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理睬他,她深信這個怯懦的男人傷害了她,懲罰他使她感到愉快。"要是你打算成為一個說謊的人,你和我最好還是斷絕來往。"她說。在他簽上他的名字之後,她嘆息著加了一句:"我實在不清楚我到底要幹什麼……"
"你是什麼意思?"
她盯著他那張恐懼的臉,"在他們把他從我身上打掉之前,我仍然可能改變我的主意。"
8
她坐在一把扶手椅裡,她的大腿蹺在桌上,試圖讀一本偵探小說,這是她為在療養地令人厭煩的居留預先買下的,但是,她不能專心在這本書上,她仍在想著前一晚上的談話和事情。她對發生的一切感到滿意,尤其對自己感到滿意。她終於成了她總想成為的人:不是男人慾望的受害者,而是她自己歷史的創造者。她完全摒棄了雅庫布派給她的單純的受監護者的角色,相反,她使雅庫布變得同她自己的願望一致。
此刻,她想到自己是優雅、獨立和勇敢。她凝視著自己的腿伸展在桌上,緊緊地包在工裝褲裡。當她聽見敲門聲時,她活潑地回答說:"進來,我一直在等你!"
雅庫布走進來,顯得有點憂鬱。
"喂!"她把腿換下來前搶先說。雅庫布好象有點激動,這使她感到高興。她站起身,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你想待一會兒嗎?"
"不。"雅庫布用一種悲傷的聲調回答,"這次真的要告別了。我即刻就要動身,我想我願最後一次陪你走到浴池去。"
"好的。"奧爾加歡快地說,"我很想走一走。"
9
雅庫布頭腦裡全是克利馬伕人的美麗形象,同奧爾加度過的夜晚留給他不安和慌亂,他不得不克服某種厭惡來向她告別。然而,他一點也不願流露出這些情緒。他對自己說,他需要表現得非常得體,一點不能讓她知道,在和她做愛時,他發現自己的愉悅和快樂是多麼少。絕不能允許有任何事破壞她對他的記憶。他做出一副嚴肅的樣子,以一種憂鬱的腔調說一些最平常的話,不斷觸碰她的胳膊,撫摸她的頭髮。每當她盯著他的眼睛,他總是試圖儘可能裝出一副垂頭喪氣的表情。
她提議他們也許有時間在某個地方停下來,去喝它幾杯。但是雅庫布想盡可能簡短地告別,因為他感到這經驗讓人厭倦。"道別是這樣悲傷,我不想延長它。"他說。
當他們走到澡堂門口時,他伸出手握住她的雙手,深深地凝視著她的眼睛。
奧爾加說:"非常感謝你來看我,雅庫布,昨天晚上很美好。我很高興你終於不再擔當我的爸爸,而是變成了雅庫布。這實在妙極了,不是很妙嗎?"
雅庫布終於明白了原來他什麼都不明白。這個敏感的姑娘認為昨晚的做愛不過是場樂趣,這可能嗎?她僅僅是出於肉慾的驅使,而沒有感情嗎?那一夜之愛的愉快回憶勝過了終生分離的悲傷嗎?
他吻了她。她祝他一路順風,然後轉身朝浴室寬敞的大門上去。
10
他已在醫務所前面來回走了約摸兩個小時,他變得越來越不耐煩了。雖然他不斷提醒自己決不能再鬧一場,但他感到他的自我控制力已快到了盡頭。
他走進大樓。療養地是一個小地方,人人都認識他。他問看門人看沒看見茹澤娜,看門人點點頭說,她乘電梯上樓去了。電梯只在頂樓即四樓停靠,下面兩層樓得走樓梯上去。這樣,弗朗特就可以把他的搜尋縮小到四樓的走道了。這裡一邊是許多辦公室,一邊佔著一個婦科診療室。他沿著第一條過道走去(他在那裡看不到一個活人),然後懷著這兒不歡迎男人來的不愉快感覺,搜尋第二條過道。他看見一個面熟的護士,便向她打聽茹澤娜。她指了一下過道盡頭的一扇門。那門開著,幾個男人和女人聚集在門口。弗朗特走進去,又看見幾個女人坐在裡面,但是,小號手和茹澤娜不在那裡。
"你們有沒有看見一個年輕女士,一個頭發有點金黃的年輕女士?"
一個女人指著診室的門:"他們在裡邊。"
媽咪,你為什麼不想要我?弗朗特讀道,看著別的畫著嘻嘴而笑的嬰兒和撒尿的男孩的廣告。他一切都明白了。
11
屋子中間佔據著一張長桌子。克利馬和茹澤娜坐在一邊,面對著他們的是斯克雷託醫生,夾在兩個健壯的中年女人之間。
斯克雷託醫生瞟了一眼申請人,用一種不贊成的姿態搖搖頭,"看著你們讓我傷心。你們知道為了讓那些想要有孩子的婦女恢復生育力,我們費了多大的勁?而你們有了——年輕,健康,成熟的人——可你們卻自願想放棄這生活中最珍貴的東西。我想把這點講得很清楚,這個委員會的目的不是鼓勵墮胎,而是控制它們。"
兩個粗壯的己婚女人咕噥著表示贊同,斯克雷託醫生又繼續他對申請人的勸告。克刊馬的心怦怦跳動,他猜測斯克雷託的話不是有意針對他,而是說給委員會那兩個同事聽的,她們憑著自己母腹裡所有莊嚴的權利,憎恨請求墮胎的年輕女人。但是,克利馬害怕這番話會軟比茹澤娜的決心。幾分鐘前,她不是暗示她的決心還沒有下定嗎?
"你們想要為什麼而活著?"斯克雷託又說,"生活中沒有孩子就象一棵樹沒有葉子。要是我有職權,我會完全禁止墮胎。你們倆不關心我們的人口率正在年復一年下降嗎?當然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能把它的母親們和嬰兒們照顧得更好!沒有一個國家能確保一個新生兒有一個更安全的未來!"
兩個委員會成員又一次贊同地咕噥著,斯克雷託繼續說下去:"我們這位朋友已經結了婚,現在卻要對不負責任的性行為的全部後果而煩惱,但是,你以前就應該想到這一點,同志!"
斯克雷託醫生沉默了一陣,然後再次轉向克利馬,"你沒有孩子,現在請誠實地告訴我:你真的會由於這個問題同你的妻子離婚嗎,為了這個未出生的孩子?"
"這不可能。"克利馬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斯克雷託醫生嘆道,"我接到一份精神病學報告,大意是說克利馬伕人正患有自殺意向,這孩子的出生會危及一個人的生命,毀滅一個婚姻,並再產生一個未婚的母親。我們能做什麼呢?"他再一次嘆息,接著拿起筆,簽署了表格,並把它推給兩個己婚女人。她們也嘆息著,在下面簽上她們的名字。
"履行這道程式將在下週星期一早晨八點。"斯克雷託醫宣佈道,示意茹澤娜可以離開了。
一個健壯的女士轉向克利馬,"你留在這兒一下。"茹澤娜離開後,她繼續說:"墮胎並不是象你想象得這麼簡單,它會帶來大量失血。由於你的不負責任,你將使茹澤娜同志失去她的血,你只有償還它才公平。"她把一份表格推到克利馬面前,說:"在這裡簽字。"
困惑的小號手服從了。
"這是一張自願獻血的申請表。你可以去隔壁房間,護士馬上就會給你抽血。"
12
茹澤娜低垂著眼睛迅速穿過候診寶,直到弗朗特在走廊裡朝她喊叫,她才看見他。
"你在那兒做什麼?"
他那狂怒的眼神使她害怕,走得更快了。
"我在問你,你在那兒做什麼?"
"與你無關。"
"我知道你在幹什麼!"
"如果你知道,那就不要問。"
他們正在下樓梯,茹澤娜匆匆忙忙,想要躲開弗朗特,躲開這場談話。
"這是流產事務委員會,我知道它,你想要他們把胎兒打掉!"
"我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
"你不能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這和我也有關係。"
茹澤娜猛地一衝,幾乎跑起來,正好把弗朗特甩在後面。當他們到達浴室大門時,她說:"你敢跟著我。我在工作。現在不要打擾我。"
弗朗特很激動:"用不著你告訴我做什麼!"
"你沒有權利打擾我!"
"你也沒有權利把我關在門外!"
茹澤娜飛快衝進大樓,弗朗特緊緊尾隨其後。
13
雅庫布很高興,一切都結束了,只有一件事留待他去做:向斯克雷託告別。他慢慢地動身穿過公同去馬克思樓。
從相反的方向,沿著寬寬的公園人行道,過來二十多個小朋友,由他們的老師帶領。她的手中握著一根紅繩頭,孩子們排成單行縱隊,抓住那根繩子行進。他們走得很慢,老師給他們指點著各種喬木和灌木。雅庫布停下來,由於他從未研究過自然科學,從來也記下住一棵榿樹是一棵榿樹,一棵鵝耳櫪樹是一棵鵝耳櫪樹。
"這是一棵美洲椴樹。"那個教師說道,指著一株灌木似的、發黃的樹。
雅庫布端詳著這些孩子,他們全都穿著藍外套,戴著紅帽子,他們看上去好象是小兄弟姐妹。他仔細看著他們的臉龐,覺得他們似乎不但在衣著上而且在面貌上都彼此相象。他們中至少七個孩子有著顯著的大鼻子和大嘴巴,看起來就象斯克雷託醫生。
他回想起那個小客店主人的大鼻子孩子。斯克雷託的優生學的夢不僅僅是一個幻想,這可能嗎?這一地區真的在成為斯克雷託上帝的殖民地嗎?
雅庫布發現這個想法很荒唐。這些孩子看上去相象,是因為世界上所有孩子看上去都相象。
但接著這想法又重新產生:假若斯克雷託果真把他的奇特計劃變為現實了呢?什麼能阻止這樣一個異乎尋常的計劃被實現呢?
"那邊的那的那棵樹,我們叫它什麼?"
"那是一棵白樺!"一個小斯克雷託回答。是的,是道地的斯克雷託。他不但有一個大鼻子,而且戴著眼鏡,有著那種使邪庫布朋友的講話顯得很動人的滑稽的鼻音。
"很對,奧爾德!"教師說。
雅庫布想到再過一二十年,這個國家將居住著成千上萬的斯克雷託。他再一次充滿一種特別的感覺,他生活在自己的國度,卻一直沒有真正懂得在發生著什麼事。正如他們所說,他一直生活在行動的中心。他參與了當代的大事件,他涉足於政治,這實際上耗去了他的一生,甚至在他們把他趕出來後,他依然要跟上政治的發展。他總是覺得他在聆聽著祖國的心跳,然而,他真正聽到了什麼呢?一個國家的脈搏?也許這只是一個古老的鬧鐘,一個走時不準,老式陳舊的鐘。難道所有那些政治鬥爭僅僅是一個使他不能專注於生活中真正重要事情的誤會嗎?
那個老師帶領她照管的孩子們繼續沿著公園的路走去。雅庫布仍然不能把那個美麗女人的形象從心裡驅走。對她的美的回憶繼續以不斷湧現出來的問題折磨著他:難道他一直都生活在一個和他所認為的完全不同的世界嗎?難道他一直都把一切看顛倒了嗎?假若美意味著勝過真理,假若獻給巴特里弗大麗花的真是一個天使?
"那是什麼?"他聽見老師的聲音。
"槭樹,"一個戴眼鏡的小斯克雷託回答。
14
茹澤娜跑上樓梯,竭力不從她的肩頭往後看。她砰地關上她身後的科室門,趕緊衝到更衣室,匆匆在她赤裸的身上穿上護士的白大褂,然後深深吐出一口輕鬆的嘆息。同弗朗特的衝突擾亂了她,但是在某種奇特的意義上,它消除了她的焦慮。他們兩人,弗朗特和克利馬,現在都顯得疏遠和陌生了。
她走進排列著床的大廳,洗浴後的女病人正在那兒休息。她的中年同事坐在靠門的一張桌邊。"他們批准了?"她冷淡地問。
"是的,謝謝你的接替。"茹澤娜說,開始給下一個病人發衣櫃鑰匙和新被單。
那個中年護士剛一離開,門就開啟來,露出了弗朗特的腦袋。
"什麼叫與我無關!它關係到我們兩個,我也得說話!"
"走開!"她對他噓道,"這是女病區!馬上走開,要不我就把你轟出去!"
弗朗特氣得滿臉通紅,茹澤娜的威脅使他更加狂怒,他闖進屋子,使勁關上門。"我根本不在乎你做什麼!我根本不在乎!"他大聲叫道。
"我叫你立刻從這裡出去!"茹澤娜說。
"我完全把你們看透了!這全怪那個雜種!那個號手!無論如何,這全部只是一場滑稽戲,只是走門路罷了!他和那個醫生操縱了這一切,他們是重要的爵士樂夥伴!但是,我識破了這一切,我不會讓你們謀殺我的孩子!我是父親,我得說話!我不准你們謀殺我的孩子!"
弗朗特大嚷大叫,病人們在毯子下面動起來,好奇地抬起頭。
茹澤娜也變得很激動,由於弗朗特似乎變得失去控制,她不知道怎樣對付這個場面。
"他根本不是你的孩子,"她說,"我不知道你怎麼有這種念頭。他根本不是你的。"
"什麼?"弗朗特嚷道,又向屋裡走進一步,繞過桌子,與茹澤娜面對面。"不是我的孩子?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完全知道他是我的!"
這時,一個女人從浴池走進來,溼漉漉地赤裸著。茹澤娜應當擦乾她,讓她躺到床上。那個病人撞見弗朗特吃了一驚。他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視而不見地瞧著她。
茹澤娜暫時得救了,她匆匆走向那女人,扔了一床被單蓋著她,領著她朝床走去。
"那男人在這兒幹什麼?"那病人問,回頭看了一眼弗朗特。
"他是一個瘋子!他完全在胡言亂語地發瘋,我不知道怎樣把他從這兒弄出去,我真不知道拿他怎麼辦。"茹澤娜說,用一床溫暖的毯子把那病人裹上。
"嗨,先生!"另一個在休息的女人大聲叫喊,"你沒有權利在這兒!出去!"
"我就有權利在這兒。"弗朗特執拗地反駁道,一動也不動。當茹澤娜返回來時,他的臉色不再發紅,而是蒼白。他溫和而堅決地說:"我要告訴你一句話:如果你讓他們打掉這孩子,他們可以把我也同時埋葬,如果你謀殺了這孩子,你的良心上會欠下兩條生命。"
茹澤娜嘆了一聲,開啟她的桌子抽屜,那裡放著她那有淡藍色藥管的手提包。她搖了一片在手上,把它迅速拋進嘴裡。
弗朗特不再叫喊,而是懇求:"我懇求你,茹澤娜,我懇求你,我沒有你就不能活,我會殺掉自己。"
這時,茹澤娜突然感到胃部一陣劇痛,弗朗特瞧著她的臉萬分痛苦地扭歪,變得認不出來了,她的眼睛瞪著,視而不見;他看見她彎曲著身子,用手按著腹部,倒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