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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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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現出了微笑。臉上的線條舒展開來。他的上身微微傾斜,就像在小徑上時那樣。

「那是啊,確實很難習慣,不過對於你,究竟因為什麼呢?」

「當然是因為炎熱的天氣,」夏爾-羅塞特說,「也因為這種枯燥的生活,因為這種天光,一點兒色彩都木摻。還不知道最後我能不能習慣。」

「至於這麼嚴重嗎?」

「我是想說……」

「說什麼?」

「也許是剛來這裡,我缺乏信心。」夏爾-羅塞特說時,突然想起什麼。「那你當初呢,恐怕你偏愛的,是這裡的其他什麼東西,而不是……這種大熱天吧?」

他說完嘴巴張著,等在那裡。

「沒什麼偏愛。」副領事簡捷地說。

隨後緊接著,他也走到那輛腳踏車旁,他看不見到領事了,副領事吹起那首古老的「印度之歌」曲子。那時,一夏爾-羅塞持心裡突然泛起一陣強烈的恐怖,他趕緊朝辦公室走去。

夏爾-羅塞特說,他到了這裡,就像一個大學生來旅行似的,可是,他眼看著自己一天一天地衰老下去。他倆不禁笑了起來。有人在說:

「你瞧見了嗎?他竟和別人笑了起來……最讓人不能忍受的,就是他居然接受了這次邀請。這是不是恬不知恥呢?可他一點不以為然。」

這時,進來一位老氣橫秋的英國人,很高很瘦,眼睛像鳥眼似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透透的、這個人在印度已經待了很久。這顯而易見,如同一眼就能看出,他屬於另一個民族一樣,你沒有看出來嗎?只見他擺出一個友好的手勢,便引他倆往酒臺那邊去。

「我很樂意為你們效勞。我叫喬治-克萊恩,是安娜一瑪麗的朋友。」

副領事不由得微微一怔。他愣在那兒。他看著喬治-克萊恩朝酒臺走去,打量他好一刻。這時,他好像沒有注意到別人的目光,在他周圍彷彿空空如也。他自個兒說道:

「一個密友。在印度一個拒絕他人的小圈子,這裡大有文章。」

地哼地笑了笑。夏爾-羅塞特向他伸過手來,叫他也到酒臺那邊去。副領事腳踢了一下,還是跟了過去。

「來吧。」夏爾-羅塞特說,「我保證你在這兒……你怕什麼呢?」

副領事的眼睛在八角廳裡閃過一圈,他還保持著微笑。「印度之眈’的曲於驅散記憶,那孤獨、黑暗、可怕的一幕已經銷聲匿跡。

「不,沒什麼,我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我知道……我只是在等新的工作,僅此而已。可這事一直拖延著,當然,這事很麻煩…煙是,好像我比別人更難勝任那份工作似的。」他說時也在笑。「情況就是這樣。」

副領事垂著目光,面帶笑意,朝酒臺踱去。那輛靠在冷冷清清的網球場邊的腳踏車,已經被忘卻。或者被避開不想了。不只是他的眼睛有問題,夏爾-羅塞特想,還有他的聲音呢。大使曾對夏爾-羅塞特說:

「這人誰見了都本能地想躲開……他確是叫人怕得慌……

不過也太孤寂了,你跟他說說話吧。」

「聽說,你比較看中孟買。」

「那是說,如果他們不把我留在加爾各答,何不退而求其次呢?」

「孟買人口少一些,氣候比較好,又在海邊上,我看還是值得的。」

「想來也是。」他看著夏爾-羅塞特,「你會習慣這裡的生活的、我想你是不會遭遇什麼不幸的。」

夏爾-羅塞特笑了笑,說:

「謝謝你這麼看。」

「我開始看出來了,誰是那些會遭遇不幸的人,」副領事繼續說,「我已經能把這些人與其他人區分開來。你嘛,不在其內。」

夏爾-羅塞特想露出個笑來。

拉合爾的副領事注視著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看著她從面前經過。

夏爾-羅塞特沒有特別在意他的目光。他用一種比較隨便的語調說:

「你的材料上——請原諒我談到你的材料——說你是個‘難說’的人,你知道嗎?」

「我可沒有請求你透露我的材料。我還以為會有‘脆弱’這個詞兒呢,沒有嗎?」

「你知道,我呢,老實說,確切的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再一次想露出個笑來,「真愚蠢……‘難說’這個詞兒什麼也不能說明。」

「人家還說什麼?最糟的是什麼?」

「拉合爾。」

「是不是因為在令人討厭的拉合爾這一點上,人家找不到可以形容我的詞兒呢?」

「人家又不能不去找…前原諒我對你說這些,但是,人家怎麼也不能理解拉合爾,不管他們從什麼角度。」

「那倒是的。」副領事說。

他離開夏爾。羅塞特,回到原來待的地方,靠近門口,站在一個攀附著嬌破的柱子旁邊。他站在那兒,站在眾目度暖的地方。

眾人的注意力漸漸地分散開去。

她從他旁邊很近的地方走過,這回,他沒有去看。簡直怪了。

只是這時,夏爾-羅塞特才想起來,有時一大早兒,斯特雷泰爾夫人在使館的花園裡面騎腳踏車。如果近一段時間,別人看不到她騎車,可能是因為在夏季風期間,她不騎,就這麼簡單。

已是深夜十二點半。

在恆河邊的一個灌木叢下,她醒了,伸了伸懶腰,看見那邊高大的房子燈火通明:有食物。她笑了,爬起來。這回,她自然沒有技人恆河裡去游泳,而是徑直朝那高大的房子走去。加爾各答的其他瘋人早已經在那裡。他們一個挨著一個,睡在那個小柵欄門前,等著大廳裡邊撤下盤子後,倒出來的殘羹剩飯,不過,他們還有著等呢。

副領事突然朝一位年輕的夫人走去,這位夫人在八角廳裡,獨個人站在一邊,看著別人跳舞。

在一陣手忙腳亂中,她接受了邀請,行色之間,混合著剛才的不自在和突如其來的激動。他倆步入舞池。

「你看見了吧,他來跳舞了,他跳得和別人一樣瀟灑呢。」

「算了,別再想他了。」

「是啊,別再想他了,可是不可能不想啊,為什麼不可以想他的事呢?不想他的事又想什麼事呢?」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走到酒臺邊,夏爾-羅塞特正獨個人站在那裡。她臉上燃著和藹的笑,看著他。這下,他是木能不請她跳舞的。

這是第一回。有人在說:

「這是第一回,她會喜歡上他嗎?」

兩週前,夏爾-羅塞特和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曾見過一面,那是在一個小小的歡迎會上,在使館一間典雅的客廳裡——她總是在那兒見新來的人。當時,拉合爾的副領事就像今晚一樣,也被請了去。一條沙發罩著玫瑰色的提花布套,她端坐中間。她的目光給人強烈的印象。她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坐姿,一樣令人難忘。

歡迎會持續一個小時。兩個女兒也在旁邊。她一下也沒有離開沙發,始終保持著端莊,她穿著白色的長裙,她的面孔在加爾各答的風吹日曬下,顯得蒼白,沒有血色,就像所有的白人那樣。她們三個的目光都看著兩個新來的人。約翰一馬克-h沒有開口。人家只向夏爾-羅塞特提了些問題,但向另一位,卻隻字不提。沒有一句話說到加爾各答,說到拉合爾。人家忘了副領事,副領事也默默接受了。他站在那裡,沒有開口。同樣,也沒有一句話說到印度。關於印度就像關於他,人傢什麼也沒有說。那時,夏爾-羅塞特還不知道拉合爾的事。

她說她和女兒們打網球,然後說了其他類似的話,說游泳池很優雅。人家在想,以後可能再見不到這個客廳,再見不到她了,如果沒有官方的招待會,沒有歐洲俱樂部,人家還能再見到她嗎?

「你習慣加爾各答嗎?」

「不太習慣。」

「請原諒…-你的名字是夏爾-羅塞特,對吧?」

「對的。」

他微微一笑。

她仰起面龐,也微微一笑。僅僅一個目光,加爾各答所有白人的大門便悄然開放。

她並不知道,夏爾-羅塞特想。他回想起來,當副領事默不做聲地站在那兒,看著花園裡的棕桐樹和歐洲夾竹桃,看著遠處的柵欄和衛兵,這期間,斯特雷泰爾先生正和一個路過的官員在談北京。他注意到了嗎?當副領事依然默不做聲地站在那兒,她突然說道:

「我多麼想變成你啊,平生第一次來到印度,尤其是在這個夏季風期間到來。」

他們可以再待一會兒的,但他們提早告辭了。

她什麼也不知道,在加爾各答誰也不知道。也許使館的園丁看見了什麼,但木過是看見而已。他們絕不會亂說。她呢,恐怕已經忘了那輛腳踏車,在夏季風期間,她是不騎腳踏車的。

她一面跳著,問:

「你有沒有感到煩惱?晚上,或者星期天,你做什麼呢?」

「我讀書……睡覺……我也不太清楚……」

「林知道嘛,煩惱這東西,純屬個人問題,人家是不太好勸說的。」

「我並不覺得煩惱。」

「那幾包書,我得感謝你;多虧你,很快就收到了;如果你想看,跟我說一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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