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為了能正視他們,就聽憑他們長久地處於沉寂之中:在他們周圍,是定格不動、悄無聲息的演員們;而燈光下的他們,則對這種沉寂驚訝不已。
她經常睡著。而他則注視著她。
有時,在睡意蒙盼中,他們的手碰到了一起,但立刻就縮了回去。
他們被燈光照得目眩眼花,他們一絲不掛,裸露著性器,成為沒有目光的,赫然醒目的造物。
接連幾個夜晚,除了睡眠以外,什麼也沒有發生。夏日發生的事件幾乎被人遺忘。
偶爾,由於心不在焉,他們的身體互相靠近,互相接觸,於是有了幾分清醒,但旋即又被睡意帶走。他們的身體一但貼住,便不再動彈。直到兩人中的一個轉身離去。說不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始終不看一眼。沒有片言隻語。
有時他們也交談。他們的話題與房間裡發生的事毫無關聯,涉及房間裡的事他們一點兒都不談。
有時她轉過臉去,抵擋著某種外來的威脅,動物的叫喊、刮向房門的風、還有他那矯飾的嘴和溫柔的目光。她總是在一次次地昏昏人睡。有時,黎明將近時,她會睡得比任何時候都熟。只感覺得到隱隱約約的呼吸。他有時不免會想象身邊是一頭沉睡的牲畜。
早晨,他聽見她出去了。不過這也是隱隱約約的感覺。他沒有動彈。幾乎讓人相信他在早晨同樣睡得很沉。而她就當他真的睡著了那樣自行其事。
有時,簡直可以說除了這種假象,什麼都沒發生。
一到晚上,她按時出現在這裡,裸露的身子躺在白被單上,在燈光下暴露無遺。
她裝出死去的樣子,臉上蒙著黑絲巾。這正是他在心情很壞的日子裡所想象的。
顯然依舊是夜晚。室外沒有一絲光線。他繞著白被單走動,轉身。
大海逼近了房間。早晨想必不遠了。緊臨牆圍的正是永無倦意的大海。正是它那遲緩、外露的喧譁帶來了死亡。
她睜開了雙眼。
他們沒有對視。
如此持續了好幾個夜晚。
沒有任何外在的定義可以說明他們正活著。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避免痛苦。
她在睡。
他在哭。
他為夏夜遙遠的印象哭泣。他需要她,他需要她在房間裡為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夥子哭泣。
房間裡沒有她,印象就會貧枯乏味;她榨枯了他的心、他的慾望。
他看不見那身體。只因為它套上了白衣服,一件白襯衫。
蒼白,他很蒼白。他來自北方,那神秘的國度。
身材高大。嗓音,他不知道。
他不再動彈。他重又從旅館的花園走到大廳的窗前。
他閉目諦聽。他聽見了喊聲,始終弄不懂其中的含義。等他睜開眼睛時已經太晚了:藍眼睛的人悄然走向敞開的窗戶。
在她面前,他沒有談及他。他沒想到要這麼做。他不談他的生活。他從未想過可以這樣做。他不知該使用什麼字眼或句子。對他們來說,他們發生的事不外乎是沉默或笑聲,有時會和她們一起哭泣。
她看著他。他不在時她就是這樣注視他的,正如他在場時一樣。充滿無聲的形象,痛苦不堪,急於找尋一件失落的東西,並且購得其中一件他還沒有的東西——一下子變成生存原因的那套服裝、那塊表、那位情人、那輛車。無論他在哪裡,也不管他幹什麼,災難唯獨和他難捨難分。
她可以接連幾夜久久地注視他。他發現她的眼睛睜著。他朝她莞然一笑,好像他終於摘下面具,尷尬不已,沒完沒了地為活著,為要活下去而抱歉。
她為了讓他高興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