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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二)(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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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告訴我,我不受歡迎?我和茹澤娜馬上就可以離開。但是習慣是很難打破的,我下午通常坐在這張桌上,飲一杯酒,"他打量著立在桌上的瓶子的商標,"當然,我一定要飲比這個更好的!"

"我倒想知道在這個牢房裡,你怎樣找到一點象樣的酒。"助手說。

"你好象是一個很愛炫耀的人,先生。"攝影師說,很想嘲笑這個不速之客。他加了一句:"當然,到了一定年齡,一個人除了炫耀就沒有別的什麼了。"

"你錯了,"巴特里弗說,彷彿沒有聽見攝影師的侮辱,"在這個飯館裡,他們藏有比一些最豪華的旅館更好的酒。"

片刻之後,他搖著飯館經理的手,剛才他還懶得露面,可現在卻朝巴特里弗鞠躬,徵詢道:"我安排一張六人的桌子,好嗎?"

"自然。"巴特里弗回答,轉向他的客人:"女士們,先生們,我邀請你們和我分享一種酒,這酒以前我已品嚐過多次,總是覺得它妙不可言。你們肯賞光嗎?"

沒有人回答。飯館經理說:"如果要我說,等酒菜端上來時,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你們完全可以相信巴特里弗先生。"

"我的朋友,"巴特里弗經理說,"請給我們來兩瓶酒,一大盤乳酪。"然後,他又一次轉向其他人,"你們不必感到拘束,茹澤娜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一個不到十二歲的小服務員快步走出廚房,端著一個有杯子、碟子和餐巾的托盤。他把它放在鄰近的一張桌上,著手移走用過的杯子,把它們同半空的酒瓶一起放在托盤裡,他用餐巾仔細地擦拭弄髒的桌面,鋪上一張發亮的白桌布,然後又端起那些杯子,打算把它們依次放在客人們面前。"把那些髒杯子和那瓶老醋忘掉吧,"巴特里弗對這個小侍者說,"你爹要給我們拿來真正的酒了。"

攝影師抗議道:"先生,你一定不會太介意,我們高興喝什麼就喝什麼吧?"

"隨你便,我的好夥伴,"巴特里弗回答,"我不喜歡把快樂強加於人,每個人都有喝劣等酒的權利,愚蠢的權利,留髒指甲的權利。聽著,孩子,"他轉向小侍者,"把那些杯子還是放在桌上吧,還有那瓶子。我的客人將在釀於霧中的酒和產於太陽下的酒之間自由選擇。"

一會兒,他們每人前面都放了兩個杯子:一個乾淨,一個留有舊酒的痕跡。經理拿著兩個酒瓶走到桌前,把其中一個夾在兩膝之間,猛地一下拔出瓶塞。他倒了一點在巴特里弗的杯子裡,巴特里弗把杯子舉到嘴唇邊,呷了一口,然後轉向經理,"很好,二三年的?"

"二二年。"經理回答。

"你倒吧。"巴特里弗說。經理繞著桌子,在所有乾淨的杯子裡倒滿酒。

巴特里弗靈巧地舉著高腳杯,"我的朋友們,請嚐嚐這酒。它有一種過去的那種甜味。嚐到它,彷彿你在吸取一種久已忘卻的夏天的活力,我很想借著這個祝酒,把過去和現在聯起來,把一九二二年的太陽和此刻的太陽聯起來,這個太陽就是羞怯而單純的姑娘茹澤娜,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王。在這塊偏僻小地方的背景上,她象乞丐外套上的一顆寶石閃爍,她象被白晝灰白的天空遺忘的月亮,她象雪原上的一隻蝴蝶。"

攝影師試圖發出一聲勉強的笑聲,"你不顯得太過頭了嗎,先生?"

"不,我沒有過頭,"巴特里弗回答,面對著攝影師,"看來這只是你的想法,因為你總是生活在真實存在的水平下,你是根苦蒿,你是個醋缸!你充滿了酸氣,它就象鍊金士的熔液從你身上冒出來。你最大的願望是看到周圍所有人都象你的內心一樣醜陋,這是你在自己和世界之間能感到片刻平靜的唯一方式。這是因為這個美好的世界對你來說是討厭的,它折磨你,排斥你。當一個美麗的女人坐在你身邊時,有著髒指甲是多麼難以忍受!你必須糟踏這個女人才能從她那裡得到快樂,我說得對嗎,先生?我很高興你正在把手藏到桌子下面,顯然,當我談到髒指甲時,我一定是說中了事實。"

"我不會假裝斯文。我不象你是一個小丑,有什麼僵直的衣領和花哨的領帶!"攝影師氣沖沖地頂道。

"你的髒指甲和破毛衣不是太陽下的新玩意兒,"巴特里弗說,"很久以前,一個犬儒學派的哲學家穿著一件破爛的外套,自豪地在雅典城內到處散步,希望大家對他的蔑視習俗表示欽佩,當蘇格拉底遇見他時,對他說:"透過你外套的破洞,我看見了你的空虛。親愛的先生,你的骯髒是自我陶醉,你的自我陶醉是骯髒的。"

茹澤娜幾乎不能從不知所措的驚異中恢復過來,一個她只是偶然知道是一個病人的男人,突然象一個豪俠的騎士出現在面前。她被他舉止的優雅安閒和戰勝攝影師氣焰的那種有力的技巧所迷住了。

"我看你已經沒話說了,"沉默一陣,巴特里弗對攝影師說,"請相信我並不願傷害你,我熱愛和諧,不喜歡爭吵,要是我有點情不自禁,請接受我的道歉,我真正所想的是請你嚐嚐這酒,並和我一起為茹貞卡乾杯,為了她我才到這兒來。"

巴特里弗再次舉起他的酒杯,但是沒有人響應。

"經理先生,"巴特里弗說,"請賞光和我們一起幹一杯!"

"這樣的喝酒總是叫人愉快的。"經理響應道,從鄰桌上端起一個乾淨杯子,斟滿酒,"巴特里弗先生對好酒是個專家,他嗅出了我的酒窖,一下子就發現了它,就象燕子找到它的窩一樣。"

巴特里弗受到恭維,發出愉快的笑聲。

"你願意和我們一起為茹貞卡乾杯瑪?"

"茹貞卡?"經理問。

"是呀,茹貞卡。"巴特里弗說,朝她的方向點點頭,"你象我一樣很喜歡她嗎?"

"巴特里弗先生,你身邊總是包圍著漂亮的女人。我閉上眼睛,也能完全知道這個年輕女士一定很漂亮,因為她坐在你身邊。"

巴特里弗又一次爆發出快活的笑聲,經理也笑起來。奇怪的是,凱米蕾也笑了,她甚至一開頭就覺得巴特里弗這人挺有趣。這笑聲出人意料,顯得特別,具有說不出的惑染力。出於禮貌,導演也加入了凱米蕾的笑聲,他的助手很快也加入進來,最後連茹澤娜也忍不住了,盡情地投入鬧鬧嚷嚷的歡樂之中。這是她一天來第一次無憂無慮,完全放鬆的時刻,她的笑聲最響,但仍有所節制。

巴特里弗建議乾一杯:"為茹貞卡!"經理舉起他的杯子,凱米蕾、導演和助手也都舉起杯子,他們全都跟著巴特里弗重複說:"為茹貞卡!"甚至連攝影師也舉起他的酒杯,默默地飲了一大口。導演嚐了一口,說:"這酒的確好極啦!"

"我告訴過你們。"經理咧嘴一笑。

在此期間,那個小服務員在桌子中間放了一個盛滿什錦乳酪的盤子。巴特里弗說:"請隨便吃,它們可口極了!"

導演驚異地評論道:"真是難以相信的挑選!我覺得我又回到了法國!"

緊張的氣氛此刻已經全部消失了。他們都聊著天,開著玩笑,品嚐著所有乳酪,很想知道經理是怎樣設法掌握它們的(在這個國家,乳酪通常限於幾個標準的品類),並且不斷地在他們的杯子裡斟滿酒。

正當他們的快樂達到高xdx潮時,巴特里弗欠身站起來。"和你們在一起很愉快,我謝謝你們。我的朋友斯克雷託醫生今天晚上要開一個音樂會,我和茹貞卡想去聽一聽。"

19

巴特里弗同茹澤娜漸漸走進落日的淡淡斜輝中。那種可望把狂歡的人們送到一個傳說中極樂島上的高昂情緒,漸漸無可奈何地消失了,所有的人都突然感到十分悵然。

克利馬伕人感到自己象是從一個夢中披驅逐出來,一個她本來熱切地希望耽留的夢。她一直在想,實際上毫無必要去參加音樂會,她饒有興味地想到,如果她突然得知自己跟蹤來到療養地,不是為了她的丈夫而是為了奇遇,她會有多麼驚異。同這三個拍電影的男人待在一塊,並在清晨返回家裡,這會是多麼美好。某種東西不斷在告訴她,這就是她要做的事:一個有意的行動,一個獲得自由的行為,一個治癒自己創傷,破除迷住她的符咒的辦法。

然而,她現在已經十分清醒了,所有不可思議的誘惑已經消失。她又是孑然一身,面對她的過去,沉重的頭腦裡充滿過去的痛苦的思想。她渴望那個短暫的夢至少再延長几小時,但是,她知道那個夢就象夕陽中的黃昏,正在退去。

"我也得走了。"她說。

他們試圖勸她不要離開,但意識到他們已不再有充分的說服力或自信來使她留下來。

"倒楣!"攝影師說,"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他們想問經理,但自從巴特里弗一離開,就沒有人再注意他們。從飯館裡面傳來喝醉酒的顧客的喧鬧聲。和凱米蕾在一起的這夥人,淒涼地坐在花園裡,旁邊是喝了一半的酒和乳酪。

"不管他是誰,他擾亂了我們的聚會。他帶走了我們的一個漂亮女人,另一個也打算離開我們。讓我們送送凱米蕾。"

"不,"凱米蕾說,"請留步,我想一個人走。"

她不想再同他們一起,他們的在場開始讓她煩惱。妒忌象死亡一樣突然而確鑿地找到她頭上,她被它所支配,而其餘的都無關緊要。她站起身,朝巴特里弗和茹澤娜離去的方向走去。遠遠地,她聽見攝影師的聲音:"倒楣……"

20

音樂會開始之前,雅庫布和奧爾加順便去小小的化妝室,他們避開演奏者們,祝斯克雷託成功。然後他們到大廳裡就座。奧爾加希望他們在幕間休息時離開,以便她和雅庫布能不受干擾地在一起度過餘下的夜晚。雅庫布反對說,他的朋友斯克雷託會對他們的過早離去見怪,但奧爾加堅持認為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一點。

大廳裡座無虛席。他們在自己那一排的最後兩個座位上坐下。

"那女人整天象一個影子一直跟著我。"當他們坐下時,奧爾加悄聲對雅庫布說。

雅庫布從他的肩頭望過去,看見剛好隔著幾個座位,坐著巴特里弗,在他身邊是那個護士,帶著那個有致命的毒藥的手提包,他的心格登了一下,但是,由於他一生都習慣於掩蓋自己的內心狀況,他十分平靜地說:"我看我們的票都是斯克雷託散發給朋友們的一排機動票,這就是說,他知道我們坐的位置,要是我們離開,他會注意到的。"

"你可以告訴他,禮堂這個區的音響效果不好,我們換到另一個區去了。"奧爾加說。

就在這時,克利馬拿著一把金黃色的小號,出現在舞臺上,聽眾爆發出掌聲,跟在他後面的是斯克雷託醫生,一陣更大的鼓掌聲爆發出來,一股興奮的浪潮掠過整個大廳。斯克雷託醫生謙虛地站在小號手背後,笨拙地打著手勢,想要表明音樂會真正的明星是首都來的客人。這手勢迷人的笨拙沒有逃過聽眾的注意,他們報以一陣更加響亮的鼓掌聲,有人從後排高喊道:"我們的斯克雷託醫生萬歲!"

鋼琴演奏者,三重奏中最少引人注目和得到掌聲的成員,在鍵盤前坐下來,斯克雷託居中站在一排堂皇的鼓後面。小號手邁著輕快的、有節奏的步子大步走過舞臺。

掌聲已經平息下去,鋼琴手彈了幾個和音,開始了他的獨奏引子。這時,雅庫布看見他的醫生朋友慌里慌張,焦急地在四下尋找。小號手也注意到醫生的慌亂,便走攏去。斯克雷託悄聲說了句什麼,接著他倆彎下腰,開始仔細察看地板。最後,小號手拾起一根滾到鋼琴腳下的鼓槌,把它遞給斯克雷託。

聽眾一直目不轉睛地瞧著這一幕,這時爆發出新的掌聲。鋼琴手認為這個鼓勵是對他的序曲表示欣賞,一邊繼續演奏,一邊點頭表示感謝。

奧爾加碰碰雅庫布的胳膊,低聲說:"太妙啦!妙得使我相信,這個時刻將標誌著我一連串壞運氣的結束!"

最後,小號和鼓加入了鋼琴。克利馬有節奏地吹著,伴著輕快的步子穿過舞臺。斯克雷託坐在他的鼓後面,象一尊高貴的佛。

雅庫布試圖想象,如果那個護士在音樂會中間突然決定服一片藥,她把它吞下去在一陣痛苦的痙攣中倒下,猝然死在她的座位上,而舞臺上斯克雷託仍在不斷地敲著鼓,伴著公眾的歡呼和鼓掌,那情景會怎麼樣。

突然,對他來說一切都變得很清楚了,那姑娘為什麼得到一張和他同排的票:今天在飯館裡的邂逅是一個誘惑,一個考驗,它發生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顯示他的真實自我:一個人類的投毒者。但是,這個考驗的策劃者(他並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不需要一個血汙的犧牲品,不需要無辜的血。這個考驗的結果不是死亡,而是雅庫布的自我發現,是從有罪的精神傲慢中被解救出來。這就是為什麼此刻那個護士坐在同一排座位,以便他仍能在最後的時刻拯救她。這就是為什麼她的同伴碰巧是一個己成為他的朋友,並且肯定會幫助他的男人。

是的,他將等待最初的機會,也許在節目之間的首次間歇中。他將請求巴特里弗和茹澤娜出來到門廳去,在那兒他將作出某種解釋,整個難以置信的瘋狂都將結束。

樂手們奏完了第一個節目,掌聲四起。那個護士說聲"對不起",由巴特里弗陪著擠到通道上。雅庫布打算站起來跟著他們,但是奧爾加找住他的手,把他拖回來,"不,請不要在現在走,等到幕間休息。"

這一切發生得那樣快,以至於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樂手們已經開始了下一個節目。雅庫布明白了,那個考驗他的策劃者讓茹澤娜坐在旁邊,不是為了拯救他,而是為了毀滅他,為了無可置疑地確立他的犯罪。

小號手繼續起勁地吹著,斯克雷託醫生象一個坐在鼓後的尊佛,在他背後時隱時現。雅庫布麻木地坐在那裡,對小號手和醫生一概視而不見。他只看到自己,他看到自己麻木地坐著,他不能使自己的目光從這個可怕的印象中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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