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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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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她在那兒起,他每天夜晚都要走出房間,他去露臺,他看著。有時他下樓去海灘。

他一直呆到那些在海邊尋歡的人消失。

他回來時,她還沒睡著。他提供些新聞。風止了,今晚有幾個騎士沿著海邊漫步而過。她認識那幾個騎士。比起他們,她更欣賞排列成行的印第安男人。那些男人帶著和他們不可違抗的命運一樣的理由去那兒。那些騎士不是外出尋歡的人。

他們哭了起來。嗚咽聲從他們的體內湧出。他們好像唱過酒。她在他身邊,幾乎貼著他的肌膚。他們沉浸在一種未曾感受過的幸福之中。那種共同面對靜止的暴風雨的幸福。雙雙取笑他們酣暢的哭泣。他要她像他一樣哭。他要他們的抽噎出自他們的體內而不知緣由。他哭著請求她這麼做。他像喝過酒似的。她也哭了起來,並且和他一起取笑他的這個請求。他發覺他有生以來還未哭夠。不管是否可能,他們應該相遇。

她說既然他談到了哭,他們彼此就不再這麼陌生了。她躺下了。

他們灑淚傾訴他們是多麼相愛。他說每念及此,便有助於他容忍自己帶著這個念頭——有個等著一個城裡的男人的女人——出現在這個房間裡。

在演出中,演員說,有一次,燈光會慢慢減弱,朗讀會停止。

所有演員會離開舞一臺中央,返回舞臺深處,那兒會有桌子、椅子、扶手椅、花卉、香菸和長頸大肚盛水瓶。他們先是呆在那兒,什麼都不做,他們會閉上眼睛,仰頭靠在他們的扶手椅的靠背上,抑或他們抽菸,或者做呼吸運動,或者喝上一杯水。

在身上蓋上一件衣服之後,兩位主人公會像其他演員一樣一動不動,靜默無聲。

他們和舞臺很快處於徹底的靜止狀態,舞臺變藍——微光中煙霧的乳白藍。這是一次休息,是一次通過沉浸在靜默之中的體力恢復。我們大概覺得還聽得見那時已停止朗讀的故事。我們應該在這一靜默帶來的鬆弛間歇琢磨剛才的朗讀所具有的意義,無論是在朗讀過程中,還是在聽的過程中,都應琢磨意義所在。

五分鐘的時間裡,或會在睡眠中凝固,它會被睡著的人所佔據。而這一睡眠會變成場景。我們會聽到一種音樂,它將是古典音樂,我們會聽出這是什麼音樂,那是因為在演出前就已經聽過,甚至在更早的生活中就聽過。音樂將是從遙遠傳來的,它不會擾亂這一靜默,而是恰恰相反。

接下去的演出從燈光增強、音樂結束開始。演員們會朝我們走回來,他們走得很慢。

露臺上,天氣並不冷。

天空濛上了一層厚厚的霧。天空比沙子和大海來得清澈明亮。大海依然沉浸在黑夜之中,它離得非常近。它舔著沙子,吞噬著沙子,它像河流一般平和安寧。

他沒看見它的到來。

這是一條白色遊船。它的各層甲板都亮著燈,可空無一人。大海如此平靜,張張船帆已經收攏,低速運轉的馬達聲非常悅耳,像睡眠一般輕柔。他朝前方的海灘走去,他朝著那船的方向走去。他一下子看見了那條船,它像是從茫茫的黑夜中冒出一般,他只是在面對著那條船時才看見它。

海灘上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其他人看見這條船。

那條船轉了向,和他的身體平行而過,這像是一種無限的愛撫,像是一次訣別。彷彿過了很長時間,船才返回航道。他返回露臺,以便更清晰地目送它遠去。他並不思忖這條船在那兒幹什麼。他哭了。那條船消失後,他還留在露臺上哭喪。

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夥子永遠離去了。

他在露臺上呆了很久才回房間。他突然想永遠不再回去。他靠在房子的外牆上,抓住磚壁不放,以為他永遠不再回去是可以辦到的。他回去了。

一跨進房門,便聞到另一個男人的香水味。

她在那兒,在她自身的黑暗中,沉浸在這股氣味裡,她被他剝奪了所有情人。

他在她身旁躺下,突然感到疲憊不堪,隨後便一動不動。她沒睡著。她握住他的手。她大概在等他,雖說剛開始等,但已經感到痛苦,她握著他的手不放。他讓她握著。幾天來,當她握著這隻手的時候,這手沒有抽回過。她說她以為他在露臺上,以為他像其他夜晚一樣並沒遠離這所房子。她說今夜她也許不會去找他,她也許會讓他走,讓他痛痛快快地去死,她沒說為什麼。他並不打算弄明白她說的話,他沒答理。他很長一段時間一直醒著。她看他在房間裡轉來轉去,他想設法逃走,設法去死。他已忘記她。這她知道。當她離開房間時,他已在地上人睡。

假如她說話,演員說,她會說:如果我們的故事被搬上舞臺,一名演員將會走向臺邊,走向一串燈光的邊緣,離你和我都非常近,他身穿白衣,全神貫注,對自己懷有極大的興趣,會像走向他自已一樣走向觀眾。他會自我介紹是故事裡的那個男人,他心不在焉,魂靈像是已經飛出體外。他會像你想做的那樣向牆外看去,似乎這能做到,向相反的方向看去。

他站在露臺上。晨曦微露。

海邊是那些尋樂求歡的人。

他沒對她說起那條白船。

那些人們尖聲喊出了幾個短促的字眼,這些字眼被幾個人重複著,隨後便沒聲了,這也許是通風報信,是在叮囑要小心。警察在巡邏。

喊叫過後,只留下一片黑夜的靜寂。

他回到房間裡。她在房裡,在厚厚的牆壁後面。他每次從海邊回來幾乎都忘了她的存在。

在夢中遙遠的地方,她大概聽見了有人在開門,聽見了聲響的進人。她現在大概聽見了有人把門輕輕關上,接著聽見有人在行走,聽見了踩在地上的腳步聲,聽見了有人靠牆坐下,她大概也看見了那人。她還勉強聽得見用力過度的輕微喘息聲。接著只是其聲音被牆壁減弱了的黑夜。

她也許沒睡著。他不想喚醒她,他剋制住自己這麼做,他看著她。那張臉受到了黑絲巾的蔽護。唯有赤裸的身子暴露在黃色燈光下,倍受折磨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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