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羅塞特結結巴巴地說,副領事搞錯了,他敢賭咒,不是他讓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流淚的。副領事看了看他,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他顯得很幸福。
「如果你再見到她,請你務必跟她說說我,」他笑了笑,「我人就要崩潰,羅塞特,你要幫幫我,我知道,你沒有任何理由來幫我,可是,我的力量就要完了。」
「他真會哄我。」夏爾-羅塞特暗想。
「你到孟買去吧。」
這時,約翰一馬克-h終於說道:
「我不去孟買了……是的,我這麼說,你一定很吃驚……」他笑了笑。「我對她太動感情了,所以,我不去孟買了。我之所以跟你一味地談論這件事,就是因為,對我來說,平生頭一回,一個女人觸發了我的愛情。」
副領事說時,聲音裡帶著異常輕快的情調。夏爾-羅塞特再也聽不下去,他再也聽不下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搞的……每天早晨,看見她穿過花園的時候,還有昨天晚上,她對我說話的時候……但願我沒有太讓你厭倦。」‘-不用客氣’-「」’
「這件事,我應該跟你談的,是吧,因為我想,你很快就會再見到她,我可不行,我呢……目前,我什麼也不能做。我並沒有什麼奢望,就想再見見她,像別人一樣,待在她周圍,即便要我保持沉默,我也認了。」
畸!外面已經這麼熱,霧就像蒸汽一樣,夏爾-羅塞特回到臥室裡,他想逃走。
「請你說說吧。」副領事說。
「沒什麼可說的,你不需要別人代你求情。」他開始發火,他敢發火了。「另外,你剛才說的這番話,我不相信。」
副領事站在臥室的中央,望著恆河。夏爾-羅塞特看不見他的眼睛,但卻看見他的嘴角癟在那裡,彷彿在笑。夏爾-羅塞特等著。
「那麼,依你看,為什麼我要說這番話?」
「也許,為了對這番話信以為真吧。不過,老實說,我不知道,剛才,可能我說話嗆了一點,我太累了。」
「你看,愛惜這東西,是不是人的一種胡思亂想呢?」
夏爾-羅塞特叫喊起來,說他就要走啦,然而卻沒有離開。他又說到孟買。五個星期以來,副領事那麼等呀盼呀,現在他突然又…值好像不可能吧。副領事說,今天晚上,他倆可以再談這個問題,他非常希望今天晚上,在俱樂部,能和他共進晚餐。夏爾-羅塞特說,這不可能,他要去尼泊爾兩天。副領事轉過頭來,看著他,說他在撒謊。夏爾-羅塞特不得木發誓說,他真是去尼泊爾,他發了誓。
他倆突然之間,都失去話茬兒,不再出任何動靜。很長時間的沉默,間或,被一兩句生拉硬扯出來的話打破,說的是那個在恆河裡游泳的瘋姑娘,她不同於一般的瘋姑娘,他見過嗎?夏爾-羅塞特問。這期間,他的手始終括在房門的把手上。
沒見過。
夜裡就是她唱歌的,他知道嗎?
不知道。
還有,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恆河岸邊,就在附近一帶,不會走太遠,哪裡有白人,她便會跟到哪裡,總是那樣,彷彿是出自她本能的一種行止,但說來也奇怪……她從來不貼近白人…
「一個還在搏動的已經死亡的生命,」副領事最後說,「不過,她從來不會貼近你,是嗎?」
是的,可能是的,是這樣的。
黃昏一樣的天,車子在筆直的馬路上面行駛,彷彿在三角洲的稻田裡面行駛。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依靠在米歇爾-理查遜的肩頭睡著,米歇爾-理查遜的一隻胳膊伸在她腰間,攬著她。兩人的手一隻放在另一隻上。夏爾-羅塞特在她的另一邊。彼得-摩根和喬治境萊恩倆人乘坐喬治-克萊恩的那輛黑色的郎西雅,兩車出了加爾各答城關/分頭各自駛去。
遼闊的沼澤,數不清的坡面縱橫其間。坡面上,到處可見,雙手裸露的人,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組成許多長長的佇列。天際成了一條直線,彷彿是在創世之初,草木生長之前;又彷彿是在諾亞時代的洪水氾濫過後;有時,也如同在別處,當你經過一場暴風雨.當雨後復斜陽的時候,所見到的那樣,那時,藍色的棕桐樹,一排排,矗立在水面之上。路上有行人,帶著包裹,帶著水壺,帶著孩子,或者什麼也沒有帶。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睡著,嘴巴露出一絲縫扎,薄薄的眼皮不時地抬起,她看見夏爾-羅塞特坐在旁邊,朝他微微一笑,又睡著了,米歇爾-理查遜也朝他微微一笑。和諧融洽。
她剛剛醒來。他抓住她的手,緊握著很長時間。她將頭靠在夏爾-羅塞特的肩上。
「還好吧。」
坡上是無數的人,他們運送,他們放下,他們迴轉時空著兩手,四周是稻田,田埂筆直,水面空空,到處是人,上千的人,上萬的人,身負滿滿的稻穀,走在坡上,長長的佇列,連續不斷,不見後尾兒。他們的勞動工具——兩隻裸露的胳膊,垂擺在肩膀兩側。
勞累。
他倆沒有說話,為了不吵醒她,此外,看著黑色的帆船,也沒有什麼好說,那些黑色的帆船,在航道上行駛,彷彿在灌滿黑水的稻田裡面行駛。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塊秧苗田,一塊鮮豔的、柔軟的綠地,恰似一塊綠綢。坡面上,人們往返的腳步,隨著白日將盡,漸漸地加緊。人們正在一個多水的地區,一個除了水還是水的邊境地區,淡水,鹹水,黑水,在恆河口,都與那綠色的、冰冷的海洋水混合到一起。
他們約好,在一家白人俱樂部會合。那兩個人已經在那裡。再過一個小時就到了,有誰說。他們口乾舌燥,渴得要命。彼得-摩根問起拉合爾副領事的訊息。夏爾-羅塞特說,今早兒他又見到副領事,對副領事是這麼說的,他要去尼泊爾兩天。對於這個謊言,彼得-摩根沒有說什麼,其他人也都點了點頭。
他們重又上路。夏爾-羅塞特這回坐上喬治-克萊恩的車子。彼得-摩根坐在後排,對夏爾-羅塞特說,他看到三角洲的一派風光後,才發覺,他對印度的迷愛,實際上,比他想象的還要強烈。夏爾-羅塞特也睡了。
路上經過一陣暴風雨,最後,他們到達三角洲的棕桐林,在斜陽的照射下,棕桐林晶瑩閃耀,這裡也剛剛下過雨。透過棕櫚林看,天際還是那樣水平。
海上有風浪。他們將車停在一個大車庫裡面,離著碼頭不遠。他們上了小艇,小艇乘風破浪,向前駛去。紫色的霧障向著群島伸展。在其中的一座島嶼上面——你瞧,就是那一座,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說——那個白色的高樓大廈,面前有一個碼頭,停泊了木少的船,那就是威爾士親王大酒店c島嶼很大,在另一頭,有一個村子,地勢很低,接近海面。村子與酒店之間,有一排高大的柵欄,嚴然把二者分開。海邊,海里,到處都有防鯊網。
他們一來到旅館沙灘上,便立即跳入海里。海里沒有一個人,天色已晚,海浪很大,這種情形不可能游泳,只能洗一個微溫的海浪浴,之後,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返回別墅,他們四人返回旅館。換過衣服已是七點。大家在旅館的大廳裡面集中。她來了,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微笑著款款走來。他們已經在等她。大家開始喝起來。大廳有四十米長海藍色的窗慢,又長又寬,已經拉上,遮住了窗扉。大廳那一邊有一個舞池,這一邊和那一邊,被觀葉植物和吧檯巧妙地隔開。遊客多半是英國人。這時候,無論哪張桌上,客人都開始喝起來。幾個兜售紀念品的小販,來回穿梭。玻璃櫥窗裡面,擺放著香水。幾個白色的餐廳,很大,朝向海。領餐桌上,擺有葡萄。侍者太多了,一個個帶著白手套,赤著腳,來去匆忙。天花板有兩層樓高。枝形吊燈的金黃色又假又空,然而,金黃色的光線十分柔和,在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眼睛裡面閃爍,此刻,她正半躺在一張低矮的扶手椅上。這裡,天氣涼爽。這裡,豪華的場面非同一般,讓人明顯地感受著,不過,今晚,由於惡劣的天氣,窗扉都已關閉,新來的人不能坐觀滄海,都感到太遺憾。
一個領班來到大廳,他是英國人。他說,暴風雨晚飯以後就會停止,明天,海上就會風平浪靜。
夏爾-羅塞特在聽他們說話。他們在談加爾各答以外的人,但是不久,那些人就要來加爾各答,他很快會認識那些人的。他們一會兒說話,一會兒沉默,都漠然坐著,好像沒有了煩惱,也沒有了勁頭,由於昨天夜裡的事,他們都累了。
大廳那一邊,有人在跳舞。一些遊客來自錫蘭。
他們在談威尼斯的冬天。
他們又喝起來,又在談要來的朋友。
而後,她要去看看大海的情況。
他們離開餐廳,去看看大海的情況。海上仍有風浪,但風變小了。紫色的霧到處瀰漫,均勻地散佈著,在棕櫚林裡面,在大海上面。他們聽到,遊艇都在鳴笛三聲,遊艇是在通知自己的乘客,今天的服務到十點將停止。島上鳥很多,已不知道返回海岸。上島以後,他們便看見,棕柏林間的芒果樹上,灑滿了鳥,芒果已被鳥兒啄得百孔千瘡。
他們又回去喝了起來,他們願意這樣,吃到很晚,吃到所有人的後面。彼得-摩根談起他正在寫的那本書。
「她走著,我特別強調這一點。」他說,「她人本身,可以說,就是一次漫長的旅程,這個旅程被我分成若干段,在每個階段,我都突出地去描寫同樣的一種永動——她的不息的腳步,她走著,那句話伴隨著她,沿著鐵路,沿著公路,從路邊的一座座界碑旁走過,把一座座的界碑遠遠地拋在身後,界碑上刻著這樣的地名:曼德勒,卑謬,勃生,她又轉而朝著太陽西下的方向走去,走過夕陽天,經過逞羅,柬埔寨,緬甸,經過多水的地區,多山的地區,她足足走了十年,才到達加爾各答,留在這裡。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沒有說話。
「還有像她那樣的其他人呢?」米歇爾-理查遜問,「如果書裡單單寫了她,我看就沒趣了,不如……你在談她的時候,我就看見,她是出現在一群同齡女當中的,她和那群同齡女正在一起,我看見的她們,在逞羅一帶,在有森林的地方,顯得很蒼老,到了加爾各答後,又變得年輕了。這可能就像安娜一瑪麗講的一樣,但是,在沙灣拿吉,白天,我看見她們坐在那裡,用你的話說,坐在稻田的坡面上,她們敞胸露懷,那種放蕩的樣子,有幾個釣魚的孩子,把魚給了她們,可她們就那麼生吃起來,孩子們嚇呆了,她們卻格格地笑著。相反,後來呢,她們走近印度的時候,又變得年輕,變得穩重了,她們坐在集市上——瞧,一個小小的集市,有幾個白人去那裡——,她們坐在同樣的天光下,在那裡出賣親生骨肉。」他想了想,又說,「不過,你可以就按自己的決定,在小說裡寫她獨個人。」
安娜一瑪麗領特雷泰爾在睡嗎?
「是寫那個最年輕的嗎?」喬治-克萊思問,「是不是被媽媽趕出家門的那個姑娘?」
「豎寫那個最年輕的,你知道的那一個。」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似乎沒有聽見。
「有時,她也到島上來,」米歇爾-理查遜說,「好像就是跟著她來的,就是跟著白人來的,多麼奇怪。看來,她已經完全習慣加爾各答,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因為有的時候,我感覺好像看見了她,深夜,在恆河裡游泳……她唱的那支歌,那是什麼意思,安娜一瑪麗?」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睡了,她不能回答。
「她唱歌,說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發表無用的演講。也許應該研究一番,那些演講是什麼意思,」喬治-克萊思說,「一件子虛烏有的事情,卻能讓她高興,一條狗打跟前跑過,也能把她逗笑;深夜裡,她到處散步;我呀,要是我說的話,我就讓她把行止顛倒過來,大白天裡,她卻在睡覺,在恆河邊上,這裡呀那裡呀,躺在某個樹陰下面。莫非最終…他就消逝在恆河裡吧,我看,她好像已經找到了歸宿,她已經忘掉了,已經不再記得,自己是x男人或y女人的女兒,她再也沒有了煩惱。」喬治-克萊恩笑了笑,「我們活在世上,可以說,就是為了煩惱。可是她,永遠,永遠不再有絲毫的煩惱……」
她睡了。
「的確,她就像你說的那樣,我還跟蹤過她呢,」彼得-摩根說,「她去樹下,嚼著什麼東西,樞著地上的泥巴,在那裡傻笑。她不懂一句興都斯坦語。」
彼得-摩根看著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在睡。
「她像大自然本身那樣骯髒,說來難以置信……啊,可我就不願意離開這一層,就想要描寫她身上的汙垢,那身汙垢裡面什麼都有,並且多年前就積存在身上,已經鑽到皮膚裡面——變成了皮膚;我還要分析一下,說一說那汙垢裡面都是什麼,有汗水,有泥土,有使館招待會上的肥鵝肝三明治的碎屑,你會倒胃口,還有肥鵝肝,灰塵,瀝青,芒果,還有魚鱗,還有血,什麼都有……」
為什麼對著這個睡著的女人說呢?
「夜深人靜的時候,無用的演講。」米歇爾-理查遜說。
「經過一個漫長的路線,經過一系列沒有什麼意義的事件,也許,她就在加爾各答給自己劃上了句號?也許她只剩下……睡眠、飢餓,各種情感喪失殆盡?原因和結果之間的關係也蕩然無存?」
「我看,他要說的意思,還沒有完,」米歇爾-理查遜說,「他是希望在注意到她的那些人心裡,賦予她生命。因為,她自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在加爾各答,她留下來什麼?」喬治-克萊恩問。
「留下來笑聲……一種子笑……還有那句話,馬德望,還有那首歌謠,其餘的全都化為烏有。」
「怎樣才能找回她的過去?甚至,怎樣才能蒐集她的瘋態?她的瘋態與一般人的瘋態;她的笑聲與一般人的笑聲;她說的馬德望與一般人說的馬德望,這些都有什麼不同?怎樣才能區分開?」
「她其他的孩子都死了,她一定有過其他的孩子,他們都死了。」
「那種交易,人家用了這個字眼,總之男人想要,她就答應,說到底,男人覺得,與她在一起和與別的女人在一起,沒什麼不同。然而,那種交易還是發生著的。」
「也許,她要做的事,別人不明白,你沒有這樣想過嗎?這樣說來,她在人世走一遭,可能還是有意義的。這一點你要抓住,即便很不明顯,也不要放過。」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好像進入了夢鄉。
「我就寫她發瘋之前的事情,」彼得-摩根說,「這是肯定的,木過,她發瘋以後的事情,我還是很想知道的。」
「小說裡面只有她獨個人嗎?」夏爾-羅塞特問。
「木,還會有另一個女人,就是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
目光都移到了她身上。
「哦,我一直睡著呢。」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