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一起在房間裡,他養成了夜間上露臺去看大海的習慣。
他們常常緘口不語,靜默良久。
她首先開口說話,因為沉寂使她不安。
確實,什麼都聽不見了,甚至連熟悉的伴著風聲的濤聲也消失了。他說:大海很遠,風平浪靜,不錯,什麼都聽不見。
她看看四周。她說:誰也無法知道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事。誰也不能預料將要發生的事。她說,有兩件事對那些注意他們的人來說是同樣可怕的。他驚奇地問:誰在注意他們?城裡的居民,他們分明看見這屋子裡有人。透過關閉的百葉窗,他們瞥見了燈光,於是就尋思起來。什麼,他們感到奇怪?是否要報告警察?警察問:你們為什麼在那裡?而他們無言以答。就是這麼回事。
他說:有一天我們將不再認識。房子很快會沒人居住,被賣掉。我不會有孩子。
她沒聽他說話,她自顧侃侃而談。她說:「也許某個局外人會了解房間裡正在發生的事。那人只消看見他們睡覺,就能從睡眠時的身體姿態知道房間裡的人是否相愛。」
她也覺得已經太晚了,他們每天睡得都太久了。她沒說那為什麼,既然他們什麼也不指望。她說的是另一回事:她說他們需要花時間思考自己,想想他們的命運。
她希望他替她回想剛才她醒來時說過的話。他半睡半醒地開口說,記不清她到底說了些什麼。可這時她想起了一個和她相像的女人的聲音,一句複雜的、苦楚的、讓她覺得有切膚之痛的話;她並未完全理解這句話,這句話使她潸然淚下。
她想起了她睡著時說過的話。她談到了在房間裡度過的時間。她很想知道如何表達這種欲挽留那臉貼臉、身貼身的時光的願望。她說,她談及在事物之間、人之間的時間,這種時間為其他人所不屑,在他們,在那些無藥可救的人看來,這種時間無足輕重。但她認為,也許正是由於不談及時間,才產生了她企圖獲得這一時間的願望。
她哭了。她說,最可怕莫過於忘卻情人,忘卻這些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夥子。他呆若木雞,目光迴避。她躺下來,用被單蓋住身子,把臉藏在黑絲巾裡。他想起來了,在這種不時喚醒她的奇特的談話中想必正是時間在流逝。
她侃侃而談。
晚上,她常常這樣。他全神貫注地聽她所講的每一句話。這天夜裡,她說他們一旦分手,就再也記不起任何一個奇特的夜晚,再也記不起與其他話、其他印象不一樣的任何話語和印象了。他們銘記在心的只有空蕩的房間,黃色燈光下的景象以及白被單和牆壁。
他躺在離她很近的地方。他沒有盤問她。她突然變得疲憊不堪,淚水漣漣。他說:我們也會記得黑絲巾、恐懼和夜晚。他說:還有慾望。她說,不錯,記得我們彼此毫無動作的慾望。
她說:我們在自欺欺人。我們不願知道房間裡發生的事情。他沒有問她為何如此疲倦。
她翻了個身。她傍他而臥,卻不去碰他,臉上依然遮著黑絲巾。
她說:今晚來到他這兒之前,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她懷著佔有他的慾望恣情享用了那另外一個男人,這使她疲乏不堪。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對他一無所知。於是他說話了。他詢問那個男人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的名字,他的魅力,他的皮膚,他的性器,他的嘴,他的叫聲。直到黎明他還在問。最後,他才問起他眼睛的顏色。她睡了。
他望著她。烏黑髮亮的環形捲髮裡閃現出和睫毛一樣的紅棕色。藍色的眼睛。從頭到腳,以鼻子和嘴為軸線,她的身材非常勻稱,整個身體是這種勻稱的節奏、力量及柔弱的再現。美人。
他告訴她,她很美。他從未見到過這種美。他對她說,第一天晚上,當她出現在房門口時,他為她的美而落了淚。她不想知道這些,她聽不見別人所說的這種不幸。
他向她重提三天前她已經有過比平時晚到的情況。他問她是否因為那個男人。她努力回憶著。不,那不是他。他說的那一天,他和她在海灘上攀談。今天他們是第一次雙雙去旅館的房間。
從那天晚上起,她比以前來得更晚了。她自己並不說明為何遲到。只有他問她時,她才說出原因。就是因為那個男人。她和他在下午見面,他們一起呆到講定的時間,即她到這個房間裡來過夜的時間。那男人知道他,她對那男人談起過他。他也同樣強烈地感受著她對另一個男人懷有的慾望。
當她對他談起那個男人時,她的眼睛始終盯著他。她常常一直談到睏倦為止。
倘若她睡著了,他可以從她半合的嘴和不再在眼皮下眨動。突然在臉上消失的眼睛裡看出來。於是他把她輕輕放在地上,放在他視野可及的地方。她睡著了。他看著她。他輕輕地替她蒙上黑絲巾,看著她的臉。他一直看著她的臉。
這天晚上,她的化妝眼膏被另一個男人的吻抹淨了。睫毛恢復原樣,露出了枯草般的顏色。她的rx房上有輕微的咬痕。她的雙手平攤,有點兒髒,手的氣味也變了。
正像她說的,那個男人確實存在。
他喚醒了她。
他向她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你從哪裡來,你是什麼人,多大年紀,叫什麼名字,住在何處,以何為生。
她一言不發。既不說她從哪裡來,也不說她是誰。她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完了。他不再追問。他說起別的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