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他頓了一下。我聽見水流的嘩嘩聲。「這種要求常見嗎?」
「不常見。實際上,我還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呢。一般情況下,警官們找聯絡官是因為他們在語言方面有困難。我從沒聽說過由日本人要求聯絡官到場的事。」
「我也沒聽說過。」康納說道,「是格雷厄姆讓你把我也帶上的嗎?我跟湯姆·格雷厄姆相互之間有點成見。」
「不是他,」我告訴他,「是弗雷德·霍夫曼讓我來請你的。他覺得我經驗不足。他說他替我打電話給你。」
「這麼說你在家裡接到了兩次電話。」
「是的。」
「哦。」他重又出現在客廳裡,穿著一套藏青色的西服,邊走邊打著領帶。「看來時間很緊了。」他看了看錶。「格雷厄姆什麼時候打的電話?」
「大約9點。」
「這麼說已經過了40分鐘。走吧,中尉,你的車在哪兒?」
我們匆匆忙忙下了樓。
我驅車向聖佩德羅開去,隨即拐上第二大街,徑直朝中本大廈疾駛而去。路面彌散著一層薄霧。康納凝神窗外,問道:「你的記憶力怎麼樣?」
「我覺得挺好。」
「不知道你能不能把今天晚上那兩個電話的內容複述給我聽聽。越詳細越好。如果能一字不差,就更好。」
「我盡力吧。」
我把兩個電話的內容說了一遍。康納默默地聽著,既沒有打斷我的話,也沒有發表評論。我不知道他何以對此有這麼大的興趣,他也隻字未提這一點。我說完後,他問了一句:「霍夫曼沒跟你說是誰要求使用地面通訊的嗎?」
「沒有。」
「不過這倒是個很好的主意。只要條件允許,我從來不用汽車上的電話。現在偷聽電話的人太多了。」
我把車拐上了菲格路。我已經可以看見不遠處新落成的中本大廈前耀眼的燈光了。這幢灰色花崗岩建造的大廈拔地而起,直插夜空。我把車拐上右邊的車道,隨手開啟放手套的箱子,取出一沓執行公務所需的名片。
名片上寫著洛杉磯警察局特種勤務處聯絡官、中尉警探彼得·j.史密斯。正面是英文,反面是日文。
康納看了看名片問道:「你打算怎樣處理,中尉?以前跟日本人打過交道嗎?」
「沒怎麼打過,」我承認道,「只接觸過一兩個酒後開車遭拘捕的傢伙。」
康納很客氣地說道:「那麼,我提一個也許我們可以採用的辦法。」
「好啊,」我說道,「我感謝你的幫助。」
「那好。既然你是聯絡官,我們到了那兒之後,現場由你來掌握會是再好不過的了。」
「行」
「不要介紹我,也不要以任何方式提到我。甚至連看都不要看我。」
「行」
「就當我不存在。你一個人全權處理。」
「行。」
「你要顯得一本正經,站得筆直,任何時候都別解開衣釦。他們向你鞠躬,你不用依樣還禮,只要點點頭就行。鞠躬這種禮節,外國人掌握不好,所以連學都不要學。」
「行。」
「和日本人打交道時要記住,他們不喜歡談判。他們覺得談判的對抗性太強。在他們的社會中,他們總是儘量避免這種方式。」
「行。」
「手勢的運用要有節制。儘量把手放在身體兩側。日本人覺得手勢幅度太大是一種威脅。說話時聲音要沉著,語調要四平八穩。」
「行。」
「如果你能這麼做的話。」
「那沒問題。」
「做起來可沒那麼容易啊。有時候日本人真讓人惱火。也許今天晚上你就會發現他們很令人討厭。儘量把事情處理好。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一定不要發火。」
「好吧。」
「發火是最糟糕的事。」
「我明白。」
康納微笑著說:「我相信你能幹好。也許你根本用不著我幫忙。不過,如果你真遇到了麻煩,你就會聽見我說‘也許我能幫個忙’。這是個訊號,意思由我來接手處理。從這時起,就由我出面講話。我希望你就不要再開口了,即使他們直接跟你說什麼,你也別開口,行嗎?」
「行。」
「也許你想說幾句,但是要剋制住。」
「我明白。」
「另外,不論我幹什麼,你都不要流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不管我幹什麼。」
「行。」
「我接手之後,你就站到我的右側,稍稍靠後一點兒。千萬別坐下,也別東張西望,注意力要集中。要記住,雖然你來自mtv的文化背景,他們卻沒有。他們是日本人。在他們眼裡,你的一言一行都具有一定的含義。你的一舉一動不僅關係到你本人,關係到警察局,而且關係到我,你的上級,你的前輩。」
「是,上尉。」
「有什麼問題嗎?」
「你說的前輩是什麼意思?」
康納笑起來。
我們的車從泛光燈旁開過,沿坡道進入了地下停車場。
「在日本,」康納解釋說,「前輩就是資歷深的人,他對後輩給以指點。所謂後輩就是資歷淺的人,是小老弟。前輩與後輩的關係無處不在。一般認為,只要一個年紀小一些的人和一個年紀大一些的人在一起工作,就有這種關係。他們也許會這樣看待我們。」
「是不是有點像師徒關係?」我又問道。
「不盡然。」他回答說,「在日本,前輩與後輩關係有其自身的特點。前輩更像慈祥的父親,對後輩應當寬容。對資歷淺的年青人所表現出的種種不太懂事的過分舉動和錯誤應當寬宏大量。」說到這裡他笑起來。「不過我相信你不會那樣的。」
我們下到坡底,眼前是一片寬闊平坦的停車場。康納望著窗外,皺起了眉頭。「人都到哪兒去了?」
中本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密密麻麻地停滿了小轎車,司機們倚在車上,邊聊天邊抽菸。我一輛警車也沒看見。在一般情況下,出了人命案的地方就像過聖誕節一樣燈火通明,總會停著五六輛訊號燈閃爍轉動的警車,還能看見驗屍官、醫務人員以及其他人員在場。
可是今天晚上這裡什麼也沒有,看上去就是一個宴會之夜的停車場,舉止優雅的人們二三兩兩地站在一起,等候著自己的汽車。
「真有意思。」我說了一句。
我們停下車,停車場的工作人員替我們開啟車門。我下了車,站在豪華的地毯上,耳邊傳來柔和的音樂聲。我和康納朝電梯走去。衣冠楚楚的人們從我們面前走過,有穿著禮服的男人,也有穿著華貴盛裝的女人。湯姆·格雷厄姆站在電梯旁邊。他身穿褪色的燈芯絨運動衫,正在一個勁兒地猛抽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