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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巴黎北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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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浪會越來越大嗎?」她說。

「是的,」馬歇爾說,」越靠近岸邊,浪花越大。深水區的海嘯小,而淺水區的海嘯大。水灣會集聚力量,因此浪就更大。」

浪越來越高,猛烈地撞擊在近我的弧線岸邊。白色泡沫在海邊四濺,他想,大約有五英尺高。

「那麼,現實中,」她說,「浪也有這麼高嗎?」

「現實中,大約有四十到五十英尺高,」他說,「也就是十五米!」

「哎呀呀,」她撅起嘴唇,「所以人想跑都跑不了。」

「噢,是的。」馬歇爾說。「你是跑不過潮汐波的。1957年,在夏威夷的希羅,樓一樣高的潮汐波衝進這個小鎮的大街小巷,人們想跑,但是——」

「就這個嗎?」那個美國人說,「這就是你所有的能耐嗎?」他的聲音彷彿像咆哮似的,又好像需要清一清嗓子。

「不要管他。」她平靜地說。

「是的,就這些,」馬歇爾說。「我們製造波浪——」

那個美國人說,「我六個月大的時候就能在澡盆裡搞出這些了。」

「啊,」馬歇爾對著控制板上顯示資料的顯示器做了一個手勢,說,「我們為世界上的研究人員提供了許多資料——」

「是嗎,是嗎,夠了。真是無聊極了,我要走了。瑪瑞莎,你是走,還是留?」他站在那兒對她怒目而視。

馬歇爾聽見她嘆了一口氣。

「不,」她說。「我不走。」

那個美國人轉身走了,門砰的一聲關上。

她的住處正對河對岸的巴黎聖母院,從她臥室的陽臺上,他可以看見燈火通明的大教堂。此時雖然已經是夜裡十點,可天空仍然是一片深藍。他俯視著下面的街道、咖啡館的燈光和街道上的人群。真是幅繁忙而迷人的景象啊。

「不要擔心,」她在他身後說,「如果你是在找吉米的話,他是不會來這裡的。」

實際上,在她提醒之前,他還沒有想到這一點。「不會嗎?」

「不會,」她說,「他會去別的地方。吉米有很多女人。」她啜了一口紅酒,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漫不經心地把上衣從頭上脫下來,褪掉裙子。此時她渾身已一絲不掛。

她還沒有來得及脫掉高跟鞋,便向他走去。他一定嚇了一大跳,因為她說道,「我告訴過你:我不喜歡等待。」她伸出雙臂抱住他,用力地、熱烈地、近乎憤怒地親吻他。接下來的那一會兒她有點笨手笨腳,親吻他的同時還要脫掉他的衣服。她呼吸沉重,幾乎是氣喘吁吁了。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激情澎湃,彷彿要發怒一般,她的美貌以及完美無瑕的暗色胴體脅迫著他。可惜,好景不長。

完事後,她背對著他,她的皮膚雖然柔滑,肌肉卻十分結實。對面教堂的光亮在她臥室的天花板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芒。他肌肉鬆弛,而她呢,如果有什麼不同的話,似乎充滿了活力和做愛後的不安。儘管呻吟不斷,又叫又喊,但他懷疑她是否真的有那麼激動。突然,她站了起來。

「有什麼不對嗎?」

她呷了一口酒。「我上個洗手間。」說完,她轉過身,走出門去。她把葡萄酒杯留了下來。他坐起來啜了一口,看見杯沿上留著她淡淡的口紅印。

他看看床上,床單上高跟鞋留下的黑色痕跡清晰可見。她一直沒有脫鞋,直到做了一半時才把鞋脫掉。現在高跟鞋扔到了窗戶下面。這是激情難抑的表示。即使現在,他仍恍如夢中。他從來沒有跟女人這樣過,這麼漂亮的女人,住在這種地方的女人。他在想這套房子花了地多少錢,木質嵌板,位置絕佳……

他又喝了一口酒。他想,他會適應這個口味的。

他聽見浴室裡有流水聲,還有嗡嗡聲,那是不成調的歌聲。

砰!前門被猛地推開了,三個人衝進臥室。他們身穿黑雨衣,頭戴黑帽子。馬歇爾嚇壞了,趕緊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子倒了——他伸手抓起扔在床邊的衣服蓋在自己身上,那幾個人立即撲剄他身上,用戴著手套的手抓住他。他們把他翻過來,讓他臉朝下趴在床上,他驚恐萬狀地喊叫著,他們把他的臉埋進枕頭裡,他仍然喊叫不止。他想他們會把他悶死,然而沒有。

其中一個人噓了一聲,「安靜。如果你安靜下來,什麼事都沒有。」

他不信,繼續反抗,又大喊大叫起來。瑪瑞莎去哪兒了,她正在幹什麼?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這時一個人坐到他的背上,膝蓋頂在他的脊背上,冰冷的鞋子踩著他的光屁股。他感到那個人的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把自己緊緊按在床上。

「安靜!」那個人又噓了一聲。

另外兩個人抓住他的兩隻手腕,讓他的手臂伸開,臉朝下趴在床上。他們正準備對他採取行動。他感到恐懼、虛弱。他哼了一聲,這時一個人在他的後腦勺上敲了一下。「安靜!」

一切來得是那麼突然,讓他刻骨銘心。瑪瑞莎去哪兒了?也許躲在浴室裡。他不能對她求全責備。他聽見液體晃盪的聲音,隨即看見一隻塑膠袋和裡面像高爾夫球一樣白的東西。他們把塑膠袋放在靠近他腋窩、手臂上肉多的那個部位。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他感到腋下的水冷冰冰的。他掙扎著,可他們卻死死地抓住他,緊接著,水裡面一種軟較的東西緊緊壓著他的手臂,他感到黏乎乎的,就像口香糖那樣黏在他的手臂上,他感到輕微的夾痛。然後是幾乎不被人覺察的一瞬間的刺痛。

那幾個人動作麻利地拿掉塑膠袋,就在那一瞬間他聽到兩聲巨大的槍聲,瑪瑞莎尖叫著,飛快地喊道:「卑鄙,下流,滾開!」——有一個人在馬歇爾背上絆倒,倒在了地上,爬起來時,瑪瑞莎仍然在尖叫不止,這時又響起幾聲槍聲,他聞到空氣中有一股火藥味,那幾個人逃走了。門重重地關上之後,她赤裸著全身回來了,口中嘰裡咕嚕地說著他聽不懂的法語,好像是菲舍瑞,他以為是一頭奶牛,但他的腦子已不聽使喚了。他在床上顫抖個不停。

她走過來,伸出雙臂抱住他。此時,槍管還是熱的,嚇得他大叫一聲,她趕緊把槍放在一邊。「噢,喬納森,真對不起,真對不起。」她把頭埋在他肩上,「請你一定原諒我,現在沒事了,我向你保證。」

漸漸地,他不再顫抖,她看著他:「他們傷著你了嗎?」

他搖搖頭,沒有。

「好。我想也沒有。那些白痴!吉米的朋友,他們想跟你開個玩笑來嚇唬你。肯定是這樣。你沒有被傷著吧?」

他再次搖了搖頭,咳了一聲。「也許,」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也許我該走了。」

「噢,不,」她說道,「不,不,你不能這樣對我。」

「我覺得不……」

「絕對不行,」她說,使勁地推著他,幾乎要肌膚相親了。「你必須再呆一會兒。」

「我們要報警嗎?」

「不要。警察什麼事也幹不了。這只不過是一場情人間的爭吵。在法國,我們不報警。」

「但是他們破門而……」

「他們已經走了,」她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他感到了她的呼吸。「現在,只剩下我們倆了。只剩下我們倆了。喬納森。」她深色的軀體滑下他的胸脯。

午夜之後,他才穿好衣服。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巴黎聖母院。街上仍然熙熙攘攘。

「你為什麼不願意留下來?」她撅著嘴撒嬌道,「我想讓你留下來嘛。難道你不想讓我高高興興的嗎?」

「對不起,」他說,「我得走了。我不舒服。」

「我會讓你舒服起來的。」

他搖了搖頭。說實話,他真的不舒服。他感到一陣陣眩暈,雙腿莫明其妙地軟弱無力,抓住陽臺欄杆的雙手不停地顫抖。

「對不起,」他重複道,「我得走了。」

「好吧,我開車送你。」

他知道,她的車停在塞納河的另一邊。步行過去似乎太遠了。但他還是木然地點了點頭。「好吧。」他說。

她不緊不慢,從容不迫。他們就像情侶那樣手挽著手,沿著河堤,慢吞吞地走著。他們走過停泊在岸邊的遊艇餐館,餐館裡燈火輝煌。她把頭靠在他的肩頭,說著綿綿情話,這樣的躑躅前行,使他暫時感覺好了一些。

但是很快他就踉蹌起來,手腳笨拙,全身虛弱無力。他口乾舌燥,下巴僵硬,說話艱難。

她好像毫無覺察。他們走過了亮堂的地方,來到一座橋下,他又蹣跚起來。這一次他跌倒在鋪著石子的河堤上。

「親愛的。」她把他扶起來時憂心忡忡地說道。

他說:「我想……我想……」

「親愛的,你沒事吧?」她扶著他離開河岸,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在這裡坐一會兒。你過會兒就會好的。」

但他並沒有覺得好一些。他想申辯,可他說不出話來。驚駭之中,他意識到自己甚至不能搖頭了。一定有什麼地方非常不對勁。他渾身越來越虛弱,迅速而令人吃驚地虛弱。他想扶著長椅站起來,可他的四肢已不能動彈,頭也動彈不得。他看著她,她就坐在他的身旁。

「喬納森,你怎麼了?需要看醫生嗎?」

是的,我需要看醫生,他想。

「喬納森,這不對勁。」

他感到胸悶,呼吸困難。他把臉轉過來,平直地盯著前方。他驚駭地想:我癱瘓了。

「喬納森?」

他想看著她,可他的眼珠子此時也不能轉動了。他只能直視前方,呼吸淺短。

「喬納森?」

我要看醫生。

「喬納森,你可以看著我嗎?可以嗎?不可以?你的頭不能動了嗎?」

不知什麼原因,她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關心的成分。她的聲音冷靜客觀。也許他的聽力受到了影響,耳朵中激流洶湧,呼吸越來越困難。

「來吧,喬納森,我們離開這兒吧。」

她把頭埋進他的臂彎裡,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他站起來。他的身體鬆軟越遢地吊在她身上。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視線。聽著腳步的咔嚓聲,他想,謝天謝地。他聽見一個男人用法語說道,「小姐,需要幫忙嗎?」

「謝謝,不用,」她說,「只不過喝多了點而已。」

「真的不需要嗎?」

「他總是幹這種事。」

「是嗎?」

「我能行。」

「啊,祝你們晚安。」

「晚安。」她說。

她扶著他,繼續前行,腳步聲變得更加微弱。她停下來,四周張望著。現在……她正扶著他向河裡走去。

「你比我想像的要重多了。」她很隨意地說道。

他感到非常恐懼。他徹底癱瘓了。什麼也做不了。腳也被石頭刮傷了。

向河裡走去。

「對不起。」說著,她把他扔進了水裡。

橋離水面不高,冷水帶給他的感覺很好。他落進水裡時,四周全是泡沫和綠色。然後使變成了黑色。即使在水中他也不能動彈。他不能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他身上,不能相信他會以這樣的方式死去。

慢慢地,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浮了起來。又見到綠色的河水了,接著他臉朝上浮出了水面,慢慢地轉動著。

他看見了那座橋,黑色的天空,還有站在河堤上的瑪瑞莎。她正點燃一支菸,注視著他,一隻手放在唇邊,一條腿向前伸去,這是模特兒的姿勢。她吐出一口氣,煙霧在黑暗中升騰。

他又沉了下去,感覺自己被寒冷緊緊包裹著。

凌晨三點,地處菲西市法國海軍學院波動實驗室的燈啪的一聲開啟了。控制板又活躍起來。機器製造出的波浪,一浪接著一浪。滾過水池,轟然撞擊在人造海岸上。控制屏上閃動著三維影像,捲過一欄一欄的資料。這些資料被傳到了法國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四點,控制板變黑,燈光熄滅,硬碟上的記錄被全部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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