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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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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熱烈而動人的歌聲使所有的心都為之顫動。這位一頭黑沉沉的髮髻,一身深色衣服的義大利女人像在熬受她所訴說的一切,在愛得發狂或者可以愛得發狂。當她不唱了的時候,她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她慢慢地擦乾了眼淚,拉馬特由於藝術家的激情而顫動,側身朝著瑪里奧說:

「天哪,這刻她真是太美了,我親愛的:這才是一個女人,這兒她唯一算得是女人。」

接著,稍稍考慮了一會,又加上說:

「說真的,又誰能有準?也許這不過是音樂帶來的幻景,因為萬事終歸空幻!但是哪種藝術能引起幻象呢?只有音樂,而且能產生各種幻象!」

在音樂詩篇的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之間有一段休息,於是大家熱烈地讚揚作曲家和表演者,拉馬特在他的祝賀中更是十分熱情,作為一個天賦多感善解的人,對錶達美的各種形式都有同樣感受,他是真正誠懇的。他對德-伯拉加奈夫人描述他聆聽的體會時所用的方式,捧得她都有些臉紅,而其他聽著他說的女人們則對他有些兒惱火。他也許並不是沒有意識到頌揚所產生的效果。當他轉過身來想回到他的座上時,他看到公爵羅多爾夫-德-伯恩豪斯坐到了德-弗雷米納夫人旁邊。她的神情像立刻和他談得很投機,而且他們彼此笑來笑去,好像這種親密談話使他們都心說神怡。變得越來越沮喪的瑪里奧靠著一扇門站著,這位小說家走過去和他站到一起。胖子弗萊斯耐,喬治-德-麻爾特里,公爵德-格拉維和公爵德-馬朗坦圍住了正站著領茶的德-比爾娜夫人。她像是圍在了一圈崇拜者裡面。拉馬特用譏諷的口吻叫他的朋友注意,又說:

「然而,這是一個沒有珠寶的花環。我有把握說,她會把這些萊茵河裡的石頭子扔掉,換上她所缺的鑽石。」

「什麼樣的鑽石?」

「當然是伯恩豪斯。那位漂亮的、不可抗禦的、無與倫比的伯恩豪斯,這次聚會就是為他組織的,為了他才作出了這非凡之舉,決定要馬西瓦讓他的佛羅倫薩《迪東》到這兒來唱的。」

安德烈雖然不信,卻感到一陣刀戳似的心痛。他說:

「她認識他時間長嗎?」

「啊,不多,頂多十來天。可是在這一場短短的戰役裡,她為他使了大勁和制勝者的策略。要是您那時在這兒,真會可笑的。」

「啊!那為什麼?」

「她是在德-弗雷米納家裡第一次見到他的。我那晚上去那兒吃飯。伯恩豪斯在那家裡處得很好,這點您能看出來;只要現在看看就夠了,您看。就在他們相互招呼以後的同一分鐘,我們這位漂亮的女朋友德-比爾娜就出發征討這位獨一無二的奧地利人。於是她成功了,她還將繼續成功,雖然那位小巧的寡義薄情乃至心理反常都勝她一籌的弗雷米納在說怪話,可是我們這位女朋友德-比爾娜在賣弄風情上更精深、更女性化。我意思指摩登女性,就是說以其挑逗誘惑的技巧代替了往日她們內心的天然魅力。而且還不應當稱這為技巧,要稱之為審美觀,女性美學的深層含義。她的全部能量在此。她的自知之明令人欽佩,因為她愛自己勝於一切;而且她在選定征服一個男人的最好方法和發揮自己長處吸引我們上從不犯錯誤。」

瑪里奧不同意,說:

「我認為您誇張了;她對我一直很爽直!」

「那是因為對您而言,爽直是竅門。此外,我並不是單說她壞話;我仍然認為她比所有她的朋類都高明,然而她們都不是‘女人’。」

馬西瓦幾聲和絃使他們靜下來,於是德-伯拉加奈夫人唱起了詩篇的第二部分,在這部分演唱裡,她真是成了一個出色的因慾火中燒而了無希望的「迪東」。

可是拉馬特一直盯著德-弗來米納夫人和德-伯恩豪斯密談。

等到鋼琴的最後餘音消失在掌聲中時,他滿腔氣憤,彷彿在繼續一場辯論,答覆某個對手似地接著說:

「不是的,這些不是女人。她們中間最誠實的也是個不自覺的母夜叉。我越瞭解她們,我就越無法從她們之中找到一個真正的女人應當給我們的甜蜜醉人的感覺。她們也有使神經醺然的時候,但同時也使人憤怒、因為她們是不真誠的。唉!嚐嚐也很不錯,但是沒有法子和陳年老酒相比。您瞧,我親愛的,女人之所以降臨世上原不過為的兩件事,只有這兩件事能體現她們的真實價值,體現她們的偉大、她們的特色,這就是愛情和孩子。我這些話像普魯陀姆1先生說的。然而目前這些女人不懂愛情,不想要孩子;她們要是由於不機靈而有了,那就是一場煩惱,接著就是個包袱。老實說,這是一群怪物。」

1是出自法國作家henrimonnier所著小說《約瑟夫-普普陀姆回憶錄》中的典型人物,一位庸碌知足的低能官吏。

這位作家所用的激烈語調和在他眼睛裡閃爍的怒火使瑪里奧感到驚訝,他問道;

「那麼,為什麼您半輩子都繞著她們的裙子轉呢?」

拉馬特怒氣衝衝地回答道:

「為什麼?為什麼?就是因為我喜歡這樣,還用說!還有……還有……您能防止醫生進醫院去看病人嗎?她們就是我的臨床病人,這些女人。」

這種想法似乎使他平靜了下來。他接著說:

「而且我喜歡她們,因為她們屬於現代。坦白點說,我也幾乎不再是個男人,不亞於她們不是女人。當我差不多會愛上其中一個的時候,我就‘尋找’和觀察能使我解脫的一切因素,抱著那種化學家親自服毒以體驗毒素作用的好奇心。」

沉默了一會兒,他仍然又說下去:

「用這種方式,我就永遠不會被她們纏住。我玩她們的把戲,玩得和她們一樣好,也許比她們還要好,並且這對我寫書有用,而她們玩的把戲對她們一無用處。她們真傻!所有受挫折的女人,所有動人的受過折挫的女人,等到她們對自己狀況敏感的時候,所得到的不過是暮年的痛苦和難堪。」

聽著他說的時候,瑪里奧覺得自己彷彿在長雨不斷、大地陰沉的日子裡被人淋得一身透溼,淒涼憂抑。他雖然知道總的說來這位作家的話不錯,但是他也不能認為他的話全有道理。

於是他有點兒不大快活地提出不同意見,主要不是為女人辯護,而是想揭示在當代文學中她們的魅力減退變化的原因。他說:

「在文學家和詩人頌揚她們,促成她們幻想的時代,她們追求並且認為在生活中找到了相當於她們內心從書籍裡揣測到的東西。現在呢,你們堅持消除所有詩意動人的外表,只表現令人掃興的現實。然則,我親愛的,書裡沒有了愛情,生活裡也就沒有了愛情。你們是觀念的發明者,她們相信你們的發明。你們現在只是精確現實的召魂人,而她們因為跟在你們後面,於是也開始相信一切的庸俗面。」

對文學討論經常有興趣的拉馬特在開始一場宏論時,德-比爾娜夫人走到了他們旁邊。

她確實是處在她的一個非常日子裡,穿得叫人目眩,角逐的心情使她帶著一副大膽挑逗的神氣。她坐下來說:

「我就是喜歡這樣,突然出現在兩個談天的男人前面,除非他們是在議論著我。你們兩位是這兒唯一使大家有興趣聽的人。你們在議論什麼?」

拉馬特毫不侷促而且用一種文雅玩笑的口吻向她介紹了提出的問題。接著在想當著女人們的面炫耀自己的慾望刺激下(這是沉湎於榮耀的人常有的),更加精神抖擻地介紹了他的論點。

她立刻對這場爭論的企機感到了興趣,而且她自己也受到這個主題的刺激參加了進去;她十分機智、策略而且恰如其分地為摩登女性辯護。有幾句關於最可疑的女人也能忠貞不貳的話,是小說家聽來不可理解的,可是卻使瑪里奧怦然動心。當她已經走開,準備坐到一直不放走公爵德-伯恩豪斯的弗雷米納夫人旁邊去後,拉馬特和瑪里奧都對她方才所顯示一切有關女性的知識和所表示的風度心悅誠服,相繼誇她是無與倫比的傑出女人。

「請瞧那一位!」文學家說。

這是一場了不起的決鬥。他們談些什麼呢?此時此刻,這位奧地利人和這兩位女士?德-比爾娜走過去的時候正是這兩位雖然願意在一起,但密談拉得太長,也變得單調了的時候;於是她打斷他們的密談,帶著不屑的神氣對他們複述所有她剛從拉馬特嘴裡聽到的東西。這些來自那位新近被弗雷米納夫人征服過的男人的所有的話無疑適用於她,於是又都在一個十分精明完全能理解的男人前面重複了一遍。對這個有關愛情的永恆話題的火又重新點燃起來;於是這房子的女主人對拉馬特和瑪里奧做了個手勢,要他們也來參與。接著當這些嗓門都提高了的時候,她叫所有的人都過來。

跟著就是一場愉快熱情的大辯論,人人都來插一句,於是德-比爾娜夫人從中找到了成為最敏銳最有趣的人的辦法,她用些詼諧有趣的論點,讓這種情緒真真假假地延續下去,因為她真是處於勝利的一天之中,她從不曾有過比今天更活躍、機智而漂亮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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