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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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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忘了吧,」她接著說,「我已經連累過自己,先是和喬治-德-麻爾特里,還有馬西瓦先生,加士東-德-拉馬特,還有十來個別的人。您妒嫉他們,因為我無法在找到一個體貼忠心的男人的同時,而不至引起我那支隊伍的忿忿不平,其中以您為首,您是大自然派給我的崇高的父親和總監。」

他激動地回答說:

「沒有,沒有,你從不曾讓您和誰瓜葛不清。相反的,你在和你的朋友相處之間,很有分寸。」

她大膽地回答說:

「我親愛的爸爸,我已經不是個小女孩子了。我答應您,我和瑪里奧先生的關係不會超過別的人。沒有什麼可怕的。然而我向您招供,是我約他來的。我發現他可愛,也機智,而且比起其餘的人來不那麼自私。一直到您自以為發現我有點看中他的時候之前,您也是這麼看的。唉!您的機靈也就如此!我也告訴您,要是我願意,我還可以說上一大堆。總之,瑪里奧先生讓我喜歡,我心裡想,偶爾和他一起作一次美好的郊遊,他是會很討人喜歡的。當毫無危險時,卻不讓自己去幹能使自己快活的事,那未免太傻。何況還有您在場,我有什麼危險可言?」

她爽朗地笑起來,清楚地知道她的每句話都擊中了要害。她長期以來就從他身上嗅出來了一點兒可疑的吃醋味道,這回,她利用他因吃醋而產生的多疑把他逮住了,於是她抱著一種秘密的、不可明言而大膽的風騷心情,以這種發現為樂。

他不響了,尷尬不樂,有點惱火,也感到她猜到了在他淒涼的父愛深處,潛存著一種他自己也不知來自何處的怨氣。

她接著說:

「別害怕。在這樣的季節,夥著舅舅、舅媽、您——我的爸爸再加上一個朋友到聖-米歇爾山上去走走是最自然不過的。而且也不會有人知道。而且即使知道了,對此也沒有什麼可說的。等我們回到巴黎的時候,我會把這位朋友歸還到其他朋友的行列之中去的。」

「行啦,」他回答說,「就當我沒有說過。」

他們又走了幾步。德-帕拉東先生問道:

「我們是不是回屋裡去?我困了,我想去睡。」

「不,我不,我還想走走。夜色這樣美麗!」

他含意深沉地說:

「你別走遠了。晚上會碰到什麼人很難說。」

「啊!我就在窗前走走。」

「那麼,再見了,我的寶貝女兒。」

他在她的額頭上快快地親一下,回去了。

她走到遠一點的地方,坐到一張安裝在橡樹根旁的椅子上。晚上熱,到處浮飄著田野的氣息、海的氣息和霧氣沉沉的光。在滿天的月光下,海灣掛上了一幅薄紗。

蒸氣像白色的煙似的爬上來,遮住了現在該已經被漲潮淹沒了的沙丘。

米歇爾-德-比爾娜夫人雙手交叉擱在膝上,凝視著遠方,在竭力檢視自己的心靈。它像那些沙丘似的,掩在一層穿不透的白色雲霧下面。

在巴黎的時候,她曾有過許多次坐在自己起居室的梳妝檯前,就像現在一樣,坐著捫心自問:「我愛的是什麼?我的願望又是什麼?我在期待什麼?我要什麼?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

除開滿足自娛自足的樂趣和對取悅於人的深切追求(這種追求是她的極大享受)以外,在她心裡只有瞬息即逝的好奇心,從不曾有過什麼別的感觸。她也決不曾因為過分審視自己的容顏和身材以致忽略審視自己的心靈。直到現在為止,對於所有能感動別人的那種說不清的情趣她已經死了心,它們無力使她感動,至多使她分心而已。

然而每當她感到心裡對某個男人產生了親切操心的時候,每當有對手來爭奪現在她掌握中的男人,而且過分激動了她女性本能,在她的血管中燃起一點兒眷戀之情的時刻,她會從這種虛假愛情的起始裡,發現一種比單純的成功喜悅更為熾烈的感情,但那從來不會持久。為什麼?她膩煩了,她倒胃口了,也許她看得太穿了。一切男人在開始時曾使她起勁、不安、感動、入迷的東西,對她很快就都變成熟悉、不新鮮、老一套。所有的男人無一相同,但卻過於相似;在她看來他們中間還不曾有過這樣一個人,他具有的天性和品質足以使她長期牽記並將她的心投入一場愛情之中。

為什麼這樣呢?是出於他們的過錯還是出於她的過錯?是他們缺少她所追求的還是她缺少使人相愛的呢?人們相愛是由於人們有緣相遇,遇到了為之天造地設的人,還是僅僅由於人天生有愛的功能?有時看來,好像所有人的心兒都應當和肉體一樣,有它的胳膊,溫柔的向外伸出去的胳臂,它拉、它抱、它箍,而她的心是個沒有胳膊的殘廢人——它只有眼睛,她這顆心。

人們常常看到有些男人,一些出眾的男人發瘋似地愛上了與他不匹配的、沒有靈性、沒有才華甚至沒有容貌的姑娘。為什麼?怎麼會的?有什麼奧秘?因此這不僅是由於某種天意安排的邂逅而引起的人們之間的質變,而是某種與生俱來的種子在頃刻之間的怒發。她曾聽到過一些知心話,她曾撞見過一些秘事,她也曾親眼見到過來自心靈驟發的陶醉之情;她對此思緒萬千。

在社交場合裡,在常規的來往拜訪、吵吵鬧鬧和富貴中人沒有意義的零星無聊的傻話裡,她有時會抱著羨慕甚至懷疑的驚奇,發現某些人,某些男人和女人,無疑發生了不同平常的事情。那種事完全不是明顯地擺到了桌面上來的,而是憑著她不安分的嗅覺而感到的而猜出來的。在他們的臉上,在他們的微笑裡,尤其是他們的眼神中有些什麼說不出的、令人心醉的、美妙幸福的流露、一種精神上的歡愉傳遍了全身,使得身體和眼光都神采飛揚。

不知為了什麼,她為此怨恨他們。那些談情說愛的人總使她生氣。這種被熱戀中人暗中挑起的憤恨,被她私下歸之為輕蔑,她相信她能迅速可靠地憑她非凡的洞察力將他們識別出來。事實上也是如此,當社會還在懷疑他們的時候,她就嗅出乃至揭露了他們的勾勾搭搭。

當她想到這些,想到這種溫情的鬧劇會將另一個人的每日生活、觀點、語言思想以及我們為之心神顛倒的這位密友的任何作為——我所不知的——加到自己身上時,她就判定這是她辦不到的事。然而又有多少次,她對什麼都膩煩,幻想過難以告人的慾望,為這類糾纏不清的思變願望乃至未知願望所苦;這種未知願望也可能僅僅是一種無止境的感情追求的躁動而已。她曾抱著源自她傲氣的一件秘密羞慚,祝願碰到一個男人,將她投入這種使全身心顛倒的極端興奮之中,哪伯只是一段時間,幾個月也好;因為在感情激越的那些階段,生命會對縱情狂熱產生一種奇特的愛好。

她不僅企盼這種邂逅,而且她也多少追求過這種邂逅,但僅淺嘗而已,採取的是任何事物也長久不了的疲疲沓沓的行動。

所有在開端時曾使她感到衝動的、那些被視為出眾的男人,都曾使她讚歎了幾個星期,又總是由於不可救藥的失望造成了她心頭熱情的再度死滅。她對他們的才智、氣質、性格、體貼和品格期待太高,從她和他們每個人的交往中,她總是得出一個結論:卓越人物的缺點常比他們的優點更為突出。才華是一種特殊天賦,一種有別於清晰的視覺和健全的胃口的天賦,一種只在工作室裡才有用的天賦,一種孤家寡人的天賦;與個人的吸引力無關,後者才使得相互關係真誠動人。

可是自從她遇到了瑪里奧以來,不同的東西使她和他聯在了一起。雖然她喜歡他,但她愛他嗎?他無權勢、無名氣,他用感情、溫柔、智慧,所有他個人真實樸素的吸引力征服了她。他征服了她,因為她對他日思暮想;她隨時希望他在身邊,在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可愛,更動心,更不可少。這是愛情嗎?

在她的心裡,一點也沒有感到人們常說的火焰熊熊,可是,她第一次對此感到一種真摯的願望,希望這個男人不僅是自己的一個富有魅力的朋友。她愛他嗎?為了愛,那個人是不是要顯得充滿了特殊的魅力,在她投向那些候選人的內心感情光環之中,與眾不同,而且超出所有的人?或者是隻要他使你十分喜愛,喜愛到使你「一日不可無此君」就夠了?

照後面這種情況,她是在愛他,至少,她很接近於愛他。經過對這些日子聚精會神的深思熟慮以後,她最後自己解答說:「是的,我愛他,但是我缺少衝動,這是我天性的缺點。」

說到衝動,在看到他從阿弗朗什公園的平野上朝她走來時她也曾感到過。這是她第一次感到的。我們具有某種難言的感覺,它逼迫我們,它把我們推向某個人的懷抱倚在他身旁行走;在太陽落山時刻,眺望聖-米歇山的暗影時,她看到他在自己身旁熱情如熾,曾使她大為歡樂,像處於傳奇中的幻境。難道愛情本身不是心靈與心靈之間的傳奇?對它,有些人本能地相信了;另有一些人,會不會通過思索,最終也對它歸皈?她是不是也將歸皈呢?她曾隱約感受到一種奇怪的願望,想把頭倚到這個男人的肩上,想更靠近他一些,追求那種永遠不能達到的「親密無間」,想獻給他自己終生儲存的內心秘密——徒然無益的奉獻。

是的,她曾經對他熱情澎湃,而且此時此刻在她內心深處仍然沸騰。也許,她只要放縱一步,熱情就會變成衝動。她抵抗得太厲害了,她過於理智,她過分抵制人們的魅力。如此良宵,如果和他一起沿著河邊垂楊漫步,為了報謝他所有的熱情而不時將嘴唇遞給他那該是何等甜蜜。

別墅的一扇窗開啟了。她轉過頭去,很可能這是她爸爸在找她。

她對他叫道:

「您還不曾睡?」

他回答說:

「要是你還不回來,你會著涼。」

於是她站起來,朝房子走回去。當她回到她房間裡以後,她又挑開了窗簾,看在月光下的海灣,看變得越來越白的海霧,回大海去。

在所經過的村莊兩旁,榆柳成行,時刻遮住了人們的視線,不讓看見那座雄踞在礁岩頂上的修道院,它的側影正越來越大,它下面的礁岩現在該已是海水中間的一座孤島了。後來在兩處場院之間它突然出現了,越來越近,越來越氣勢逼人。陽光帶著棕色的調子照在花崗石砌成的教堂上,它上部是犬牙參嵯,底部則端坐在礁岩上。

米歇爾-德-比爾娜夫人和安德烈-瑪里奧出神地看著這座教堂,而後兩相凝視,彼此將心裡初生的煩惱或極端的心煩意亂與七月裡玫瑰色早晨的詩情幻景混成了一氣。

大家友好而適舒地談著天,瓦沙西夫人說了些陷到流沙裡喪命的悲慘故事,流沙在晚上吞沒了那些人。瓦沙西先生則為遭到藝術家攻擊的路堤辯護,或者從與外界交通暢通的觀點讚揚它的益處,而且還因此贏得了沙洲,首先有利畜牧,以後還將有利墾殖。

忽然間馬車停下來了。海水淹沒了道路,雖然水淺得很,只是在石子路上鋪了薄薄一層,可是能讓人想到有些地方會有坑窪,窟窿,也許陷進去,會走不出來。只好等待。

「啊!水退得多快!」瓦沙西先生判明瞭說,他用手指著路面上薄薄的水在退卻的地方,水像在被地吸下去,或者被一個強勁的神奇力量從遠處抽走。

他們下車來,好從近處仔細看看海水這種迅速無聲,令人奇怪的撤退,而且他們一步一步跟著走。在那些被淹沒的放牧地裡,已經有些綠色的斑點到處微微隆起,接著這些斑點擴大、變圓,成為一些小島。這些島很快又變成被一塊塊水面分割開的陸地;終而在整個海灣裡形成了一場潮歸大海的全面潰退。像是從大地上揭走了一方銀色苫布,一幅幹瘡百孔,到處撕裂了的苫布,它剛剛敞露出了割過了草的大片草場,但還沒有露出隨即將出來的淺黃色沙灘。

大家重新上了車,全站在上面為的看得清楚些。路在他們前面變幹了,馬重新上路,但一直卻是慢步走;由於車子的顛簸常使人失去平衡,安德烈-瑪里奧突然感到德-比爾娜夫人的肩頭靠到了他的肩上。他開始以為是一顛偶然造成的接觸;可是她靠著不動,於是每次車軲轤一蹦造成的震動,使她靠著的地方一貼一鬆,這一震使他的身體一晃,也使得他心旌搖搖。他不敢正眼看那個年輕的女人,被這種不曾想到過的親暱幸福得不敢動彈了;像喝醉了一樣,他七上八下地想:「這可能嗎?這會可能嗎?是我們兩個人都失去理智了吧?」

車又開始小跑了,得坐下來。這時瑪里奧感到一種突然迫切和隱秘的需要,想對德-帕拉東先生表示親切,於是留意對他討好、對他照料。這位父親幾乎和他女兒一樣喜歡聽人恭維,他聽任他人蠱惑,不久就笑逐顏開。

最後大家到了堤岸,於是全都朝聳立在這條直道終點沙灘上的聖-米歇爾山跑過去。朋托爾松河從路堤的左坡流過,在右邊,原來長滿了車伕叫做「海馬齒」小草的牧場,已經讓位給浸透了海水、還在滲水的沙丘。

在藍天上高聳的建築物越變越大,襯著蒼穹,現在清晰地勾繪出了它的細部:它的鐘樓和塔樓頂部,還有豎滿妖魔脊飾、鬼臉花簷的修道院屋頂,這些裝飾是我們的先輩按著他們充滿了恐懼的信仰新增到哥特式的聖殿頂上的。

到飯店的時候將近一點鐘了,那兒的午餐早已經訂好了,可是為了謹慎,那位女老闆根本沒有將飯做好,還得等上一陣。因此上桌的時候已經很晚,大家很餓。香檳酒馬上使所有的人都輕鬆愉快起來。

人人都覺得滿意。而有兩顆心則覺得幸福已將來臨,快到吃甜點時了,這時酒提起的興奮和閒聊的愉快已經使這些人身上顯示了我們在美餐後興起的生活幸福感,使我們處於樣樣贊成、樣樣接受的心態下。瑪里奧問道:

「你們願意我們在這兒一直等到明天嗎?在這兒看月光準會美極了,而今晚如果能在這兒再一同進餐,那更叫人高興!」

德-比爾娜夫人立刻表示接受;兩位男客也同意了,只有瓦沙西夫人猶豫,由於她的小兒子住在家裡,可是她的丈夫叫她放心,提醒她說她也常常這樣不在家裡。他當場還寫了一封快信專遞給女管家。他受了捧,覺得安德烈-瑪里奧很討人喜歡,因為他贊成修那條堤坎,而且認為實際上對聖-米歇爾山的有害影響比常說的要小得多。

吃過飯,他們就去參觀那座紀念性建築物。大家取道城根腳下。這個鎮是一群中世紀的房屋,一階一階排列在巨大的花崗岩丘上,頂上就是修道院。鎮和沙灘用一道有雉堞的城牆隔開。城牆圍著這座老城向上修,有彎、有角、有平臺、有哨塔,奇特之點叫人目不暇接,每個區段都向著無垠的天邊展開一個新的領域。大家都不說話,吃過了這頓長長的午餐後有點兒喘不過氣來,而且不管是初到或者重遊都對這座令人驚奇的龐大建築讚歎不已。在他們上面,就是說在天空裡是一群由不可思議的帶花崗石花飾的尖塔、由跨架在塔與塔之間的拱橋交織組成的一個綜合體,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繡在藍天缺隙上的碩大的建築花邊,從花邊上湧出來,或者毋寧說正從簷槽口衝出了一隊彷彿想乘風飛去的獸臉凶神大軍。在修道院和大海之間的北面山腹,有一道近乎陡直的荒坡,因為長滿了老樹被人稱作森林,它緊接著房屋的盡頭,在黃色無際的沙洲上抹上了暗綠色的斑點。走在頭裡的德-比爾娜夫人和安德烈-瑪里奧站了下來仔細觀賞。她處在從來沒有體會過的一種陶醉心態裡,思緒麻痺地倚在他的胳膊上。她輕飄飄地往上走,準備永遠同著他一塊兒往上走,朝著這座夢似的神殿,還有其他一切、一切。她願意這條陡立的坡道永無盡頭,因為她在這兒感受到了有生以來,從未曾有的心醉神迷。

她喃喃說:

「天哪!這多美!」

他看著她回答說:

「我只能想到您。」

她微微一笑,回答說:

「雖然我不太懂詩,然而我覺得這兒太美,因此我真覺得十分感動。」

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愛您愛得如痴如狂。」

他感到他的胳膊上被輕輕地捏了一捏,於是他們又接著往前走。

一個看管員在寺院門口接待他們。他們從位置在兩座宏偉的塔樓之間、通到看管大廳去的一座漂亮樓梯上去,接著從一個大廳走到另一個大廳,從一個院子走到另一個院子,從一個禁閉室走到另一個禁閉室,一邊聽,一邊驚奇,對任何都神往、都讚歎。大柱子的地下香客殿1真是美麗壯觀,在它的大柱子上承託了上面教堂的祭壇,奇觀殿整個兒是座極其漂亮的中世紀宗教軍事建築傑作,這座高達三層氣勢逼人的高聳哥特式文物建築,一層疊著一層。

1聖-米歇爾寺院幾經滄桑,路易十一及拿破崙時代曾用作監獄,故有禁閉室;地下香客殿的正式名稱為aquilon聖骨堂。

後來他們走到了內院。在這片被世界上所有寺廟內院中絕無僅有的、最輕盈、優美動人的柱廊圍起來的寬闊方院裡,他們驚訝得只好駐足不走。沿著四條長廊,排列著頂端刻著精緻柱冠的纖小柱子,頂著一圈由變化萬千、不斷翻新的哥特式花飾組成的裝飾板,是樸實的藝術家們的簡潔、優雅的幻想,是他們的夢和他們的沉思,被一斧一鑿刻到了石頭上。

米歇爾-德-比爾娜和安德烈挽著胳膊,緩緩地繞著寺院走,這時其餘的人都有點兒疲乏,只站在大門口遠遠欣賞。

「天哪,我多麼喜歡這裡!」她停下腳步說。

他回答說:

「我呀,我不知道我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我活在哪個世上,也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麼。我只感到您在我的身旁。」

於是她微笑著盯視著他,低聲地叫了一聲:

「安德烈!」

他明白她已經傾心相與了。他們沒有再多說話,重新又向前走。

在兩座鐘樓之間,有一座封閉的凌空拱橋,當走到橋裡的鏤空樓梯時,他們分了一會兒心;因為走在這樓梯上面,人就像在雲霄裡;而走到狂人道時,他們更是大吃一驚:那是一條叫人頭暈目眩的花崗岩小道,它沒有欄杆,繞著塔的最高處環繞一週。

「能走過去嗎?」她問道。

「這是不允許的。」導遊說。

她拿出了二十個法郎,這個人猶豫了。可是全家在下臨深淵、前視漠野的情況下都已經覺得頭暈眼花,都反對這種冒險行動。

她問瑪里奧說:

「您是不是很想去,您?」

他笑起來說:

「我走過比這還難走的通道。」

於是,不再管別的人,他們走了。

他先走到窄窄的挑簷口,緊邊上就是深淵。她跟著他,沿著牆邊溜,眼瞅上,免得看到在他們下面張著的大洞,她現在心裡發慌,怕得快暈過去,抓緊了他伸給她的手;可是她感到了他的堅強、不畏縮、頭上腳下都很穩,於是她害怕之餘,又高興之極地想:「確實,這是個男子漢。」這兒上下左右只有他倆,她和他,和海鳥一樣高。他們俯視著天際,看那些白翅膀的鳥兒正在不停地忽忽翱翔,用它們黃色小眼睛搜尋著下界。

瑪里奧覺得她在發抖,問道:

「您暈嗎?」

她柔聲回答說:

「有點兒,可是和您在一起,我什麼也不伯。」

於是,他走到了她身邊,用一隻胳膊摟著腰扶住她,這一齣色的幫助使她感到徹底定了心,甚至抬起頭來朝遠處眺望。

他幾乎抱住了她。她也聽任這樣,高興有這堅強的力量保護她邀遊天空,感謝他,女人浪漫式的感謝,謝謝他沒有用些吻來玷汙了鷗鳥式的漫遊。

等到他們和那些焦急不安,心驚膽戰等待著的人會齊時,德-帕拉東先生氣急敗壞地對他女兒說:

「天老爺,你剛才真是犯傻。」

她信心十足地回答說:

「不傻,這不成功了嗎?幹成了的事就從來不會是傻事。爸爸。」

他聳聳肩膀,於是大家往回走。在門口大家停下來,買了些畫片,等到回到旅館已經將近晚飯了。店老闆娘建議他們再到沙灘上小作散步。她說朝海走過去,可以從大海另一邊欣賞這座山,從那邊看到的是它最出色的景緻。

雖然疲倦了,可是這群人又全體出發,繞過城牆,他們走出去,走到了看起來結實、踩下去卻叫人不放心的鬆軟沙丘上。在那兒,腳一踩上沙丘看起來結實漂亮的黃色表層,它立刻讓腳陷到腿肚子,形成一個金黃色陷人的泥坑。

從這兒看過去,修道院立刻失去了人們從堅實陸地看過去令人驚歎的海上教堂的景色,它擺出的卻是一副想威脅大海的架式,加上它高大的牆垣,堞雉上殺氣騰騰的-望孔,和緊緊支在工程浩大的、一直從奇形怪狀的山腳下砌上來的石墩上巨大的牆垛,整個兒帶上一副好戰的封建莊園主氣勢。可是德-比爾娜夫人和瑪里奧幾乎沒有功夫顧及這些。他們只想到他們自己,纏在他們自己互相張開的羅網裡,關在與世隔絕的牢寵裡,相互之間除了另一個人以外,什麼也看不見。

等到他們重新發現他們坐到了豐盛的碗盞前面,愉快的燈光下時,他們像是方從夢中醒來。同時也發現已經餓了。

大夥圍著桌子坐了很久,等到飯已吃完,大家又在舒暢的交談裡忘卻瞭如洗月光。而且誰也沒有意思要出去,誰也沒有談起出去走走。難以覺察而且快得驚人的漲潮已經水聲汩汩地湧到了沙灘上,一輪滿月也許正用它詩意的微明粼粼的微滿上,它也許正照在繞著那座山的蜿蜒的城牆上,而且在那個浩瀚無邊,沙丘上有點點星火閃爍的海灣裡,滿月也許正照進了海灣的唯一景色,照亮了那座修道院裡往事依稀的鐘樓——但是誰也沒有興致再去看看。

還沒有到十點鐘,瓦沙西太太已經-得支援不住了,說要去睡了。這個建議毫無反對就得到了通過。大家衷心說過了再會,就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間。

安德烈-瑪里奧很清楚他會一點也睡不著;在他的爐臺上他點燃了兩支蠟燭,推開窗戶凝視著黑夜。

在徒勞無益的期待折磨下,他的身體整個兒變得疲弱不堪。他知道她在那兒,近在咫尺,兩重門將他們隔開了,而他無法和她相聚,就像無法制止海水淹沒這片土地一樣。他的嗓子想放聲呼喊,他的神經在熬受因無法平息的徒然期待所造成的極大苦惱,他自問該怎麼辦,他再也受不了隨這場了無結果的幸福之夜而來的孤寂。

在城裡這條彎彎曲曲的唯一道路上,這家旅館裡所有的聲息都漸漸消沉了。瑪里奧一直用手肘支在窗臺上,只知道時間在消逝,眼瞅著漲潮泛出的一片銀光,遲遲不想上床,好像他得到了一種預感,有什麼好運將自天而降。

突然間他覺得好像有一隻手在動他的門鎖。他一震,轉過身來。他的門慢慢開啟了。一個女人頭上披著白色花邊的面罩,全身裹在一件雪白綢子的羽絨大睡袍裡。她小心翼翼地關上了她後邊的門;接著,像沒有看到他似的,徑直走到壁爐前面,吹滅了那兩支蠟燭。站在明亮的窗框前面的他,快活得像被雷擊呆了。她因而感到,在愛情的覺醒之下,心中的霧靄也變得清朗了。

然而她睡得很好。直到貼身女僕來叫醒她,她才記得,要早起趕到那邊山上去午餐。

來了一輛大四輪馬車接他們走。聽到馬車在臺階前的砂礫上滾動的聲音後,她靠到窗戶上,於是立刻就遇上了瑪里奧在找她的眼光。她的心略略一跳。她吃驚而且心頭一緊,覺察到這顆突突跳動、使血奔流的心有異樣新鮮的感受。像昨宵睡前一樣,她重複默唸:「我真要愛上他了!」

等到她隨即面對著他時,她猜到他是這樣痴情,這樣為情所苦時,甚至她真想張開雙臂將嘴貼上去吻他。

他們只是對看了一眼,他為這一瞥幸福得臉色泛白。

車子出發了。這是一個清新的夏日早晨,到處都是鳥雀啼囀和青春的氣氛。車下了坡,駛過一條河,沿著一條小卵石路穿過許多村莊,卵石路顛簸得使馬車條凳上的旅客要蹦起來。沉默了一長陣以後,德-比爾娜夫人就這條路的狀況開她舅父的玩笑;這就打破了冷清清的局面,而空氣中盪漾著的歡樂氣氛彷彿滲到了每個人心裡。

突然間,在一個村子的出口,海灣重行露出來了,但不再像昨晚那樣一片黃,而是閃閃發光的明淨的水,它淹沒了一切。沙地、鹽場,而且照車伕的說法,再過去一點連路也淹了。

那時,人們就得步行一個來鐘點,直等到潮水有時間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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