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這兒是為了不回家。」
「是這樣。」
「家裡就你一個人。」
就他一個,是的。他在尋找話題。他問她住在哪兒。她住在海邊一條街上的一家旅館裡。
他聽不見。他沒有聽見。他不哭了。他說他正在遭受一個巨大的痛苦的折磨,因為他還想見一個人,可是他失去了他的蹤跡。他又說他向來如此,經常為這類事情,為這些要命的憂愁而痛苦。他對她說:留在我身邊吧。
她留下了。沉默中,他似乎有些窘迫。他以為自己必須講話,便問她是否喜歡歌劇。她說她不太喜歡歌劇,可是卡拉斯她倒十分喜歡。怎麼能不喜歡卡拉斯呢?她話說得很慢,彷彿往事難以回憶。她說她忘了,還有威爾第,還有蒙特威爾第。你瞧,不太喜歡歌劇——她補充道一一什麼也不喜歡的人,就是這些人的東西還算喜歡。
他聽見了。他又要哭,嘴唇在哆嗦。威爾第和蒙特威爾第的名字催落了他倆的眼淚。
她說,碰到這麼漫長、這麼悶熱的夜晚,她也總是呆在酒吧間裡不走的。全城人都走出室外了,沒辦法呆在房間裡。因為她也是單身一人?是的。
他哭了,哭得沒完沒了。就是這樣,哭。他不再說什麼。他倆誰也不再說什麼。
他倆一直呆到酒吧間關門。
他面朝大海,她在桌子的另一端,正對著他。她看了他兩個小時,卻視若無睹。他們不時地回想起什麼,便透過淚眼相互微笑。接著他們重又忘卻了。
他問她是不是妓女。她沒有驚奇,也沒有笑出來。她說:「可以說是,但我不收錢。」
他先前還想,她是在酒吧間乾的。不是。
她拿一把鑰匙放在手裡擺弄著,為了不去看他。
她說:我是一個演員,你認識我。他沒有因為不認識她而表示歉意,他什麼也不說。這個人對別人的話已不再相信。他大概想,她發現了這一點。
酒吧間關門了。他們來到了室外。他朝海天相連之處看了一眼。天際尚留一線落日的殘照。他談到夏天,談到了這個格外溫馨的夜晚。她似乎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對他說:因為我們哭了,他們就關門了。
她把他帶到離海灘更遠,坐落在國道旁的一家酒吧。他們在那裡一直呆到天亮。就在那裡,他對她說,他現在到了困難時期。她說:為你生命的最後一個鐘點乾杯。她沒有笑。他說是的,是這樣,他真那麼想過,現在還那麼想。他強作笑容。他又對她說,他在城裡找一個人,想重新見到他,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他才哭的,這個人他並不認識,他今晚才偶爾見到的,這是他一直等候的人,他一定要再見到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說:真是碰巧了。她又說:「這便是我走上前與你說話的原因,我覺得,那是由於你這絕望的心情。」
她臉帶微笑,因為使用了「絕望」這個詞感到有些難堪。他不明白。他瞧瞧她,這還是第一次。他說:你在哭。
他再一次仔細地打量她。他說:「你的皮膚那麼白,好像剛來海邊似的。」
她說這是因為她的皮膚曬不黑,這種情況是有的——她想說些別的,但沒有說。
他定睛凝視著她。他甚至忘了他正在看她,這樣倒可以更好地回憶一些往事。他說:「真奇怪。就好像我在哪兒遇見過你。」
她思索著,她也瞧著他,心想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可能遇見過他。她說:「不。今晚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他又回到皮膚白不白的問題上,以至於白皮膚可以成為一個藉口,再去尋找聲淚俱下的原因。可是不。他說:「這總有一點兒……像你那麼藍的眼睛,總有點兒叫人害怕……可這是否因為你的頭髮特別黑……」
別人跟她談她的眼睛,想必她一定是聽習慣了。她回答說:「黑頭髮和黃頭髮使眼睛的藍色有所不同,好像眼睛的顏色是由頭髮決定似的。黑頭髮使眼睛帶有靛藍的顏色,而且有些悲傷,這是真的;黃頭髮則使藍眼睛略帶黃色和灰色,見了不那麼可怕。」
她先前閉口不談的事情現在說了:「我遇見過一一個人,他的眼睛就是這種藍色,你無法抓住他目光的中心點,不知道他的目光從何而來,彷彿他在用整個藍色看東西。」
他突然看清了她。他發現她描繪的正是她自己的眼睛。
她哭了,這來得太突然,一陣嗚咽猛地哽住了她的嗓門,以致她失去了哭泣的力量。
她說:「很抱歉,我似乎犯了一個大錯,我真想去死。」
他害怕她也離開他,消失在城裡。可是不,她當著他的面在哭,兩眼淚水盈眶,毫無遮掩。這雙眼睛使她暴露無遺。
他握住她的雙手,拿起來放在自己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