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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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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是綠色的漆,群島清晰可見,然而,花園依然被接樹的陰影籠罩,亮光出現在小徑頭上。鳥兒喊喊喳喳,朝海岸飛去,天空,亂紛紛的,一片荒誕,一直是的。

他倆穿過花園,突然,遠處傳來歌聲,像是從島的那一端傳來。是的,這島是細長型的,米歇爾-理查遜聽出了那個聲音。

「是沙灣拿吉的那個女人,」他說,「沒錯,是她,簡直就像跟著她而來的。」

她確實到島上來了——在夏季風期間,她幾乎每個星期都過來,搭乘清晨第一班運送糧食的船,船上沒有顧客,她找一個角落,不付錢。她今天剛到。她不會認錯島的。大象瘋了,也能找到香蕉園。那個巨大的門面呈長方形,足足有二百米長,閃爍的燈光成了白色的亮點:一個有食物的地方。

他倆出了花園。這時,在他倆身後,別墅的門吱的一聲開了。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走了出來,她沒有看見他倆,他倆在柵欄的外邊,只見她平靜地朝海邊走去。

「一定是那歌聲把她唱醒了。」米歇爾-理查遜說。

海里,沿著沙灘,一排巨大的水泥樁露出頭來,那是用來固定防鯊網的。

她沒有徑直走到沙灘上,在小徑頭上躺了下來,頭落在手掌上,胳膊撐在地上,姿勢猶如一個女人在讀書,她撿起石子,朝前面奶著。她不再扔了,將胳膊伸直,放在地上,面頰貼在那胳膊上,就這樣,側身躺在那裡。

米歇爾-理查遜要從沙灘回去,夏爾-羅塞特想要穿過棕桐林回去。

「你們什麼時候睡覺呢?」

「白天裡,——米歇爾-理查遜說時,黯然一笑。「我們都嘗試過,包括在夜裡睡覺,但是最後發現,大白天卻是最佳時候。」

他倆分開了。

今天晚上,他們將重新聚到一起。

明天,在加爾各答,他們也將再聚到一起。

棕櫚林,路上寂無一人。路燈已經熄滅。她現在想必是在游泳,在抵擋三角洲鯊魚的那道安全網的裡面,乳白色的身影浸在綠色的海水中。夏爾-羅塞特看見:別墅裡面,花園裡面,都沒有她的蹤影,她在游泳,她時而浮出水面,時而被浪頭淹沒,也許她睡著了,也許,她正在海里哭泣。

再回去嗎?再去見她嗎?不。莫非漣漣眼淚不讓他去見她?

夏爾-羅塞特失去了她,同時也失去了慾望。

疲倦。他知道,待一會兒,無一亮起來,他將一頭倒下去;不過,暫時,疲倦還潛伏在那裡。他像一個自動木偶一樣,機械地走著,腳步有點兒輕飄。他走在島上。

他離開大路,選擇一條小徑,想斜穿出去,結果,一頭撞在那道攔擋乞丐的柵欄上,他折了回來,還在尋找,終於發現,在那道柵欄上,有一個門,他跨了出去,這時,他才感覺到,剛才他害怕極了,那種害怕想起來十分荒唐,他竟害怕自己走不出島上這塊禁地,這塊禁地是專闢給她享用的,為了讓她得到最大可能的平靜。

他來到了島的另一頭。太陽還沒有升出海平面。還需要幾分鐘的時間,他在印度,還沒有見過這樣的時候。

這裡,大海被包圍在兩個長長的半島之間,沒有樹木,只有一些般加廬。拍岸浪很小。原來這是一個環礁湖。一條小路順著環礁湖伸展。海岸是淤泥地,大海小口小口地舔擾著。綠色的大海,多麼美啊。夏爾-羅塞特朝著旅館的方向走去,遠離了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世界太虛幻。

她想必從海里上來了,正朝那個大門敞開、空無一人的別墅走去,別墅裡面,加爾各答皇后享用的吊扇,正白天黑夜地旋轉。

他停下腳步,恍格之中,他首先看見的,是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眼淚。

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躺在吊扇下面——躺在淚水世界裡面,副領事說——,那個筆直的形象,又浮現在他眼前。墓地,那個形象變成了另一種形象。他很想行動起來。幹什麼事情?他很想,啊,很想抬起手來……他的手抬了起來,又落了下去,開始撫摩她的臉,她的唇;起先,動作慢慢輕輕,隨後,越來越生澀,隨後,越來越有力;她的牙齒露了出來,臉上現出一種難看的笑容,現出一種難受的樣子;面孔儘可能地迎合著手,面孔完全在手的支配下,她由他擺佈了;他一面拍著她,一面大聲地說:她不要再哭了,永遠不要哭了;她彷彿開始失去記憶,誰也不會再哭了,她說,沒有什麼再需要弄明白;手在拍著她,每一次都在加強,就要達到一種機械的速度,一種機械的敏捷,很快進入了佳境。突然,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現出一種陰部的美來,隨後成了一種平靜的美,她的世界被扯開,她同意了,她的頭都擺動得極妙,隨心所欲地偏來轉去,彷彿她的頸項裡面,有一個天下獨一無二的齒輪,上好了油;對夏爾-羅塞特來說,她的頭成了他手中一個十分靈巧的玩具,一個正在撥弄的樂器。

米歇爾-理查遜在窺視著他們。

太陽昇出海平面,燃起一團鐵鏽紅。眼花緣亂。眼睛裡著了火一般。太陽消失了。夏爾-羅塞特發現,自己正停在環礁湖的岸邊。

他又邁動腳步。

這個時候走路,如果以為木會太受高溫之苦,那就錯了。啊,但願風兒快吹過來,即便是一陣熱風也好,但願靜止的空氣,時不時地,流動起來……

今夜,副領事會不會自殺?

趕緊回到威爾士親王大酒店,趕緊躺下,百葉窗緊閉,直至夜幕降臨,讓青春的熱情休息一下吧,讓青春的熱情也睡上一覺吧。

有人在想:「歸根到底,拉合爾的副領事,他像誰呢?」

疲倦冒了出來,他艱難地邁著腳步。熱風開始吹拂,在恆河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吹拂,微弱的熱風。我還醉著呢,夏爾-羅塞特想。

他聽到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的回答。

「來呀。」

身後,沿著環礁湖伸展的小路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赤腳跑步的聲音。他轉過身去。臉上泛起了恐懼。

發生了什麼事情?

為何那般恐懼?

有人在叫他。人家跑了過來。看那個子還挺高,但卻瘦瘦的。她出現在那裡。一個女子。她光禿禿的頭,如同一個骯髒的尼姑。她揮動著胳膊,啼啼笑著,繼續招呼他,不過,卻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她是個瘋子。她的笑騙木了任何人。

她指著小海灣,反覆地說著一句話,始終那麼一句話:

「馬德望。」

正是這個瘋姑,這個可能來自沙灣拿吉的瘋姑,激起了彼得-摩根的創作慾望。

他急忙從衣袋裡掏出錢來,朝她走了兩步,又趕緊打住。她一定是剛從海里上來,渾身溼漉漉的,兩條腿上,糊了一層黑泥,那是環礁湖岸邊的黑泥,島的這一頭朝向恆河口,河泥沒有被海水帶去。他手裡拿著錢,沒有再往前走。她反覆地說著那句話:馬德望。她面色暗淡,如皮革一般,兩隻眼睛深陷,眼角佈滿魚尾紋。腦袋上面,積了一層土棕色的垢,像是戴了一頂頭盔。溼漉漉的衣裙勾出她瘦瘦的軀體。那種笑,始終不停息,直笑得夏爾-羅塞特汗毛倒豎。

她將手從衣裙領口伸進去,在胸口處摸了一陣,取出一個東西,伸手遞了過去,原來是一條活蹦亂跳的魚。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她收回了魚,緊接著,當著他的面,她嘎吱嘎吱地嚼下魚頭,同時,突然笑得更可怕了。魚被活活他斬去了頭,卻仍在她手裡翻來挺去。她恐怕很喜歡這樣,叫人害怕,叫人噁心,以此為樂吧。她朝他那裡猛然進了兩步,夏爾-羅塞特連忙退了兩步,她又進了兩步,夏爾-羅塞特又退了兩步,但是,她進的速度比他退的速度更快,於是,夏爾-羅塞特扔下錢,掉頭便跑,沿著小路逃去。

腳步聲在他身後,那是她的腳步聲,可以聽見她勻速的奔跑,如同獸類在奔跑;她沒有去檢地上的錢,她跑得很快,他跑得更快。小路筆直,很長,始終沿著環礁湖伸展。救命!威爾士親王大酒店,那道柵欄,那邊的棕櫚林,快快出現吧,將她攔住吧。

她停下來了嗎?夏爾-羅塞特也停了下來,他轉身看去。是的。

大汗淋漓,身體是汗的源泉,身體在不停地冒汗,這麼炎熱的季風期,簡直叫人要發瘋,各種思想念頭不再集中,正在熱化,正在相斥,恐懼控制著大腦,只剩下恐懼。

她站在百米之外,已經放棄,不再追他。

各種思想念頭又重新回來。

夏爾-羅塞特想,剛剛發生的事情,他已經不知道了,但是他知道,他是在這條荒涼的小路上,遭遇了那個事情,他知道,他很快就要離開這個島,離開這條荒涼的小路。

瘋子,我是抵擋不住的,瘋子比我強大多了,我實在不敢……瘋子的目光,我不敢去迎碰……什麼都可以領教,但誰獨瘋子……

她正在看向大海,她已經忘了。為何剛才那般恐懼呢?夏爾-羅塞特現在笑了起來。疲倦,他又想到。

天已變晴,卻低垂著,灰橙色的天,猶如冬天裡的某個黃昏。有人在唱歌,唱著與先前同樣的歌。滿嘴的魚腥氣味,她在唱。歌聲唱醒安娜一瑪麗-斯特雷泰爾,已經有一段時間,此刻,她可能還在聽著,在那小徑頭上,她側身躺著的地方。攀然之間,剛逝去的夜晚給他的第一回憶,竟變成這樣的情景:一朵梗莖長長的花朵,在半空中飄遊,四處尋找,最後,飄落在瘋姑娘的歌上面。

他順著剛才跑過去的路,折了回來。她背對著他,驀地,她徑直朝環礁湖裡走去,只見她,十分小心、十分謹慎地進入水裡,直至全身沉入水下。只有頭浮在水面上,浮在水花裡,恰似一條水牛在水裡那樣,她開始游泳,動作緩慢得如在幻覺中。他明白,她在逐浪。

酷熱的白晝。太陽昇在島上,火辣辣的太陽無處不在,它照射在那個沉睡的姑娘水淋淋的身上,也照射在那些躲在陰暗的臥室裡面睡覺的人身上。

今晚,在俱樂部,副領事正對經理說:

「和一個商店裡的夥計交往,心裡的秘密,不可隨便洩露,這件事,經理,我對你講過嗎?」

「你是說那個揭發你的人吧,先生!」

「正是,那個人對一個商店的監察官說,不是他而是我偷了那盤唱片。後來,他寫信給我說:‘你要我怎麼辦呢,我的父親,他會殺了我的,再說,其實,我們也不是真正的朋友,心裡的秘密,不可隨便洩露的。’我曾經回憶過,現在,我有時還在回憶,到底有哪些秘密,過去可能洩露給他了。」

「先生,那個偷唱片的,就是我呀。」

「什麼亂七八糟的,經理。」

「我們不談這個,先生。你繼續講吧。每個星期天,去拉弗裡特老爹那裡,是我最偏愛的一件事情。」經理說。

「我沒有什麼偏愛的事情,」副領事說。「不過,確實,拉弗裡特老爹的小旅館,想來給我印象最深。」

「我想,拉弗裡將老爹,就是我吧,先生?」

「不對。星期天,在拉弗裡待老爹那裡,星期天過得很快,喝茶的時候到了,還剩下一個小時的時間,我母親看著手錶,我只說了一句話。哪一句話廣

「你說,你在阿拉斯很高興。」

「正是,經理。那裡二月裡,在加來海峽上,夜色正開始降臨,我不要蛋糕,不要巧克力,只要她讓我留在那裡。」

「你的功課成績怎麼樣,先生?」

「很棒,經理。不過,我們還是被開除了。」

「那個匈牙利大夫呢?」

「我挺喜歡他的,他常給我五百法郎的鈔票。那時我大概十五歲吧,你的情況呢?」

「都一樣,先生。」

「星期天,」副領事繼續說,「有很多父母到寄宿學校來,領出自己的孩子,去度過漫長的星期天,他們到來的時候,一眼便能被認出來:從他們穿著的肥大的外套,從他們戴著的海藍色的鴨舌帽,從他們望著他們母親時的那種方式,他們的母親,天天都是一身節日的打扮。」

「什麼亂七八糟的,先生;星期天,你回了納伊。」

「說得對。」

「先生,我們都醉了,你父親在哪裡?」

「在他要在的地方,經理。」

「你母親呢?」

「我母親嘛,我寄宿阿拉斯的時候,她變漂亮了。那個匈牙利情人,他只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他在馬路上踱來踱去,挨著凍,他在挨凍,我呢,又開始老調重彈:球求你,讓我就留在阿拉斯吧。’情人回來了,凍得那個樣子。我母親說:‘對待孩子,無論你做得不夠,還是做多了,是不是都一樣呢?’他說其實都一樣,他們還不懂事理,只懂得要什麼。我回去了。」

「回哪裡?」

「回你要回的地方唄,先生;咳,這還用問!」

「於真萬確。」

「你還不曾對我講過,先生,為什麼你情願留在寄宿學校呢?」

他沒有回答。經理身子向前傾著,他敢了,他不怕了,因為副領事待在加爾各答,很可能就剩下了這最後幾日。

「還有蒙福爾中學以後的情況,先生,來吧,講一點。」

「沒什麼講的,命中註定,我母親說。在廚房裡面,我給自己煮一個帶殼的清心蛋,一邊大概在思考吧,現在我記不清了。我母親走了,經理。她站在鋼琴旁邊,穿著藍色的長裙,說:‘我要去重新開始生活,因為和你在一起,我又能怎樣呢?’後來,那個唱片商死了。她留在佈雷斯特。她也死了。我還剩下一個姨媽,住在馬爾賽坡區。這個,我很清楚。」

「關於拉合爾的事情,先生,講一點,來吧。」

「在拉合爾嗎?我已經知道我做了什麼,經理。」

「還是要讓別人瞭解瞭解吧,先生。」

「馬爾賽坡的姨媽要給我找一個女人。我對你講過嗎?(經理說沒有。)她要給我找一個妻子。」

「你同意她找嗎?」

「是的。她要找的女人,想來還不醜吧,穿著晚裝一定還算漂亮。她將叫什麼來著,確切的名字,我不知道,木過,尼科爾,尼科爾-孤舍爾這名字也許很合適。頭一年裡,興許就分娩了。自然分娩。我說的,你能想象到嗎,經理?」

「能想象到,先生。」

「產褥期裡,她會捧著普魯斯特的小說,一個玫瑰色面龐的女人,喜愛玫瑰小說。她的臉上,好像總是流露著受到驚嚇時的那種表情,她看我的時候,總是一副怯生生的樣子,活像納伊的天真姑娘,純潔無瑕。」

「你愛她嗎?」

「跟我講講那些島嶼吧,經理。」

俱樂部經理又講起了島嶼,他說,威爾士親王酒店的大廳,就像一艘大型客輪的甲板,由於寬大的窗慢濾光的效果,大廳裡光線始終若明若暗。瓷磚地面感覺沁涼。有一個碼頭,遊客可以租上一條小艇,去別的島,當風急浪大的時候,就像現在,夏季風一來,這時期,滿島都是鳥。鳥兒棲在芒果樹上,鳥兒成了島嶼的俘虜。

「你的工作,最後是怎麼安排的?」俱樂部經理問。

「我想,這幾天,我就會得到訊息。」副領事說。

「是去什麼地方,你想過嗎?」

「我想一定還是孟買。我已經想象到了自己在孟買,在海邊的一條長椅上,面對著阿曼海,一直坐下去的那種形象。」

「別的沒有了嗎?你沒有別的什麼對我講嗎,先生!」

「完了,沒有了,經理。」

瑪格麗特-杜拉斯筆下的謎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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