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讓她睡著。她在房子裡,和他一起關在房間裡。可是有時候等她人睡以後,他才萌發不讓她睡的念頭。
她已經習慣了。她看出他在剋制自己不叫出聲來。她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走。過後再回來。或永遠不再回來。這是我的合同:留或走,都是一樣的。」
她站起身子,疊起被單。他哭了。他沒有忍住,抽泣起來。這哭泣是誠實的,彷彿剛剛受了莫大的委屈。她來到他身邊,倚著牆壁。他們哭了,她說:「你不知道你要的是什麼。」
她看著這可怕的紊亂不堪的生活把他變得像一個孩子。她走近他,彷彿在分擔他的痛苦。他突然難以認出她來。她說:「我今天很想要你,這是第一次。」
她叫他過來。過來。她說,那是像天鵝絨一樣舒服的事情,是令人飄飄欲仙的事情,不過也不要過於相信,那也是一片沙漠,一件誘人犯罪、逼人發瘋的壞事。她請求他過來看看,這是一件令人厭惡、罪孽深重的事情,是一潭混濁的髒水,是血染的水。有朝一日,他必須去做,必須到這塊老生常談之地去翻弄。他總不能一輩子都躲著這件事。以後再來還是今晚就來,這又有什麼區別?
他哭了。她又走向牆壁。
她讓他一個人待著。她蒙上黑絲巾,透過黑絲巾瞧他。
他等她睡著。接著,他走到這座房子不為別人所知的地方,他經常這麼幹,回來時手裡拿一面鏡子,走到黃色燈光下,對著鏡子瞧自己。他做怪臉。然後他躺下,立刻就睡著了,頭朝外,一動也不動,肯定是害怕她再靠近他。他把一切都忘了。
除了這幾天前的目光,我們已經不再知道什麼,除了海水的起落、過夜和哭泣,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們睡著,背對著背。
一般都是她先入夢鄉。他看著她漸漸離去。忘掉房間,忘掉他,忘掉故事。忘掉一切故事。
那天晚上她又呼叫起來,還是那個受傷了的詞,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許是一個名宇,是一個她從未說起過的人的名字。這個名宇就像一個聲音,又陰鬱,又脆弱,如同一陣呻吟。
還是在那天晚上,更晚些時候,已近凌晨了,他以為她熟睡著,便對她說了另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
他說:「我必須告訴你,你好像對你體內的東西負有責任,你對此一點兒也不知道,我非常害怕,因為這東西表面看不出來,卻在裡面起著作用,帶來變化。」
她沒有睡著。
她說:「不錯,我對我生殖器遵循月亮和血流的節律這種天體狀態確實負有責任。我面對你猶如面對大海。」
他們漸漸靠攏,幾乎碰在一起了。他們重又入睡。
在那天晚上之前的其他夜晚,她從來沒有看清他。她不可能已經看厭了他。她對他說:「我第一次看見你。」
他不明白,立刻變得將信將疑起來。她卻情願他這樣。她對他說,他很漂亮,天地間任何動物,任何草木都沒有他這樣漂亮。他可能不在這裡,沒有闖進生活的鏈子。她想吻他的眼睛。性器官和雙手,她想安撫他的童年,直到她自己從中解脫出來為止。她說:「劇本里要寫上:頭髮是黑的,眼睛裡充滿了憂鬱的夜色。」
她瞧瞧他。
她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不明白她問的是什麼,這引得她笑了。她就讓他這樣,讓他心裡略有不安。接著她吻了他,他哭了。當別人使勁瞧著他時,他便哭。她見他這樣泊己也哭了。
他發現自己對她一無所知,她姓什麼,住在哪兒,在和他相遇的這座城市裡幹什麼,這些他全然不知。她說:現在瞭解這些太晚了。瞭解不瞭解都一樣。她說:「我從現在起跟你一樣,已經擺脫了這漫長神秘、不知緣由的痛苦。」
黃色的燈光下是一張赤裸的臉。
她在說那體內的東西。這體內的東西里面像血一樣熱。也許有可能像到一個異樣的、虛幻的地方去那樣,悄悄滑進去,一直滑到熱血之處,呆在那裡等待著,沒有別的,就是等待,看它到來。
她又說一遍:來一次試試。不管現在還是以後,他總逃不過去。
他聽見她也許在哭。他受不了她哭。他撇開她。
她又把黑絲巾放在臉上。
她默不作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