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遲疑了一下:
「這是對的……而且您至少得有十五天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才能使人相信您的旅遊。我們相會而不讓別人知道您在巴黎真是奇妙。可是這一陣我不能接待您。這樣……我想不到……」
他有點兒臉紅,又說:
「我也不能請您到我家裡去。會不會有什麼別的辦法,別的地方?」
她是一個講求實際高度理智而不忸怩作態的女人,既沒有吃驚也不覺得受了冒犯。
「那也行,」她說「只是得有時候仔細想想。」
「我考慮過了。」
「已經辦了?」
「是的,夫人。」
「說說?」
「您知道奧特伊區老場街?」
「不知道。」
「它通到圖奈米路和讓-德-索熱路。」
「接著說吧!」
「在這條街,更恰當地說在這條巷子裡有個花園;花園裡有一幢小屋,還可以從我剛才告訴您的另外那兩條路出進。」
「接著說吧!」
「這房子盼您去。」
她開始想了想,而後一點沒有什麼不好意思地提了幾個女人特有的細緻問題。他解答了,看來使她滿意,因為她一邊站起來一邊說:
「好吧!我明天去!」
「幾點?」
「三點。」
「我在七號門牌大門後面等您。請別忘了。只要走過時拍拍門。」
「好的,再見,我的朋友,明天見。」
「明天見。再見,謝謝。我真愛您!」
他們站了起來。
「別陪我,」她說,「在這兒呆十來分鐘,而後您從碼頭上走。」
「再見。」
「再見。」
她走得很快,帶著一副那麼老老實實不引人注意的神氣,而且那麼倉倉促促,實足像個精明勤儉的巴黎姑娘,一副規規矩矩去上班,在馬路上快步走的神氣。
他心裡七上八下,怕房子明天準備不好,讓車把他送到了奧特依區。
可是他發現滿屋都是工人。牆已經糊上了牆紙,地毯也鋪到了地板上。人們到處在敲敲打打,洗洗刷刷。花園夠大而且雅緻,是一座老公園的舊址,有幾棵巍峨老樹,幾處茂密如林的樹叢,兩間花塢,兩片草坪和一些曲曲彎彎繞行於花壇與樹叢之間的小道。鄰近的花匠已經來種了些月季、香石竹、天竺、木犀草等等,還有二十種別的經過小心培植的植物,有的經過促開,有的延緩了花期,這樣使得一片荒蕪地裡的花圃能在一天之內改造成為怒放的花壇。
瑪里奧高興得像是當著她的面贏得一個新的成就,在得到地毯商發誓保證明天上午將所有的傢俱統統就位以後,他就到各種商店裡去採購小擺設,想把室內佈置得花團錦簇。他為牆壁選了近日從名畫上翻拍的出色照片,為壁爐和桌子選了德克廠的彩釉陶器,還有幾件女人們常愛隨手可用的東西。
他這一天就花掉了兩個來月的收益,而且他花得滿心高興,想起十多年以來,他就一直節約,倒不是為了積蓄,而是沒有必要花,正好現在可以像個大爺似地花錢。
第二天一早,他又到這間小屋裡,排程安排已到貨的傢俱,並親自爬上梯子去掛燈,給帷幔和地毯薰香。在狂熱激動和欣喜若狂的心態下,他覺得做的是最有趣的事,是他從沒有做過的最美妙的事。每分鐘他都在看鐘,推算距離能見到她進來的時間還差多久,他催促工人趕快,為了要弄得好一點,把東西安排佈置成最獨到的格局而心神不定。
為了小心謹慎,在兩點鐘以前他就遣走了所有的人。於是在長短針慢慢地走完鐘面最後一週的這段時間裡,在這座靜悄悄的房子裡,這個等待畢生最大幸福降臨的地方,他獨自一人從臥室走到客廳,高聲說話,胡思亂想,伴著他的夢想津津有味地享受他從未當過如痴如狂的愛情歡樂。
他隨後走到了花園裡。陽光透過樹葉照到草地上,照到月季花壇上,那花壇的圓形的格局叫人喜愛,真是上天也支援裝飾這次幽會。最後他躲到了大門後面,不時開啟一點兒門看,怕她弄錯了地方。
敲三點鐘了,立即有十來座教堂和工廠的鐘也重複響了起來。他手裡拿著表等著,當他耳朵貼著的門板上響起兩短聲輕輕的敲門聲時,他驚得一震,因為他一點沒有聽到衚衕裡的腳步聲。
他開啟門:果然是她。她也吃驚,看了看。她先用不放心的眼光觀察了那些最鄰近的房子,於是放了心,因為住在那兒的幾家樸實小商人裡,她肯定一個人也不認識。接著她抱著高興的好奇心細看這個花園,最後她將剛脫了手套的兩隻手背伸到她情人的嘴巴上,接著又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每走一步就說:
「天哪!多漂亮!真想不到,真叫人喜歡!」
看到了太陽透過樹杈間的一個窟窿照到的月季花壇,她喊起來:
「這真是神仙世界,我親愛的朋友!」
她採了一朵吻了一吻插到她的上衣襟。接著他們就進到房子裡;她顯得那樣高興,使他真想跪到她的跟前。雖然他心靈深處有點感到她應當多注意些他,而不是這個地方。她環視了一下自己周圍,激動高興得像一個在搬弄新得到的玩具的小姑娘,而且處在這座她的婦人貞操的漂亮墳墓裡,毫無不安,她帶著一個受人奉承的行家滿意心情品味欣賞這房子的風格。來的時候,她曾怕這房子平庸、簾帷灰暗變色,為別的幽會已經弄得烏煙瘴氣。所有這一切正相反;新、意想不到、有情趣,是專為她安排的,而且花了不少錢。他真合乎理想,這個男人。
她轉過身來對著他用令人陶醉的召喚姿勢舉起了一對胳膊,於是他們閉上了眼緊緊摟在一起吻了又吻,從中得到奇異的幸福與消魂的雙重感受。
在這座寂靜無垠的別舍裡,他們臉貼臉、身體貼著身體,嘴對著嘴地過了三個小時,安德烈神魂顛倒靈肉不分。
在分手以前,他們在花園裡走了一圈,在一間花塢裡坐下,在那裡面,不管從哪邊人家都看不見他們。安德烈感情洋溢,對她說話時像對著一個為他從神壇上走下來的菩薩。她用一副無精打采的神氣聽著他說。遇到那些使她倦厭的人訪問過久時他曾常常從她的眼神里看到過這類神氣反映出這種厭煩。她臉上帶著多少有點勉強的溫柔的微笑還握著他的手,她一直緊緊地握著,但也許主要是無意識過於有意識。
她大概一點也沒有聽他,因為她在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時就在半當中打斷了說:
「我現在非走不可了。我得在六點鐘的時候到德-伯拉加奈侯爵夫人家去,我會到得太遲的。」
他十分小心地把她領到她進來時他開門的地方。他們互相擁抱接吻之後,於是朝著馬路偷偷看了一眼,她就貼著牆根走了。
等到只剩了一個人,他突然感到了一陣空虛襲來,這是那種擁抱之後消失不見了的女人留給我們的空虛,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在我們心上撕開的奇怪的小裂口。他覺得像被遺棄了,孤孤單單,什麼也沒有從她那裡得到。於是他開始在沙礫的小徑上徘徊,邊想著現實與期望之間的永恆矛盾。
他在這裡一直呆到晚上,才慢慢地平靜下來;現在他遠比她投入他的懷抱、獻身給他之前更忘我地鍾情於她;後來他回到了他的寓所,可是食不知味,接著又開始給她寫信。
第二天的白天對他顯得真長,而晚上則成了漫漫長夜。他繼續給她寫信。她怎麼一點不答覆他,一點不要求他說呢?第三天早晨,他接到了一個電報,約定下一天在同一時間幽會。這張小小的藍紙條立刻將他開始遭受的等待之苦中解脫出來。
和第一次一樣,她來得準時,親熱,帶著微笑;他們在奧特伊區那座小房子裡的會面和第一次完全一樣。安德烈-瑪里奧開始時有些吃驚,而且隱約有些心情不寧,因為在感到她走近了時,沒有出現前次他曾感到過的相互之間的狂熾熱情。但是他更沉迷於肉慾,漸漸忘卻了所期待的控制她的夢想,而沉湎於略有不同的已經得到的佔有了她的幸福之中。他是由於愛撫而依戀她,這是最可怕的繩索,比什麼都結實,一旦拴好了,而且緊到使一個男人的肉體勒出血時,就將永世無法解脫。
二十天過去了,這麼甜蜜!這麼無憂無慮!在他心裡,就像應該這樣永無盡期。他該水遠保持這樣;不和任何人見面,只為她活著。他處於才思貧乏卻又多愁善感的藝術家心態裡,一直苦於等待,產生了要去過離群索居、埋名隱姓幸福生活那種不可能的願望。
她三天三天一來,沒有阻礙;看起來,她受到了這種幽會樂趣的吸引,受到這座成了奇花異草花房的小房子的魅力吸引,還受到這種幾乎說不上危險,因為沒有誰有權跟蹤她,而且充滿了神秘感的新鮮愛情生活的吸引,這種新鮮情趣來自那位情郎俯首帖耳而且日益溫存的蠱惑。
後來有一天,她對他說:
「現在,我親愛的朋友,您該重新露面了。您明天該到我家中去過下半天。我已經宣佈過您回來了。」
他有些惋惜地說:
「唉!為什麼這麼早?」
「因為萬一人家知道您在巴黎,您在這兒出現就變得很難解釋,無法不讓人產生種種假設。」
他承認她有理由,同意明天到她家裡去。他接著又問她:
「您明天接待客人嗎?」
「接待,」她說,「而且還有個隆重節目。」
這個訊息使他不高興。
「那類節目?」
她高興地笑起來。
「我說了好多奉承話作代價,才得到馬西瓦的同意在我家裡首演他的作品《迪東》1,這是古代的情詩。伯拉加奈夫人自認她是德-馬西瓦的唯一保護人,這次可氣壞了。然而她仍得來,因為她得唱。我有本事吧?」
1迪東亦名艾裡沙,為梯爾王之女,夫為其弟所殺,迪東攜財物逃至迦太基。出貨購地立迦太基城,迅速發展繁榮。當地原酋長逼婚,迪東自刎死。
「您會有很多客人嗎?」
「啊,不多,幾個知己朋友。您差不多都認識。」
「我能不能免了不去參加這次聚會?我單獨待著真舒服。」
「啊!不,我的朋友。您得明白,我寶貝的是您,比誰都不一樣。」
他一陣心跳。
「謝謝,我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