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卻千方百計想成為不朽。」
「胡說。我只寫書,僅此而已。」
「對,一點不錯!」歌德大笑。
「我不反對我的書成為不朽。我寫書時,一個字也不許刪除。要頂往任何逆境。而我本人,作為一個人,作為厄內斯特·海明威,我對不朽毫不在意!」
「我非常理解,厄內斯特。可是你活著時就應該更加當心才是,現在已經太晚了。」
「更加當心?你是說我愛說大話?我承認年輕時的確愛唱高調。喜歡在人前賣弄。聽到那些關於我的軼事,心裡美滋滋的。但是請相信,我並不是為了不朽才這麼幹的。當我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的確感到不寒而慄。此後我已上千次地告訴大家讓我獨自好好待著。可是我越求事情越糟。我為避人耳目而去了古巴。我得了諾貝爾獎,但我拒絕去斯德哥爾摩。相信我,我對是否不朽毫不在意。現在,我告訴你另一件事:那天我意識到自己已被不朽控制以後,怕得要死。人能夠把握自己的生命,他卻不能掌握自己身後的不朽。你一旦被不朽拖上船,就甭想下去了,即使你開槍自殺,你死後還得呆在甲板上,這太可怕了,約翰,太可怕了。我死後躺在甲板上,只見我的四個妻子蹲在四周,寫她們所知道的一切,她們身後是我的兒子,也在那裡書寫,還有那位老太太葛特露德·斯坦因1,也在那裡不斷地寫,還有我所有的朋友,他們都在披露過去聽說的我的不檢點的往事或對我的詆譭誹謗;在他們身後,上百個手持麥克風的新聞記者在那裡你推我搡,還有全美國的大學教授們,忙著分類呀,分析呀,並把點滴所得塞進他們的文章和專著。」
1葛特露德·斯坦因(1874-1946),美國旅居巴黎的作家,對二十年代的美國作家產生過影響。
16
海明威激動得渾身發顫,歌德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別激動,厄內斯特!別激動,朋友。我理解你。你方才所說讓我想起了我的一個夢。我最後做的那個夢,那以後就沒有了,或許它們都混在一塊,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夢還是真。那是個小小的木偶劇場,我來到幕後,操縱那些木偶,背誦著臺詞。演的是《浮士德》。我的《浮士德》。你知道嗎,木偶劇演出的浮士德是最美的。那裡沒有演員,由我一個人背誦臺詞,這比以往任何一天的演出都有意思,所以我高興極了。我瞥了一眼觀眾席,突然發現劇場裡空無一人。我感到困惑。觀眾哪兒去了?因為我的《浮士德》太沒意思,他們都回家了?還是因為我這個人連被人噓都不配?茫然之間,我轉過身去,突然我驚呆了:人們本來應在臺前,這會幾卻都跑到了後臺,一個個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我的目光與他們相對時,他們鼓起掌來。原來,他們對我的《浮士德》根本不感興趣,他們想看的不是我擺弄的這臺木偶戲,而是看我本人!不是《浮士德》,而是歌德!這時,我突然產生一種恐懼感,與你方才所說相仿。我覺得他們希望我說點什麼,但我說不出,我喉嚨好像堵上了;我放下手中的木偶,讓它們橫躺在被燈光照亮、卻無人觀看的舞臺上。我儘量保持自己的尊嚴,一言不發走到衣帽間,取了帽子戴好,我甚至沒有對那些好奇湊熱鬧的人再看一眼,便離開劇場回到了家裡。我儘量不左顧右盼,尤其不回頭張望,因為我知道他們正跟在我身後。我開啟我那扇沉重的大門,一進屋就狠狠把門撞上。我找到一盞油燈點亮,抖抖顫顫地舉著,來到書房,心想看看我的礦石收藏,興許能讓我忘記剛才不愉快的一幕。誰知道,我未及把油燈放到桌上,突然發現他們一張張臉都緊貼在我的玻璃窗上。我知道我是永遠別想擺脫他們了,永遠,永遠,永遠。我意識到燈光正照著我的臉,他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得出他們是在細細打量我。我吹滅油燈,雖然心裡明白我不該這麼做。而現在他們也明白了,我在躲避他們,我害怕他們,但這樣肯定會更加激起他們的好奇心。這時,我的理智早已被恐懼壓倒,我不顧一切地奔進臥室,從床上拖下床罩胡亂裹住腦袋,捱進房間的旮旯,緊貼牆壁站在那裡……」
17
海明威和歌德沿著另一個世界的道路退下。你問我為什麼要把這兩位弄到一起,他們原本是風馬牛不相及,毫無共同之處!但這又怎麼樣呢?你覺得歌德在另一個世界會願意和誰相處呢?與赫爾德1?與荷爾德林2?與貝蒂娜?與埃克爾曼?請想一想阿格尼絲,當她想象自己每逢週六在桑那浴室中都要聽到女人的嘈雜聲,她感到莫名的恐懼!那麼,歌德怎麼會嚮往赫爾德呢?儘管有點大不敬,但我不妨告訴你,他甚至不會嚮往席勒。他生前是絕不會承認的,因為那樣會使他終身沒有一個知己朋友,這結局也太悲慘了。席勒無疑是他最好的朋友。但這「最好的」只是指比別人更要好,而坦白地說,那些人其實並不那麼要好。他們是他的同時代人,不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甚至沒有選擇席勒。當他意識到這些人將終身陪伴他時,他的確感到焦慮。但是沒辦法,他不得不安之若素。但死後難道還得和他們廝守不成?
正是出於對他由衷的愛,我於是夢想出他身邊有一個人令他頗感興趣,(也許你忘了,我可以提醒你,歌德終生都對美國非常向往!)而且此人又不像歌德晚年時主宰德國的那幫浪漫主義的小白臉。
「你知道,約翰,」海明威說,「能和你在一起,純粹是緣分。人們個個對你崇拜得五體投地,我的幾位妻子,還有老葛特露德·斯坦因,準備給我一處比較寬敞的鋪位。」談到此,他突然哈哈大笑:「當然啦,可不是因為你這副令人難以置信的稻草人般的尊容!」
海明威的這番話不大好懂,我必須稍作解釋:不朽者在另一世界散步時,可以選擇他們生平的任何一種裝束打扮,歌德此刻選擇的是他晚年獨自在家時的樣子,除了他的最親近的幾位以外,無人知道他是這副打扮:他有見光流淚的毛病,因此戴了一副綠色眼罩,用一根細繩系在腦門上;腳上蹬著拖鞋;一條又長又厚的羊毛大圍巾纏在脖子上,因為他害怕感冒。
說到他這副讓人不敢相信的稻草人般的打扮,歌德喜不自勝地大笑,彷彿海明威的話是對他的讚美。他湊到他跟前輕輕他說:「我這副裝束主要是為了貝蒂娜。她每到一處,都大談對我的愛,我要讓大家看看她愛的是什麼。現在她一看見我,就忙不迭逃命。我知道她現在恨得捶胸頓足,因為我丟人現眼:無齒、禿頂,眼睛上還蒙了這副可笑的玩意兒。」
1赫爾德(1744-1803),德國哲學家、批評家。
2荷爾德林(1770-1843),德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