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俊俏後生低聲說道:"太老爺就在裡面,他老人家要你自己進去。"小魚兒眨著眼站在門口,想了想,終於掀起子,大步走了進去,第一眼就瞧見了三姑娘。今天的三姑娘,和往昔的三姑娘可大不相同了。
她穿的不再是短腳褲,小短襖,而是百折灑金裙,外加一件藍底白花的新綢衣。
她臉上淡淡地抹了些胭脂,烏黑的頭髮,插著只珠鳳,兩粒龍眼睛大的珍珠,在耳墜上盪來盪去。
她垂著頭坐在那裡,竟好像有些羞羞答答的模樣,她明明瞧見小魚兒走進來,還是沒有抬頭,只是眼皮瞟了瞟,輕輕咬了咬嘴唇,頭反而垂得更低。
小魚兒兒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若不是他瞧見她身旁的地上還爬著個人,他早已笑出聲來了。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一個穿著件寬袍的胖子爬在地上,驟然一看,活脫脫像個大繡球。
他面前有隻翡翠匣子,竟是用整塊翡翠雕成的,價值至少在萬餘以卜,但匣子裡放著的卻是隻蟋蟀。
小魚兒也伏下身子,瞧了半晌,笑道:"這隻紅頭棺材只怕是個劊子手"……"那胖子抬起頭,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線了,道:"你也懂蟋蟀?"小魚兒笑道:"除了生孩子之外,別的事我不懂的只怕還不多。"那胖子附掌大笑道:"好,很好……老三,你說的人就是他麼?"這人不問可知,自然就是那天下聞名的財閥段合肥了。
三姑娘垂首道:"嗯!"
段合肥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道:"很好,太好了,你眼光果然不錯"小魚兒摸了摸頭笑道:"這算怎麼回事?"
段合肥道:"你莫要問,莫要說話,什麼事都有我"。"先把我拉起來,用力……噯,這才是好孩子。"他好容易從地上站了起來,看樣子簡直比人家走三里路還累,累得直喘氣,摸著胸口笑道:"很好。…很好,你喜歡吃紅燒肉吧……什麼魚翅燕窩、鮑魚熊掌都是假的,只有紅燒肉吃起來最過癮。"小魚兒道:"但是我根本不知道,這是。…."段合肥擺手道:"你不必知道,什麼都不必知道"…都由我作主就夠了,留在這裡吃飯,我那大師傅燒的紅燒肉,可算是天下第一。"於是小魚兒糊里糊塗地吃了一大碗紅燒肉。到了這裡,他的嘴除了吃肉外,好像就沒有別的用了,因為段合肥根本就不讓他說話。
黃昏後,他回到店裡,還是不知道段合肥叫他去幹什麼,只覺"慶餘堂"上上下下的人,對他的態度全變了。
那自然是變得更客氣了。
洗過澡,小魚兒剛躺上藤椅,突聽前面傳來一陣粗嘎的語聲,就像是破鑼似的直著嗓子道:"附子、肉桂、犀角、熊膽……"他說了一大串藥名,不是大寒,就是大熱,接著又聽二掌櫃那又尖又細的語聲,想來是在問他;這些藥,你老要多少?"那語聲道:"你們這店裡有多少,咱們就要多少,全都要,一錢也不能留。"另一人道:"你們這慶餘堂想必有藥庫吧,帶爺們去瞧瞧。"這人的語聲更響,聽起來就像是連珠炮竹。
小魚兒心念一動,剛站起身子,就瞧見那二掌櫃的被兩個錦衣大漢接了進來,就好像老鷹抓小雞似的。
燈火下,只見這兩個大漢懼是鳶肩蜂腰,行動矯健,橫眉怒目,滿臉殺氣,遇見這樣的人,這二掌櫃的能不聽話麼?
小魚兒袖手站在旁邊瞧著,店裡的夥計果然將這兩個錦衣大漢所要藥材,全都包好紮成四大包。
小魚兒卻悄悄在掌心扣了個小石子,等到他們將藥包運出門搬上車子,他手指輕輕一彈,石子"嗖"的飛了出去,打在藥包的角上,門外的燈光並不亮,他出手又快,自然沒有人發覺。
他又躺回那張藤椅,瞧著天上閥亮的星群,喃喃道:"看來,這隻怕又是出好戲"…."夜更靜,藥鋪裡的人都已睡了,小魚兒卻仍坐在星光下,在這安詳的靜夜裡;他卻似乎在期望著什麼驚人的事發生。小魚兒眯起了眼晴,也似乎將入夢鄉。
突然間,靜夜中傳來─陣急驟的馬蹄聲,小魚兒眼睛立刻亮了,側耳聽了聽,喃喃道:"三匹馬,怎地只有三匹馬?"這時健馬急嘶,蹄聲驟頓。三匹馬竟果然俱都在慶餘堂前勒韁而停。
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一人大喝道:"店家開門,快開門,咱們有急病的人;要買藥。"響亮的呼聲中,果然充滿了焦急之意。睡在前面的夥計,自然被驚醒,於是回應聲、抱怨聲、催促聲、開門聲"。"響成了一片。
那焦急的語聲已在大聲喝道:"咱們要附子、肉桂、犀角、熊膽;…"每樣叄斤,快,快,這是急病。"店夥計自然怔了一怔──怎地今天來的人,都是要買這幾樣藥材的?他們的回答自然是;"沒有。"那焦急的語聲立刻更驚惶、更焦急,甚至大吵大鬧起來;"這麼大的藥鋪,怎地連這些藥都沒有?"這人身材也在六尺開外,一雙威光稜稜的眼睛,已滿布血絲,那店夥計瞧見這兇相,只有陪笑道;"咱們是百年老店,什麼藥原都有的,只是這幾樣藥偏偏不巧在兩個時辰前偏偏被人買光了,你們不妨到別家試試。"小魚兒悄悄走過去,從門隙裡往外瞧,只見這大漢焦急得滿頭冷汗涔涔而落,不住頓足道:"怎地如此不巧!這城裡幾十家藥鋪,竟會都沒有這幾樣藥!"外面的店門半開,門外另一個大漢,牽著兩匹健馬,馬嘴裡不住往外噴著白沫,顯然是經過長途急馳。
還有一人一馬,遠立在數尺外。星光下,只見馬上人黑巾包頭,黑氅長垂,目光顧盼間,星光照上她的臉──這人竟是女子。
店夥計舉著燭火,急著要送客。突然,燭火一閃,馬上的黑衣女子不知怎地己到了他面前,一雙明媚的眼皮,看來竟銳利如刀!店夥計不由得一驚,踉蹌後退,燭淚滴在他手背上,燙得鑽心,他手一鬆,燭臺直跌下來。
但燭臺並未落在地上,不知怎地,竟到了這黑衣女子的手裡,蠟燭也未熄滅,嫣紅的燭光,正照著她蒼白的臉!她的臉蒼白得彷彿午夜的鬼魂。
她目光凝注著那店夥計,一字字道:"這些藥,是被同一人買去的麼?"店夥計也嚇呆了,顫聲道:"是……不是……是兩個人!"黑衣女子道;"是什麼人?"
她緩慢的語聲,突然變得尖銳而短促,而且充滿了怨毒,就連店夥計都聽得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酸,道:"不……不知道……咱們做買賣的,哪敢去打聽顧主的來歷。"黑衣女子銳利的眼睛仍在凝注著他,眨也不眨,似乎要瞧瞧他所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在這麼樣─雙眼睛的注視下,有誰能說假話!
那店夥計的腿己被瞧軟了,幸好黑衣女子終於轉身,上馬,打馬……蹄聲遠去,去得比來時更快。
那店夥計就像是做夢一樣,猛低頭,只見那燭臺就放在他胸前地上──這自然不是夢,他俯身拿起燭臺"。"燭火突然又一花。這店夥計又一驚,剛拿的燭臺又跌落下去。
但這次燭臺還是沒有跌落在地上,蠟燭也還是沒有熄滅──一隻手閃電般伸過來,恰巧接住了燭臺。那店夥計大嚇回頭,就瞧見了小魚兒。
小魚兒手裡拿著燭臺,眼睛卻瞧著遠方,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居然是她!"店夥計道:"她…─她是誰?"
小魚兒道:"她叫荷露,是移花宮的侍女………這些話告訴你,你也不懂得。"突然輕輕一躍,伸手抄住了那張被風捲起的紙,只見紙上寫滿了藥鋪的名字。
小魚兒道:"她將這張紙丟了,顯見已經將每一家藥鋪都找遍,還是買不著那些藥…。."店夥計道:"奇怪,她為什麼急著要買這幾樣奇怪的藥?"小魚兒微笑道:"這自然是因為他們家裡有人生了種奇怪的病。"店夥計垂首道:"那會是什麼病,居然要這幾種大寒太熱的藥來治…………這種病我簡直連聽都沒有聽說過,你聽過麼?"他抬起頭,問小魚兒。
燭臺又被放在地上,小魚兒已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