬去。他們順著樹枝,飛快地爬上去,他們的周圍塵土飛揚,恐龍驚慌地四處亂竄。當他們爬到二十英尺的高處時,莉絲抓住梆蘭,不肯再繼續爬上去了。丁姆也感到十分疲憊,葛蘭心想,他們已經爬得夠高了。透過塵煙,他們可以看到下面恐龍寬闊的脊背,他們轉著圈,吼叫著。葛蘭把背部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咳嗽起來。他閉上眼睛,在那裡等待著。
阿諾隨恐龍群的移動調整著鏡頭。塵煙慢慢消退了。他看到鴨嘴龍已經向四處逃散,霸王龍也停止了追趕,這隻能說明它已經逮住了一隻動物。現在霸王龍正在湖邊。阿諾看著影片監視幕說道:「最好讓馬爾杜去那裡看看事情糟糕到什麼程度。」
「我去找他。」金拿羅說著便離開了控制室。
鮑園
一聲輕微的劈啪聲,就像是壁爐裡火焰的爆炸聲。有個熱呼呼、漉漉的東西輕輕地摩擦著葛蘭的腳踝,使他覺得癢癢的。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巨大的淡棕色腦袋。這個腦袋逐漸變尖,下端是個形似鴨嘴的扁平嘴巴;雙眼突出在扁平鴨嘴的上邊,就像牛眼一樣溫柔和善,那鴨嘴張開正咬嚼著葛蘭坐著的那根大樹幹上的樹枝。他看到它嘴裡長著扁平的大牙。它咀嚼著樹枝,溫熱的嘴唇又一次碰到他的腳踝。
一隻鴨嘴龍。他看到它離他這麼近,感到非常震驚。這並不是因為他害怕;所有的鴨嘴龍都是食草動物,而且這隻鴨嘴龍的行為完全就和牛一樣。雖然它的身軀龐大,不過它的行為舉止卻安詳平靜,葛蘭並不害怕。他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小心翼翼、一動不動地看著它吃葉子。
梆蘭感到震驚是因為他對這隻動物有一種主人般的感覺:這也許是瑪亞龍,生存於蒙大拿的白堊紀期。葛蘭和約翰。霍納曾經合作,首次對這種動物作過描述。瑪亞龍這個稱呼的意思是「理想的恐龍媽媽」;人們認為瑪亞龍精心保護蛋直到幼瑪亞龍孵出,並且一直照顧他們直到自食其力為止。
梆蘭聽到一陣急切的吱吱喳喳聲,那個大腦袋立刻低了下去。葛蘭稍稍移動一下,便看到了小鴨嘴龍在大鴨嘴龍腳邊蹦來跳去。小鴨嘴龍全身呈深棕色,有黑色的斑點。大鴨嘴龍的頭低低地垂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地等著;小鴨嘴龍用後腿站立著,前腿靠在媽媽的下巴上,吃著從媽媽嘴巴兩邊伸出來的樹枝。
鴨嘴龍媽媽耐心地等著孩子吃完,把兩條前腿放回到地上,然後它的大腦袋居然又往上伸向葛蘭坐的地方。
鴨嘴龍繼續吃著樹枝,距離葛蘭只有幾英尺遠。葛蘭看著它扁平的嘴巴上面那兩個細長的氣孔。顯然鴨嘴龍嗅不到葛蘭的氣味,雖然它的左眼正對著他,可是不知怎麼地,這隻鴨嘴龍對他沒有任何反應。
他想起昨天晚上霸王龍也沒有看見他。葛蘭決定做個試驗。
他咳嗽了一聲。
立刻,鴨嘴龍嚇呆了,便僵在那裡,大腦袋突然停止轉動,上下顎也不再咀嚼,只有眼晴在動著,尋找聲音的來源。過了一會兒,它似乎沒有發現什麼危險,便又繼續咀嚼起來。
太有趣了,葛蘭想道。
莉絲一直坐在他懷裡,這時睜開眼睛問道:「嗨,那是什麼?」
鴨嘴龍驚慌地狂吼了一聲,這一聲巨吼把莉絲嚇了一大跳,她差一點從樹上跌落下去。鴨嘴龍的頭離開樹枝,又大吼一聲。
「別惹它。」丁姆在上面的樹枝上說道。
大鴨嘴龍從樹旁走開時,小鴨嘴龍吱吱地叫著,在媽媽的腿邊轉來轉去。大鴨嘴龍歪著頭,好奇地仔細看著葛蘭和莉絲坐的樹枝。那上翹的笑咪咪的嘴唇,使鴨嘴龍的表情顯得十分滑稽可笑。
「它被嚇呆了?」莉絲問道。
「不,」葛蘭說道,「你只不過令它有些驚訝而已。」
「那麼,」莉絲又問道,「它會讓我們下去呢,還是會怎樣?」
鴨嘴龍離開他們躲藏的那棵樹已有幾十英尺了,這時它又吼叫一聲。葛蘭感覺到它是想把他們嚇跑。可是鴨嘴龍看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它的行為顯得困惑不安。他們靜靜地等著,過了一會兒,鴨嘴龍又走近樹枝,嘴巴移動著希望找到點什麼。很顯然地,它又準備開始吃了。
「算了,」莉絲說,「我不想待在這裡。」她開始沿著樹枝往下爬。她的行動使鴨嘴龍又一次驚叫起來。
梆蘭很驚訝。他想,只要我們不動它就看不到我們,過一會兒它就會忘記我們的存在。這就跟霸王龍一樣||這又是一個兩棲動物視覺皮層的典型例證。對蛙類動物的研究表示,兩棲動物只能看到移動的物體,比如昆蟲之類的東西。如果某個東西不動,它們根本就看不到。鴨嘴龍看來也是如此。
不管怎樣,瑪亞龍現在看到這些怪物爬下樹來感到十分不安。它最後大叫一聲,便推著它的孩子慢慢地走開。它又停頓一下,回頭望了他們一眼,然後繼續向而走去。
他們來到了地面。莉絲抖抖身上的衣服,兩個孩子渾身都蓋了一層細細的塵土。四周的草地被踩平了。上面有一條條的血跡,還有一股酸臭味。
梆蘭看著手錶。「我們最好離開這裡,孩子們。」他說道。
「我不走。」莉絲說道。
「我們不能不走。」
「為什麼?」
「因為,」葛蘭說道,「我們必須告訴他們那條船上的情況,既然他們在動作感應器上看不到我們,那我們就只能自己一路走回去。這是惟一的辦法。」
「我們為什麼不用筏子呢?」
「什麼筏子?」
丁姆指著低矮有欄杆的食樓,他們就是在邢裡過夜的,距離這裡有二十碼遠,必須穿過空地。
「我在那裡看到一艘皮筏。」他說道。
梆蘭立刻明白了筏子的好處。現在是早上七點鐘,他們至少有八英里的路程要走。如果能乘上筏子走水道,他們就會比在陸地行走要快得多。「我們就用皮筏吧。」葛蘭說道。
阿諾按下鍵鈕,開啟視像搜尋裝置。他看著監視器開始掃描整個公園,每兩秒變換一次影像。這樣一直盯著螢幕看是很累人的,但這是找到乃德端的吉普車的最快辦法,馬爾杜對此態度十分堅決。他已經和金拿羅一起驅車去看過恐龍驚慌地四處亂竄的狀況,然而現在既然已是大白天,他希望能把車找到。他需要那些武器。
他的內部通話系統卡察一聲響了起來。「阿諾先生,我可以跟你說話嗎?」
是哈蒙德的聲音,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上帝在說話,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要過來嗎?哈蒙德先生?」
「不,阿諾先生,」哈蒙德說道,「你到我這裡來。我跟吳博士都在遺傳實驗室,我們等你來。」
阿諾吸了口氣,從螢幕前走開。
回應人:續上回應時間:11/26/9802:45
梆蘭跌跌撞撞地在建物內黑沈沈的角落裡找著。那裡有五加侖的除莠劑容器、樹木修剪裝置、吉普車備用輪胎、防旋風柵欄繩圈、上百磅重的施肥袋、一堆堆棕色的瓷質絕緣器、空汽油罐、工作燈和電纜線等,他在這些雜物之間費勁地往裡走著。
「我沒看到皮筏。」
「繼續找。」
一袋袋水泥、一段銅管、綠色的金屬網……還有兩把塑膠槳被掛在水泥牆上的彈簧夾中。
「好了,」他說道,「可是皮筏在哪裡?」
「一定就在這裡的哪個地方。」丁姆說道。
「你剛才沒見到皮筏吧?」
「沒有,我只是猜皮筏會在這裡。」
梆蘭把這些雜物翻了一遍,也沒有找到皮筏。不過他卻發現了一套平面圖。這些圖被卷在一起,塞在牆上的一個金屬櫃裡,由於潮而起了點點的黴斑。他把平面圖鋪在地板上展開,撣掉了上面的一隻大蜘蛛。他盯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
「我餓了……」
「等一下。」
這是島上主要地區的詳細地形圖。他們正在這個區域裡。從圖上看來,大湖逐漸變得狹窄,通向他們先前見過的那條河流,而河流彎彎曲曲地向北延伸……一直穿過鳥舍……然後繼續向前流淌,來到離度假旅館不到一英里的地方。
他把地形圖又翻了一下。怎樣才能走到大湖邊呢?根據地形圖來看,在他們所在這幢房子後面應該有個門。葛蘭抬起頭來,看到了凹嵌在水泥牆裡的門。門很寬,足以通過一輛小轎車。他開啟門,看見一條小石子路一直通往湖邊。這條路挖在地面下,因此從上面看不到。這一定是一條輔助道路。它通向湖邊的一個碼頭。碼頭上清楚地掛著印有皮筏儲藏處的牌子。
「嘿!」丁姆說,「你看這個。」他將一個金屬箱子遞給葛蘭。
梆蘭開啟箱子,發現裡面有一枝壓縮空氣槍和一塊包著麻醉鏢的布條。一共有六把飛鏢,每把都像他的手指那麼粗。上而標示著摩洛|七○九。
「幹得好,丁姆。」他將布條掛在肩上,把空氣槍塞在腰間。
「這是麻醉用的嗎?」
「我想應該是。」
「那皮筏呢?」莉絲問道。
「我想應該是在碼頭上。」葛蘭說道。他們一起沿著石子路走去,葛蘭把船槳扛在肩上。「但願是個大皮筏,」莉絲說道,「因為我不會游泳。」
「別擔心。」葛蘭說道。
「也許我們還可以抓幾條魚。」莉絲說道。
他們順著那條路走著,兩邊的斜坡堤岸逐漸升高。他們聽到一陣沈重而均勻的鼻息聲,可是葛蘭找不到它是從哪裡傳來的。
「你確定那裡一定有皮筏嗎?」莉絲問道。
「可能吧。」葛蘭回答道。
他們繼續往前走著,均勻的鼻息聲也越來越響。可是他們又聽到一種持續而嘈雜的嗡嗡聲。等他們走到路的盡頭,來到小小的水泥碼頭邊時,葛蘭不禁嚇呆了。
霸王龍就在那裡。
它筆直地坐在樹蔭下,前腿伸在身前,兩眼睜著,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有頭部隨著每次的呼吸輕輕地上下搖動。嗡嗡聲來自霸王龍身邊的一大群蒼蠅,它們在它的臉上、張著的嘴巴和血淋淋的牙齒上到處爬動。霸王龍身後側躺著一隻被它殺死的鴨嘴龍,它那血紅的腰上腿上也叮滿了蒼蠅。
霸王龍離他們只有二十碼遠。葛蘭猜想它一定已經看到了他們,可是那隻龐大的動物卻毫無反應,只是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這隻霸王龍正在睡覺。它坐在那裡,但是睡著了。
梆蘭示意丁姆和莉絲留在原來的地方,自已慢慢向前走向碼頭,現在他完全暴露在霸王龍的視野中。霸王龍繼續睡著,輕聲地打鼾。
碼頭上有一間漆成綠色的小屋與樹葉混成一片。葛蘭輕輕拔開閂門把門開啟,往裡面看去。他看到牆上掛著六、七件橘紅色的救生衣,地板上放著幾圈柵欄金屬網、幾捆繩子和兩大塊橡膠。橡膠塊用扁橡皮帶緊緊地捆在一起。是皮筏。
他回頭看看莉絲。
她的嘴動了一下,表示在問:沒有船?
他點點頭表示:有了。
霸王龍舉起前肢,拍打在它的嘴巴和鼻子邊上嗡嗡亂飛的蒼蠅。但除此之外,它一動也不動。葛蘭把一塊橡膠從小木屋拖到碼頭上。這東西出奇地重。他把橡皮帶鬆開,找到了打氣筒。隨著嘶嘶的充氣聲,橡膠體開始膨脹,然後一聲嘶||砰!它完全充足了氣。這聲音在他們聽來響得嚇人。
霸王龍嘴裡咕嚕了一下,鼻子哼了一聲。它開始活動起來。葛蘭做出準備逃跑的動作,但是霸王龍那巨大笨重的身軀換了個姿勢,然後又靠著樹幹,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打了個長長的響嗝。
莉絲帶著厭惡的神情用手在面前來回扇動。
梆蘭緊張得渾身汗水淋漓。他拖著橡皮筏來到水邊,皮筏噗通一聲掉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霸王龍還在酣睡。
梆蘭把橡皮筏系在碼頭上,回到小木屋取出兩件救生衣。他把救生衣放進皮筏內,然後向兩個孩子招手叫他們到碼頭上來。
莉絲嚇得面如土色,她搖手錶示:不。
他打了個手勢表示:過來。
霸王龍繼續沈睡。
梆蘭用手指狠狠地在空中一戳。莉絲躡手躡腳向他走去,他做了個手勢要她上皮筏,接著,丁姆也跟著上了皮筏,他們倆都穿上了救生衣。葛蘭上了橡皮筏後,便把它從岸邊推開。皮筏悄然無聲地標向湖中。葛蘭拿起雙槳,把它們裝進槳架。他們離碼頭越來越遠了。
莉絲往右一靠,如釋重負地大聲吸了一口氣。但她馬上又露出極為恐懼的樣子,趕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的身子抖動著,極力壓低自己的聲音:她在剋制自己不咳出聲來。
她總是在不該咳嗽的時候咳嗽!
「莉絲。」丁姆用低低的聲音嚴厲地喊道,一面回頭朝岸邊看去。
她痛苦不堪地搖搖頭,指指自己的喉嚨。他明白她的意思:她的喉嚨發癢,需要喝口水。葛蘭在划槳,丁姆身子側靠著皮筏,用手從湖裡舀起一瓢水,然後把手彎成環狀,遞給她。
莉絲突然發出一聲響亮的咳嗽聲。在丁姆聽來,這聲音簡直就像子彈出膛般在水面回湯。
霸王龍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就像狗一樣用後腳搔著耳根。它又打了個呵欠。飽餐一頓後它有點昏昏欲睡,現在它正慢慢地清醒過來。
橡皮筏上,莉絲髮出輕輕的含水漱口聲。
「莉絲,你閉嘴!」丁姆說道。
「我沒辦法。」她低聲說道,接著又咳了一聲。葛蘭手中的槳劃得飛快,用力把皮筏劃到湖面中央。
岸上的霸王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沒辦法,丁姆!」莉絲痛苦地尖聲說道。「我剋制不住!」
「噓||!」
梆蘭以最快的速度劃皮筏。
「反正現在沒關係了,」她說道。「我們已離得夠遠了。它又不會游泳。」
「它當然會游泳,你這個白痴!」丁姆對著她叫道。
岸上的霸王龍來到湖邊,縱身跳進水裡。它猛然向他們游來。
「可是,我怎麼知道它會游泳?」她說道。
「誰都知道霸王龍會游泳!書上都是這麼寫的!至少所有的兩棲動物都會游泳!」
「蛇就不會。」
「蛇當然會。你這個白痴!」
「安靜下來,」葛蘭說,「用手抓住皮筏!」葛蘭目不轉晴地看著霸王龍,觀察它在水中的游泳姿勢。霸王龍站在齊胸深的水裡,但是它巨大的腦袋高高地露在水面上。接著,葛蘭意識到它不是在游泳,而是在湖底走著,因為又過了一陣子,它只剩下頭頂那一塊||眼睛和鼻孔||還伸出在水面。這時它看起來就像一頭鱷魚,而且它游泳的姿勢也很像,大尾巴來回擺動,身後的湖水被它攪得浪花翻滾。霸王龍偶爾拍打水面時,葛蘭看到了它的後腦之下隆起的背脊肉球,以及沿著長長的尾巴突出的背脊。
完全就像鱷魚,他想道,心裡不禁產生一陣不祥的預感。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鱷魚。
「對不起,葛蘭博士!」莉絲哭泣著說,「我不是故意的!」
梆蘭回頭瞥了一眼。這裡的湖面最多隻有一百碼寬,他們快到湖中央了。如果他繼續往前劃,湖水又會逐漸變淺,霸王龍就又可以在湖中步行了,而它在淺水裡走得更快。葛蘭調轉船頭,開始住回劃去。
「你在幹什麼?」
這時霸王龍距他們只有幾碼遠了。葛蘭能夠聽到它靠近時發出的刺耳的喘息聲。葛蘭看著手裡的槳,它們只是兩塊重量很輕的塑膠槳||根本不是武器。
霸王龍的腦袋往後一甩,張開大嘴,露出兩排彎彎的牙齒,然後它肌肉猛然一抽,身體往皮筏猛撲過來。它在舷邊撲了個空,巨大的腦袋一下子陷進水裡,激起重重的波浪,皮筏被浪頭推晃開去。
霸王龍沈人水中,水面咕嚕嚕地冒起一串氣泡。湖面又恢復了平靜。莉絲緊緊抓住舷邊的把手,邊往身後望著。
「它淹死了嗎?」
「沒有。」葛蘭說。他看到氣泡||接著是水面細微的水波||向皮筏靠近||「別鬆手!」他大叫一聲。霸王龍用腦袋頂著橡皮筏的底部,斜著把它頂出水面。皮筏在空中搖搖晃晃地旋轉起來,然後又撲通一聲落到水中。
「想想辦法!」亞莉西絲尖聲叫道。「想想辦法!」
梆蘭把空氣槍從腰帶上拔出來。這槍在他手裡顯得小得可憐,但是如果他能射中霸王龍的敏感部位,眼睛或是鼻子,就有可能||霸王龍在皮筏邊上露出水面,張開嘴巴,吼叫著。葛蘭瞄準了一下,然後便開火。麻醉鏢在空中一閃,打在霸王龍的臉上。霸王龍甩了一下頭,又吼叫一聲。
突然間,他們聽到湖的對岸傳來另一聲吼叫。
梆蘭回頭一看,發現那隻小霸王龍正在岸邊,蹲伏在死鴨嘴龍身上,想把獵物佔為己有。小霸王龍啃咬著鴨嘴龍的體,然後高高昂起頭,大吼一聲。大霸王龍也看到了這一切,並立即作出反應||它回頭奮力向岸邊游去,去保護自己的獵物。
「它走了!」莉絲高興得拍手大聲尖叫起來。「它走啦!啦啦啦啦啦||笨蛋恐龍!」
小霸王龍從岸上挑戰似地吼叫著,大霸王龍勃然大怒,撥開湖水全力向岸邊游去。它衝上碼頭,飛奔上山,水從它碩大的身上不斷往下滴。小霸王龍頭一低馬上跑開了,嘴裡塞滿了咬來的鴨嘴龍肉。
大霸王龍向它追去,從死鴨嘴龍的身旁經過,隨即便消失在山的那邊。他們聽到它最後幾聲嚇人的怒吼,接著皮筏往北劃去,繞過一個彎道划進河中。
梆蘭已筋疲力竭了,他背往後一靠癱了下來。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他躺在皮筏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
「你沒事吧,葛蘭博士?」莉絲問道。
「從現在起,請你們按我說的去做,可以嗎?」
「喔||好吧。」她吸了口氣,似乎他剛才提出的是世上最不合理的要求似地。她將手臂伸進水裡,在水裡浸了一會兒。「你不劃了。」她說道。
「我累了。」葛蘭回答道。
「那我們怎麼還在動?」
梆蘭坐起來。她說的是真的。皮筏平穩地向北漂去。「一定有水流。」這股水流正帶著他們往北方旅館的方向飄去。他看了看手錶,很驚訝地發現才七點十五分,離他上次看錶只過了十五分鐘。可是他卻覺得似乎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梆蘭躺下去,背靠著橡皮筏的舷緣,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