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迪,你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我?胡說八道。我可沒有,上尉。我認識她,這沒錯兒。我有時去見她,跟她睡覺,這也是事實。真見鬼。她有點怪,但也很有意思。很有意思的姑娘,很性感。就這麼回事,夥計。這就是全部情況。」他向四周看了看,又點起一支菸。「這個仙人掌花園真不錯,啊?他們把這稱之為沙漠之景。這也是最近才時興起來的。洛杉磯要回到沙漠生活中去了。這是一種時尚,非常時髦。」
「埃迪。」
「得了,上尉。你饒了我吧。我們的交情已經不是一天的了。」
「那不假,埃迪。可是我要提幾個問題。保安值班室的錄影帶是怎麼回事?」
埃迪顯得很茫然,一無所知的樣子。「保安值班室的錄影帶?」
「一個手上有疤、領帶上印有三角形圖案的人走進中本公司保安值班室,拿走了錄影帶。」
「他媽的,什麼保安值班室?你要幹什麼,上尉?」
「埃迪!」
「是誰告訴你的?沒這回事兒,夥計。我拿走了錄影帶?我從來沒幹過這種事。你是怎麼的啦?瘋啦?」他把領帶翻過來,看了看上面的標籤。「這可是波羅牌領帶,上尉。拉爾夫·勞倫。波羅牌。這種領帶很多。我可以告訴你。」
「埃迪,那麼帝國紋章公寓又是怎麼回事?」
「怎麼啦?」
「你今天晚上去過那兒沒有?」
「沒去過。」
「你搜過謝里爾的房間?」
「什麼?」埃迪大為震驚。「什麼?沒有哇!搜她的房間?你聽誰胡說八道、亂嚼舌頭了,上尉?」
「住在大廳對面的那個姑娘……叫朱莉妞·揚,」康納說道,「她告訴我們說她今天晚上看見你的,還有另外一個人跟你一起,就在帝國紋章公寓謝里爾的房間裡。」
埃迪急得雙臂在空中揮舞。「見鬼。上尉,你聽我說。那個女的不會知道她是昨天晚上看見我的還是上個月看見我的,夥計。她是個十足的吸毒鬼,你只要看看她的舌下,或者看看她的嘴唇就知道了。她是個吸毒的姑娘,夥計。她根本不知道什麼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老夥計,你到這兒來為的就是跟我說這個?我可不喜歡聽。」埃迪把煙扔掉,接著又點上一支。「我可是一點兒也不想聽。你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不知道。」康納說道,「告訴我,埃迪,是怎麼回事?」
「這純粹是胡說八道,夥計。沒有一句真話。」他一口接一口地猛抽著煙。「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這不是關係到一個他媽的姑娘,夥計。它與星期六的會議有關。是日美會,康納先生,是秘密會議。為的就是這件事。」他說日美會時用的是日語。
康納馬上說了一句日語:「胡說八道。」
「不是胡說,康納先生,不是胡說八道。」
「一個得克薩斯來的姑娘知道什麼日美會?」
「她知道一些。千真萬確。她喜歡惹是生非,她就是這種人,喜歡把事情攪得亂七八糟。」
「埃迪,我想也許你最好跟我們走一趟。」
「好哇,再好不過了。你們是替他們乾的,替黑幕後的人乾的。」他猛地轉身對著康納說道:「真他媽的!上尉,來吧。你知道會是什麼結果。這個姑娘在中本公司被人殺了。你知道,我的家庭,我的父親,是大勝家族的。很快他們就能從大阪的報紙上看到這樣的訊息:他的兒子,我,因為跟中本公司一個女子被害一案有牽連而遭逮捕。」
「拘留。」
「拘留。怎麼叫都可以。你知道這將意味著什麼。這可是不得了的事。」他突然冒出這句日語。「我父親將因此引咎辭職,他的公司必須向中本公司賠禮道歉,也許要做出經濟賠償,在買賣上做出讓步。這樣事情就慘了。你如果拘捕我,就會產生這樣的後果。」他又把香菸扔了。「嘿。你覺得她是我殺的,把我抓起來。好得很。你是在製造口實,而你可能對我造成極大的傷害。上尉,這些你都很清楚。」
康納半天沒說一句話。一陣長時間的沉靜。
最後,埃迪打破了沉寂。「康納先生,請等一下……」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哀求,他似乎在請求寬恕。
康納嘆了口氣。「你帶了護照嗎,埃迪?」
「哦,是的,隨身攜帶。」
「把它交給我們。」
「行啊。拿去吧,上尉。」
康納看了一下,把它遞給了我,我把它放進了口袋裡。
「好吧,埃迪。不過這事最好不要過分,否則你將被宣佈為不受歡迎的人,埃迪。那樣我就要親自把你送上飛往大阪的下一班飛機。明白嗎?」
「上尉,你維護了我們家族的榮譽。我感激不盡。」他把手放在身體兩側,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
康納也鞠躬還禮。
我在一旁看著。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康納要把他放走。我想他這樣做是發瘋了。
我把名片遞給埃迪,跟他說的還是老一套:如果他再想起什麼事,可以給我打電話。埃迪聳聳肩,又點起一支菸,同時把我的名片放進了襯衣口袋。我是無足輕重的,他是在和康納打交道。
埃迪向那幢房子走去,接著停下腳步說:「我這兒有個紅髮女郎,很有趣。我離開這兒的宴會之後,將回到山裡我自己的別墅去。你們要找我的時候,我會在那兒的。晚安,上尉。晚安,中尉。」
「晚安,埃迪。」
我們沿臺階往下走去。
「但願你知道你自己是在幹什麼。」我說道。
「我也在這麼想。」康納說道。
「我認為他明明是有罪的。」
「也許吧。」
「要我說,最好還是把他先抓起來,那樣要穩妥些。」
「也許是。」
「想回去把他抓起來嗎?」
「不。」康納搖搖頭。「我的第六感覺告訴我不行。」他說第六感覺時用的是日語。
我知道那個片語的意思是第六感覺。日本人非常注意直覺。我說道:「唔,是啊,但願你正確。」
我們在黑暗中繼續下著臺階。
「不管怎麼說,」康納說道,「我欠他的情呢。」
「什麼情?」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有一次,在我需要資訊的時候,他幫了忙。你還記得那次河豚魚中毒案嗎?不知道?哦,不管怎麼說吧,日本人中誰也不肯告訴我,他們硬著頭皮頂著,可我又必須弄清楚。那事……非常重要。是埃迪告訴了我。他當時心裡很害怕,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但他告訴了我。也許我應當謝謝他的救命之恩呢。」
我們走下了臺階。
「他剛才跟你提那件事了嗎?」
「他決不會提的,是我應當記住。」
我說道:「太好了,上尉。你那種感恩圖報的想法難能可貴。我也極力主張不同膚色的人之間應和睦相處。但與此同時,我覺得有可能是他把她殺了,偷走錄影帶,又去搜了她的公寓。在我看來,埃迪·坂村很像一個吸毒後舉止癲狂的癮君子。他的行為令人生疑。可是我們就這樣讓他脫身了。」
「是啊。」
我們繼續朝前走著。我前思後想,越發擔心起來,於是說道:「你知道,根據規定,應當由我進行調查。」
「根據規定,應該由格雷厄姆進行調查。」
「好吧,是的。不過這事如果查出來是坂村乾的,我們可就大出洋相了。」
康納嘆了口氣,似乎很不耐煩地說:「好啦,我們來按你的思路分析一下案情吧。埃迪把那姑娘給殺了,對吧?」
「是的。」
「你想想,他隨時都可以去找她,可是他卻決定在那間會議室的桌上跟她做愛,然後又把她殺了。接著他再到下面的大廳裡,裝成是中本公司的管理人員,儘管埃迪·坂村根本不像個管理人員的樣子,不過讓我們來設想他裝得很像。那他就想辦法把警衛打發走,取出錄影帶,正要出去的時候,菲利普斯進來了。後來他又去了謝里爾的房間搜查了一通,可是又在那裡面放上一張他自己的相片?把它插在謝里爾的鏡框上面。後來他又去玻拉玻拉餐廳,告訴那兒的人說他要去好萊塢赴宴。我們找到了他,他正在一個沒有任何傢俱的客廳裡,若無其事地跟一位紅髮女郎談笑風生。這是不是你腦子裡留下的對今天晚上事件的印象?」
我沒有說話。要是這樣來看,確實很牽強。可是……
「我只是希望這都不是他乾的。」
「這也是我的希望。」
我們到了外面的街上。看管車輛的人趕緊跑去把我們的車開過來。
「你知道吧,」我說道,「他那些赤裸裸的語言,像用塑膠袋套在她頭上啦什麼的,聽了使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哦,那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康納說道,「記住,日本人是從來不相信弗洛伊德的,也不相信基督教。他們談起性的問題從來不感到心虛或尷尬。同性戀不是什麼問題,性怪癖也不算什麼問題。就是那麼回事。有人喜歡那麼幹,他們就那麼幹了。他媽的。日本人不理解為什麼我們對明擺著的生理上的功能問題如此大驚小怪。他們認為我們在性的問題上有點神經質。他們也不無道理。」康納看了看錶。
一輛警車在我們身邊停下,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察探出身來問道:「喂,在那邊晚會會場上出了什麼事?」
「哪方面?」
「比如說有兩個人打起來了?鬥毆什麼的?剛才有人打電話告訴我們的。」
「我不知道,」康納說道,「你最好上去看看。」
那警察從車裡下來後,挺胸凸肚地朝臺階上爬著。康納回頭望著那座高牆大院說:「你知道吧,現在我們的私家警衛數量已超過警察嘍。大家在競相建造高牆大院,僱傭私家警衛。可是在日本,你甚至可以半夜到公園去,坐在長凳上,不會有什麼危險。你無論是在白天還是在夜晚,都很安全。你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會遭到搶劫、毆打或殺害。你不必時時回頭看看,不必總是提心吊膽。你不需要修建高牆,也不必僱傭保鏢。你的安全與整個社會的安全連在一起。你是個自由自在的人。這種感覺真是妙不可言。可是在這兒呢,大家都把自己禁錮起來。門要鎖。汽車要鎖。一輩子把自己禁錮起來的人跟蹲監獄有什麼兩樣!這真是神經病。這樣一個個人都被搞得灰溜溜的。美國人忘記了真正的安全是個什麼滋味,他們忘掉的時間太長了。好了,這是我們的車。我們回分局去吧。」
我們的車在街上剛開出不遠,就聽見市區分局接線生的呼叫:「史密斯中尉,有人向我們要求提供特種勤務。」
「我現在很忙,」我對她說道,「能不能讓後備的人頂上去?」
「史密斯中尉,是巡邏警察要求派出特種勤務人員的,是第19區有個‘要訪’。」
她說的是有位要人訪問。「我明白了。」我說道,「可我手上正忙著一樁案子。把它交給後備人員去辦吧。」
「這事就在日落廣場大街,」她說道,「而你現在……」
「是的。」我說道。我明白她為什麼堅持要我去一趟了,因為我們離那兒只有幾個街區。「好吧,」我說道,「是什麼問題?」
「是一位要員酒後駕車。報告說是g級加一,姓羅。」
「好吧,」我說道,「我們這就去。」我掛上電話,掉轉了行車方向。
「有意思,」康納說道,「g級加一是不是美國政府?」
「是的。」我說道。
「是羅參議員?」
「好像是,」我說道,「酒後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