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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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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雷泰爾夫人說的是實話。

副領事在喝香檳。沒有人朝他走過去,沒有必要跟他說話,他不會聽任何人說的,除了她——大使夫人,人家知道。

夏爾-羅塞特不再離開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甚至跳完一曲之後。她說:

「你會看出來的,在這裡,大家都是彼此彼此,比如說,只要有點兒空閒,誰都可以彈彈音樂,但惟一困難的事情,恐怕就是和別人去交談,你瞧,咱倆在交談……」

副領事已經踱到他倆近旁,他肯定聽到了這番話。

她說完笑了。副領事也笑了,獨個人在笑。有人在說:

「你看,他現在走動起來,他從這一圈人旁邊,走到那一圈人旁邊,他在聽,但是,好像他並不想介入別人的談話。」

季風期。季風期講究保健。要多喝滾燙的綠茶,那樣能解渴。副領事在等她再一次閒下來嗎?你還沒有聽到他的腳步,他就走到了你們旁邊。那邊有一個圈子,說笑聲挺響。其中有個人,正在講聖誕節前夜的什麼故事。不知人們發覺沒有,在印度這裡結交的朋友,回到法國後,很快便會忘記。

他們在酒臺那邊。大使和他們在一塊兒。他們在交談,在笑。副領事離他們木遠。一些人以為:他在等他們的手勢,到我們這邊來吧,但他們才不希望他過去呢,他們覺得那樣會很發生,太讓人感到夾生的。另一些人以為:如果他願意,他是可以自己走過去的,但他並無此念,他與別人之間的這個距離,正是他——拉合爾的副領事想要保持的,他就要按今晚這個樣子,保持這個距離,不去改變。有人在說:

「他喝得太多了,如果他繼續……他要是喝醉了,會是什麼樣呢?」

西班牙領事的夫人又一次走到他跟前。她顯得十分關心地說:

「你好像心情不好。」

他沒有回答。他請她跳舞。

「現在,我倒希望我得了麻風病,而不是害怕麻風病。」他說,「剛才,我對你說了謊。」

聲音是愉快的,帶著一點兒自嘲,是自嘲嗎?他的眼睛大大地睜著,直直的睫毛剛才還遮掩著眼睛。眼睛分明在笑。

「為什麼這麼說呢?」

「我可以面向大庭廣眾,滔滔不絕地解釋為什麼,但是,只向一位聽眾,我不想解釋。」

「啊!到底是為什麼?」

「這沒有意思。」

「可你說的話,多麼悲觀啊!這是為什麼?你不要再喝了。」

他沒有回答。

「他的聲音很怪,」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對夏爾-羅塞特說,「看他那樣子,你就覺得他不可能是那種聲音。有些人就是這樣,看他們的長相,你想象不到他們的聲音會是那樣的,他就屬於這類人。」

「一種令人很不舒服的聲音,像是借屍還魂過來的……」

「就是說,不是他的聲音?」

「是的,不過,那是誰的聲音呢?」

副領事這時和他倆交錯而過。他臉色煞白,跌坐在一張扶手椅上。他沒有看見他倆。

現在大約是凌晨兩點半。

「他和你跳的時候,跟你說些什麼呢?」夏爾-羅塞特問。

她說:

「說些什麼?說起了麻風病。他害怕了。」

「你說的對,他的聲音確實是……但他的眼神也一樣……

好像不是他自己的眼神,我還木曾注意到這一點。」

「那是誰的眼神?」

「是啊,那是…」

她在尋思。

「也許,他這人沒有眼神。」

「一點兒也沒有嗎?」

「難得,有的時候,偶然之間,也有眼神吧。」

兩人的目光交會在一起。夜已闌珊,夏爾-羅塞特想,還有邀請他去島上的事。

她在和別的男人跳舞。他不和別的女人跳,他現在也不想跳。

有人在說:

「好像,材料上什麼也沒有解釋。」

「總之,材料來得太遲了,失去了解釋一切的意義,尤其是對材料本身,不好再做什麼解釋。」

「你不覺得奇怪嗎?沒有人同情他。」

「是的。」

「有一些男人,會使人不由得想起,他們的母親是誰。」

「不,不。沒有母親的人可以變得自由自在,也能變得堅強有力,聽著,我敢斷定,他是個孤兒……」

「我敢斷定,即便他不是孤兒,他也會編造說,他是個孤兒。」

「有一件事,我不敢對你講……」夏爾-羅塞特說。

「與他有關嗎?」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問。

「是的。」

「那用不著講。」她說,「什麼也別講,他的事別再提了。」

法國駐拉合爾的副領事又成了獨個人。他離開大門旁喜歡待的地方,站到酒臺邊上。西班牙領事的夫人不在他身邊。大約一個小時前,她就去了另一個廳,記得是跳完舞就過去的,到現在一直沒有再過來。人家可以聽見她的笑聲。她大概醉了。

再去和副領事說說話吧,夏爾-羅塞特想。他前副領事走過去。不想,大使卻叫住他。夏爾-羅塞特發覺,大使好像在那裡已經等了一會兒,想要跟他說什麼事情。大使拉著他的胳膊,和他走到酒臺的另一邊,離拉合爾的副領事僅兩三步遠,副領事已經喝了不少。

現在是凌晨三點多鐘。已經有人開始離去。

有人在想:「副領事還不走。他已經成了孤家寡人。生活中,他一直就是這樣的嗎?一直就是嗎?換了別人的話,別人會不會,比如說吧,會不會想到去見上帝呢?在印度,他發現了什麼,竟然刺激了他?在來印度之前,他不知道嗎?難道非得來親眼看一看,才能知道嗎?」

大使低聲說:

「請你告訴我……我妻子可能已經對你說了,我們很想哪一天晚上,請你到我們家裡來。」他說時臉上掛著笑,「你瞧,人分兩種,有一種人,別人還是很樂意與他進一步來往的……一個正常社會的那一套禮節,在這裡行不通,但有的時候,還是應當恪守那一套的。如果我妻子一點兒還沒有對你說,那是因為,她覺得由我先來跟你說,這樣更好。你接受了?」

有人在想:「如果他認為拉合爾就像他親眼看到的那樣,那麼,在到拉合爾之前,他知道這一點嗎?如果他知道,他還會去嗎?」

大使發現,他的邀請一經說出,夏爾-羅塞特的臉上當即露出一個小小的驚異,混合著一絲的不快。假如大使先生真是那樣,對妻子睜隻眼閉隻眼,就像加爾各答的人傳說的,那麼他該知道,我正在考慮這個事,為什麼他要挑明呢?人家聽到這個邀請,可以不喜於形色,可以不回答說,這是何等的榮幸,何等的榮幸,但是,人家不能拒絕大使,人家應該陪他的妻子去島上,陪她在這裡,在加爾各答,度過晚上的時光。

一些人說,斯特雷泰爾先生對付新來的人,很有手腕,他這樣做,就是要向你指出以後的一個限度,誰知道呢?

「我將感到很榮幸。」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一定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她走了過來。夏爾-羅塞特多少顯得有點兒慌亂,因為這未免有點兒太快了,太快了,就像把未來的事提前跟你了結了一樣。他想起在俱樂部的時候,人家跟他這樣說過:從前,大使曾試圖寫小說,但是,他後來聽了妻子的話,放棄了那個念頭,人家是這樣說的。從大使的面孔上,人家可以看出來,他是個順從的男人,但是,也是一個幸福的男人。他曾經希望得到的機運,他沒有得到,他得到的是其他的,是他並不希冀的、不再盼望的機運;這位如此年輕的妻子,據說並不愛他,但是跟了他。

歡結連理。他倆共同生活在亞洲世界,生活在亞洲的大都市裡面,這樣已經過了十七年。現在,他們正在向生活的終點走去……他們已經不再那麼年輕,當有一天,人家聽到她對丈夫這麼說的時候:

「不要寫東西,就待在這裡,在中國,在印度,就待在地球的這一邊,沒有人懂得詩,每個世紀,在幾十億的人口裡面,詩人寥寥無幾…我們什麼也別做,就待在這裡……什麼也別做……」

她走過來,喝了香檳。隨後,朝一個剛剛到來的人走去。

「我剛才看見了,你和拉合爾的副領事在說話,」大使說,「我謝謝你。」

有人在說:

「瞧,他來了,米歇爾-理查遜來了……你不知道嗎?」

米歇爾-理查遜三十歲左右。他一踏進大廳,風度立即吸弓;了眾人的注意。他驅目環視,尋找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看見了她,衝她放出了笑。

有人在說:

「你還不知道吧,兩年來……全加爾各答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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