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色乾麵條蛋電燈泡保險絲
米去皮蕃茄洗衣肥皂
油粗鹽
醋雀巢咖啡
這個單子一直都在,貼在牆上。上面已經都有了,沒有再增加其它物品。自從這個單子開出。已經二十年過去了。以後有五、六百種新產品創造出來,可是這個單子一項也沒有采納。
住房分有外部秩序,內部秩序。外部秩序就是對家裡可以看到的管理,內部秩序是屬於觀念方面、情感的承載和與孩子們貼近的那種永恆不變的感情。按照我母親所設想的居家生活,實際就是為我們佈置好一處住家。我想不出她會為一個男人或一個情人佈置房舍住處。這方面的舉措完全與男人不相關。男人可以建築許多房屋,但不能創造一個家。從根本上看,男人對孩子是無所作為的。在物質方面,他們什麼也做不來。他們只知帶小孩去看電影或外出散步遊近。直到現在,我都認為是這樣。他們下班回來,洗得乾乾淨淨,面貌一新,準備上床睡覺,這時小孩才到他們身上讓他抱一抱。他覺得是很幸福的。男人與女人之間差異極大。
附帶說一說,從根本上看,我認為女人的處境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即使有人幫助她們做家務,即使她比以前更富有經驗,有才智,更大膽,全部家務還是由女人承擔。即使她現在更加自信。即使她現在比以往動筆寫要多得多,女人仍然需要專注於男人,這並沒有變化。女人的基本願望仍然是照料家庭,把家庭維護好。如果說她在社會地位方面有變化,那麼她做這一切也是額外加上去的,即這種變化是額外多做而形成的。男人,他是否有什麼變化呢?幾乎沒有。也許少一些叫嚷。現在他變得更加寡言少語了。是這樣。看不到有什麼可說的。所以他沉默,不說話。由此出現無聲無息的情況,而且顯得十分自然。因此他自己的聲音沉默下來不出聲了。
女人就是家。她過去是,現在仍然是。可能是誰提出這樣的問題:男人緊守著家,是不是由女人來擔負他呢?我說是。因為在這樣的時刻,男人就歸屬於小孩方面去了,和小孩沒有什麼不同。
男人的需要像小孩的需要一樣。必須給以支援。對女人來說。這同樣也是一種賞心樂事。男人自以為是英雄,但始終和小孩子一樣。男人喜歡戰爭,打獵,釣魚,摩托,汽車,也像小孩一樣。當他睡去,那就更看得清楚了。所以女人才這樣喜愛男人,這一點用不著說假話。女人愛天真的、兇狠的男人,女人愛獵人,愛戰士,愛小孩。
這種情況由來已久。在孩子小的時候,我到廚房去給他拿東西吃,帶他們坐到桌前。吃了一盤,等著還要,我就去做,什麼也不想,只覺心喜幸福。很多女人都是這麼做的。就像這樣,像我一樣。當孩子不到十二歲,她們這樣做,孩子長大,她們繼續這樣做。比如義大利女人,在西西里,你可以看到八十歲的女人服侍六十歲的孩子。我親眼在西西里看到這樣的事,看到這樣的女人。
一座房子,永遠是不夠的,我們應該承認這一點,那就像是誰贈送給你一艘遊艇、一條船一樣。管好一處房屋,不論是動產,不動產,反正為人所居,那確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並非真正完善,在治家中錯失百出,為人輕佻,那就是在持家之中對一些損壞不立即進行修繕的女人。對於房屋住處的修理,我是一定要做到底的。我要一直深入到細節方面去,讀者可能不瞭解這是為什麼。儘管如此,我還是要說一說,有許多女人,總是等著有三個電插座損壞,吸塵器裂開,自來水龍頭漏水,才去叫管子工修理或者另外去買插座,她們這麼辦,是不對的。一般來說,是女人沒有弄好才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她們「沒有時間」,可是她們心裡卻想丈夫應該注意這些事,由此推斷她們的不幸原因在丈夫身上。這些女人不明白,女人操持家務終其一生一向如此,所以男人在家中是什麼也看不見的,他們自幼所看到的不過是他們的母親,那個女人。電插座壞了他們當然是看到的,你看他怎麼說?他說:「咦,插座壞了,」說過就走開了。如果吸塵器損壞,他們是看不見的,這東西他們什麼也看不出來。小孩也是一樣,什麼也看不見。所以,對男人來說,女人的行為是看不透的。如果女人有什麼事搞錯了,如果她忘記什麼,或者,比如說,為了報復,電插座她有意不去買,那麼,男人對之還是視若無睹。他們也許會對自己說,電插座她不去買,或吸塵器她不去修,自有其理由,要求她去做這做那在他未免欠妥。他當然怕突然與失望正面相對,把事情招到自己身上來,那就糟了。有人對你說:男人現在「也介入」了。情況如何現聲還不大清楚。男人試求「介入」一到這種物質生活的困境中去——這是肯定的,但我還不知道如何去思考這件事。我的一個男友,他在家做飯,搞家務。他的女人什麼也不做。後來我的這個朋友帶孩子,做飯,擦洗地板,跑街購物,整理床褥,什麼苦差事都幹。此外,他還要工作掙錢,供養他的女人和幾個小孩。他的女人怕吵怕亂,要是她喜歡她還想有幾個情人。於是她在男人和孩子居住的房子不遠處搞下一處小房子。這種事他也接受,因為她是他的孩子的母親,他必須留住她。他什麼都接受。他並不感到痛苦。怎麼說呢?我麼,我看到這樣一位身負如此重大責任的男人,總不免有一種輕微的厭惡的反應。
有人對我說,男人大多從事繁重工作,在龐大的倉庫的工具架前可以看到他們。對這一類事,我不作答。因為繁重工作,那正是男人的體育活動。從辦公室出來,伐木,那是一項體育活動,不是工作。一個有中等體力、一般體魄的男人,如果有誰說這種事必須去做,他就會去做。洗盤子,他可以做,跑街採購,他可以做。他認為買了馬鈴薯回來,他也是英雄,他一向就有這種可怕的傾向。可是這又有什麼了不起的。
有人說我這是誇大其詞。人們時時都對我說:我過分誇大了。你認為是那麼說的是不是?你說:理想化,說我把女人理想化了。也可能。是誰說的?反正把女人理想化,對女人並沒有什麼不好。.
你可以想一想你對我所說的事情你究竟想要它怎樣。因為我是在談女人的辛勞工作,所以我不得不採用一種不易理解的語言。主要是談一談女人,她的居家,女人四周的環境,她為得到福利而進行的操勞。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畢竟是有差別的,不相同的,母親的身份畢竟不是父親的身份。女人,處在為母的地位,是把她的肉體都給予她的孩子、幾個孩子的,孩子在她身上,如同在小山崗上,在一座花園裡,她們吃她,在她身上拍打,在她身上睡覺,她聽任吞噬,她常常是懷著孩子睡上一睡。在父親那方面根本不存在類似情事。
也許女人在她母性和夫妻關係的歷程中是自己分泌出自己的失望的。也許在她一生的歷程中,她的王國在日復一日的失望中喪失。也許她青春時代的憧憬,她的力量,她的愛心,在單純的合法性之中受到創傷由她流失淨盡。也許是這樣吧。也許女人原就是殉道者。也許女人只有在她的才幹、公正、烹飪、道德的顯示中才能得到完美的展現,所以她被人從視窗丟擲去不要了。
也有一些女人,她總要拋棄一些什麼。我就拋棄很多。
十五年中,書一齣版,我的文稿我就拋棄不要。要追問是為什麼,我認為那是為了把罪愆抹去,以便在我自己的眼睛看來罪惡可以減輕一些,讓我在我的環境中「好過一些」,為的是,作為一個女人,把寫作的不正經削弱一些,這種情況差不多有四十年之久了。做衣服剩餘的料子,吃剩下的食物,我要保留,那種東西我不要。十年之中,我把我的手稿一把火燒掉。後來有一天有人對我說:「留下來可以給你的孩子,那時候人家就不知道了。」
是在諾弗勒房子客廳的壁爐裡燒的。付之一炬,那是最徹底的銷燬。難道我知道我一生中那麼早我就成了一個作家?無疑是知道的。那幾天過後,那樣的情景我都沒有忘記。那個地方又變得清清爽爽,潔淨如初。房屋內部窗明几淨,桌面上光潔可鑑,可供使用,留下的痕跡都揩得不見蹤影。
過去,女人保留的東西很多,孩子的玩具,他們的作業,他們最早的作文,她們都保留下來。她們還把孩子幼年時的照片珍藏起來,那些照片已經發暗,漫漶看不清了,她們還是愛不釋手。她們還保留她們少女時穿的衣裙,結婚時穿的裙衫,橙花花束,但最重要的是那些照片。她們的孩子所不認識的一個世界的照片,只對她們具有價值。
物質財富像潮水一樣湧入家庭,也許最早導源於巴黎經常氾濫的大傾銷、超傾銷、出空銷售,這已是歷時很久的慣例。那種無用之物,夏季滯銷秋季減價銷售,秋季賣不出去推到冬季出售,女人專買這一類東西,像吸毒上癮一樣,不是因為她們需要。而是因為東西便宜,這一類「瘋瘋癲癲事」一經進入女人家中往往就成了一種秘密約會。她們說:「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一回事……」就像她們講到某夜同一個不相識的男人在旅館過夜一樣。
幾個世紀以前,大多數女人都有兩三件短上衣,一件上裝,兩條村裙;冬天能穿的都穿在身上,夏天一塊方巾四個角結一結就是衣服。她們就攜帶這些東西外出接受僱用或者出去嫁人。現在女人穿用衣物比兩百年前非多上兩百五十倍不可。可是女人居家度日那種性質依然沒有變化。永遠是那種寫成文字早就描寫過的生存方式,讓她自己看也是這副模樣。總歸要扮演一個角色,按這個字眼最普通的含義說,這種角色有意無意也非她扮演不可:因此女人的生活,這種行動形態,就是幾個世紀以來已經形成的那種深度的孤獨戲劇,女人在這出戲裡出走,到外面去旅行。旅行,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十字軍遠征,仍然還是留在房子裡,在樹林裡,在她的頭腦裡面,頭腦也是經過一定信仰篩過的,信仰經常也是脆弱的、病態的。女人在這種狀態之下,升格成為很有本領的女巫,你就是這樣的女巫,我也是這樣的女巫,所以人們就用火把她活活燒死。有那麼幾個夏季,幾個冬季,在某些世紀的某時刻,女人彷彿隨著時間的一同漂流,隨著聲、光飄逸來去,到叢林中去搜尋獸物,追尋禽鳥的鳴叫。女人這一類失神飄忽男人全無所知。男人是不可能瞭解這類事情的。男人擔任公務,從事職業工作,有不可推卸的職責,他無法瞭解女人,完全不瞭解女人的自主權。自有歷史之初,男人就不再是自由的了。多少世紀以來,與女人接近的男人,是農奴;他們一向無知落後,惹人發笑,常常捱打,是無能的。他們在女人的環境中給女人逗趣取樂,可是女人庇護他們,救援他們使他們免於一死。在這些世紀中,在某些時間,有些孤獨的飛鳥就在日光將逝瞑色瀰漫中聲聲呻吟。黑夜或遲或早終於降臨,這要看在什麼季節,是哪些天,還要看天色,或者還要看看人們心中估計受到懲罰的輕重視情況而定。
林中的茅屋想必是牢固的,足以抵禦豺狼,抵制男人。比如說,這是在1350年。她是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不能再大,在這樣的年紀,她難得外出,在城市,有癘疫肆虐。她一直輾轉在飢餓之中。還有恐懼。孤獨隨著飢餓在不斷擴大,孤獨成了支配一切的力量。這既不是飢餓,也不是恐懼。米什萊不可能想象我們為什麼竟是這樣瘦弱,發育不良。我們為留住一個小孩要生下十個孩子。我們的丈夫還遠遠離開我們。
我們的絕望就像一座大森林,我們什麼時候才厭棄它?還有暹羅?還有男人,在柴堆上燃起第一把火的男人?
原諒我們經常談起這一切。
我們就在這裡。我們的歷史就是在這裡形成的。不是在別的地方。我們沒有愛人,除非是睡眠中的愛人。我們沒有人的慾望。我們看到的只有動物的面貌,森林的形式和美。我們怕自己。我的肉體只感到冰冷。我們就是寒冷、恐懼、慾望做成的。過去人們用火燒我們。在科威特,在阿拉伯半島的平原人,還在殺我們。
還有一些房屋,建築十分精良,是經過完善思考,專家事先周密計劃,沒有任何缺陷。我偶然聽說房屋在使用中也有始料不及之處。餐廳是大的,因為在這裡接待請來的客人,但是廚房狹小,愈來愈小了。人們通常都在廚房吃飯,所以很擠——一個人走出去,其他的人須起身讓路,可是這樣的廚房仍然不肯放棄。
有人企圖讓人們不要在廚房吃飯,可是他們還是要聚在廚房裡,在這裡他們在晚上可以看到所有的人都來,很溫暖,母親一邊做飯一邊談話,和母親在一起。配膳室,還有製做存放棉製品的地方,都不存在了,這些地方本來是不可代替的,就像寬敞的廚房、庭院都不可缺少一樣。
現在,你根本不可能請人給你住房設計圖樣,圖樣設計出來也很難看,有人告訴你說:「以前是好,現在有些專家就弄出這些東西來,究竟比你的要好。」
看到人們注意力這樣發展,我真感到厭惡。一般說,現代房屋都缺少這一類房間,主要命題的附項,即廚房、臥室。我是說那些儲藏日常用品的房間。有人問:安置熨燙衣物、儲藏備用品、縫紉、存放胡桃、蘋果、乾酪、器械、工具、玩具等等這些地方怎麼可以不要。
同樣,現代房屋沒有給孩子、狗留下可以跑跑、玩遊戲的前廊,那裡還可以放雨傘、外衣、書包;不要忘記,前廊是小孩爬爬玩的地方,玩累了,又是躺下睡覺的地方,從那裡可以把他們拖上床,他們長到四歲,他們可以自己走去,當他們對大人、大人的哲學、不論對什麼感到厭煩,他們就可以到前廊去,他們對自己有所疑慮,他們無所求地怺悶聲哭泣,也可以在那裡哭。
住房一向不給孩子安排一個地方,一直是這樣,不論是在什麼情況下,就是城堡也是這樣。小孩對房屋其實看也不看,但是他們瞭解,各個角角落落他們比他們的母親還知道得多,小孩總是翻來找去,總在尋找什麼。房屋,小孩並不去看它,不去看就像不看自己包容於其中的肉體外壁一樣,他們不看,可是他們什麼都清楚。當他們離家遠去的時候,他們就要注意看它了。
我不要談水,住房的整潔。住房髒亂,那是非常可怕的,一定是那裡的女人骯髒,男人骯髒,孩子骯髒。不是家庭不潔淨,就不可能住到那種房子裡去。髒亂的住家,對我說,還意味著別的一些什麼,即女人的某種危險處境,一種盲目性,她做了什麼或沒有做什麼,有目共睹,這一點她忘記了,即使她的不潔並不自知。餐具堆成堆,到處是油膩,平底鍋骯髒不堪。有些人等不乾淨的餐具蛆蟲滋生才去清洗,我見過這種人。
有一些廚房看了叫你害怕。令人失望。最糟的就是小孩在汙穢中生長。他們一生都會滯留在汙穢中走不出來,嬰兒不潔,是最最汙穢的。
在殖民地,汙穢骯髒是致命的,這種汙穢招來老鼠,老鼠引發鼠疫。還有匹阿斯特——紙幣——導致麻風病蔓延。
至於我,保持清潔已成了一種迷信。誰對我講到某人,我總要問這人是不是潔淨,就是現在我也要問,如同我問一個人是否明智、誠懇或正直。
在《情人》中,為注意文本中有關潔淨的問題我下筆十分躊躇,這是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在孩提時代我們在殖民地一直是生活在水裡的,在河裡洗澡,早晚用雙耳甕傾出清水衝浴,除非是上街,到處都是打赤腳,赤著雙腳用大桶水和僕役的孩子一起沖洗房間,那無異是僕役的孩子和白人的孩子偉大情誼的節日。逢到這些日子,我的母親歡喜得笑出聲來,我想到我的童年,就不能不想到水。我的故鄉是水鄉。是湖泊、流泉的國度,泉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還有水田,還有平原上河川浸潤的泥土,下暴雨的時候我們在小河裡躲避。雨下得又細又密,為害甚大。只要十分鐘,雨水就把花園淹沒。雨後發熱的土地散發出那種氣味有誰說過。還有一些花卉。還有某處花園裡有的一種茉莉。我是一個不會再回到故鄉去的人了。因為與一定自然環境、氣候有關,對小孩來說,那就是既成事實。這是無疑的。人一經長大,那一切就成為身外之物,不必讓種種記憶永遠和自己同在,就讓它留在它所形成的地方吧。我本來就誕生在無所有之地。
最近,人們大概準備把廚房的基地搗碎毀棄——在法國,在諾弗勒,就在這裡——準備修建一處輔助市場。房屋在下沉。這本來就是一座老房子,靠近池塘,土地疏鬆潮溼,房屋是在一點點地沉陷,樓梯第一級已經變得很高了,走上去也吃力。磚石工也許挖了一個洞要找出下面部石的一部分,可是這裡也在下沉,再挖下去,一直在下沉,很嚴重,究竟沉陷到哪裡去呢?是怎麼一回事?房屋基建在什麼上面呢?人們停止不再向下挖了,也不去看它了。把挖出的洞封上,塞上水泥。人們在搞那種輔助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