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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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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想要什麼?」

「吃頓飯,小姐。」

她直統統地說:

「吃正餐也許更合適,因為現在是三點來鍾。」

他回答說:

「那就說定是正餐吧,要是您想那樣。我在林子裡迷了路。」

於是她給過路客人報了挑選的菜名。他點了菜後,坐下來。

她將選單送走後,回來就擺上了餐具。

他眼光跟著她轉,覺得她可愛活潑而且單純。她一副幹活的打扮:裙子撩高了。袖子捲起來,敞著脖子,一副討人看著歡喜的輕巧的小模樣。她的上衣貼身裁的,她一定對自己的身材很自豪。

鄉野生活使她的面龐染上了硃砂色,略略有些發紅,看起來面頰太豐滿一點,有點面如滿月,可是有一種盛開花朵的鮮潤味道,一雙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張得大大的嘴巴里露出滿口漂亮牙齒,濃密的栗色頭髮表露出這個年輕健壯的身軀裡蘊藏著充沛精力。

她拿來了小紅蘿蔔和奶油,於是他吃了起來,不再看她。他要了一瓶香檳酒,想把自己灌醉;他把酒喝得乾乾淨淨,喝過咖啡後又要了兩杯茴香酒,因為他出來以前只吃了一點兒冷肉和麵包,肚子裡幾乎是空的,他感到自己有點酒上了頭,麻痺了,因為頭暈得厲害使他心寬了點兒,他以為這就是忘卻。他的種種念頭、痛苦、煩惱像摻進了清亮的酒裡,淹沒在裡面,片刻之間酒就使他痛苦的心變成了幾乎沒有感覺的心。

他慢慢地走到蒙蒂尼,回到自己家裡,很乏、很想睡,黃昏來時他就躺下了,而且立刻就睡著了。

可是他在沉沉黑夜裡醒過來了,不舒服,心裡亂糟糟的,彷彿被趕走了幾小時的一場夢魔又悄悄回來了,來就是為了打斷他睡覺。她在那兒,她,德-比爾娜夫人回來了,在他周圍遊蕩,德-伯恩豪斯一直陪著她。「真是,」他對自己說,「我這會兒吃起醋來了,這為的什麼?」

他為什麼嫉妒?他很快就明白了!儘管他怕,他苦惱,然而在他是她情夫的時候,他覺得她是忠誠的,雖沒有衝動、沒有愛情,但是忠誠,抱著一片忠貞不貳的決心。現在他截然將關係斷絕了,他讓她自由了:這就算完了。她現在是不是仍然沒有私情關係呢?是的,在一段時間以內也許如此……那麼以後呢?……她之所以一直為他保持忠誠,而且他對此也無可置疑,是不是由於她曾隱隱約約預感到過,有朝一日她如果因為厭倦而離開了他,離開了瑪里奧時,經過或長或短的一段休息之後,她會不會因為倦於孤獨而不是為了愛情,仍得找一個人來替代他,就像她因為厭膩了他的眷戀之情而拋棄了他一樣?不是也有些女人由於怕找接班人而保持情夫長期不換嗎?而且對像她這樣的女人而言,挽著胳膊的男人常常被更換看來是不合適的;她太聰明了,不會去招惹不光彩不謹慎之類的評議,她富有敏感的道德廉恥心,保護她免遭恥辱。作為一個上流社會的女哲人而不是謹小慎微的資產階級女人,她不怕有個別秘密愛慕者,但是她的對愛情淡漠的肌膚會在想到一連串的情夫時,就厭惡得打顫。

他讓她自由了……可是現在呢?現在她肯定會從另外那些人中選上一個!這許是德-伯恩豪斯伯爵。他想這個猜測不會錯,於是他立刻因此痛苦到了不可想象的程度。

他為什麼要斷絕關係?離開了忠誠的、友好的、動人的她!為了什麼?是因為他是個耽於肉慾的魯漢,不理解沒有肉體衝動的愛情?

確實如此嗎?是的……可是還有別的原因!最主要的是他伯痛苦。他逃避:逃避贏得的愛情的回報及不上他付出的愛;逃避在他們之間產生的殘酷感情消退,吻時兩人熱情的差異;逃避他心上受到的薄情寡義、難以痊癒的創傷,也許永不會痊癒的創傷。他害怕會過於痛苦,怕年年歲歲都會受這幾個月裡感到的,甚至只是幾周裡遭到的痛苦的熬煎。於是他和平常一樣,在這種痛苦前面退卻,他一生以來就是如此,在那些巨大努力的前面卻步。

為此,他從沒有能將一件事進行到底,不能將自己投入熱情之中,一如他原應投入一門科學或者一門藝術一樣。因為也許必須受大苦才能有大愛。

直到黎明,他一直在這些想法上翻騰,它們像一群狗似的咬他的心;後來他站起來走到了河邊。

一個漁夫在小堰附近撒罩網。水在陽光下打漩,於是當這個人拉起了他的大圓網放到他的船頭板上的時候,那些細長條兒的魚在網下亂跳,像是用充滿活力的白銀做的。

在和煦的晨風和飄著淡淡虹彩的跌水水沫裡,瑪里奧心氣平靜下來;他感到彷彿在他腳邊流過的水在它不停的迅速流逝中,略略帶走了一點兒他的煩惱。

他對自己說:「我確實做對了;我幾乎變得太可憐!」

回到家裡時,他拿起了在過道上看見的吊床,將吊床掛到了兩棵椴樹之間。躺到床裡以後,他盡力什麼也不想,只看著水波的流走。

他這樣在舒舒服服的迷糊狀態裡過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在一種從身體的舒適過渡到了心靈舒適狀態裡,他讓吃飯的時間儘量拉長,以延遲白晝的消逝。但是有一件事等得他心焦,那就是等信差。他曾給巴黎和楓丹白露去過電報,要他們給他轉信過來。他什麼也不曾接到,一種徹底被人遺棄的感覺開始壓迫他。為什麼?他不可能期待從鄉村郵遞員掛在腰間的黑箱子裡得到任何快活的,使他心安,使他心情平靜的東西;只能是些無用的邀請信和老生常談的信件。那麼為什麼要盼這些未知的紙片,彷彿裡面有他心靈的救星呢?

是不是在他內心深處藏著她會給他寫信的虛妄期待?

他問那兩個女傭裡的一個說:

「郵政什麼時候來?」

「中午來,先生。」

正是這時候。他越來越不定心地注意聽外面的聲音。外面門上剛響起拍門的聲音就把他驚起來。郵遞員實際只送來了些報刊和三份無關緊要的信。瑪里奧讀社會新聞版,讀了又重讀,感到乏味就又出門去。

去哪兒呢?他回到吊床上,又重新在吊床裡躺下。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他猛然感到必須換換地方。去林子裡?是的,林子很美,可是那兒好像比家裡還要沉深寂寞,也比村子裡深沉。村子裡偶然還有些生活的嘈雜聲音。這種樹和樹葉叢中的寂寞無聲會把他浸漬在憂鬱和悔恨裡,使他沉湎於痛苦之中。他重新開始追憶他昨天的長時間散步;於是他想起了在柯羅飯店看見的那個動作靈活的小女傭,他對自己說:「對了!我就到那兒去,在那兒吃飯!」這想頭對他很有幫助,這是件事,一個花費掉幾個鐘頭的方法;於是他立刻出發。

村子裡的長道,筆直地通到那個有兩排矮矮白色瓦房的溪谷裡,有的就沿著路邊,有的坐落在一個有棵開著花的丁香樹的小院深處,院子裡一群群母雞在熱騰騰的糞肥上走來走去,還有些架在露天的木扶手梯子通到開在牆上的門裡。有些農民在他們的房子前面慢吞吞地做家務活。一個勾著腰的老太婆從他的身邊走過,雖然年紀已老,卻仍然是灰黃夾雜的頭髮,因為鄉下人幾乎很少有真正白頭髮的。她身子裹在一件鄉下老太婆的破爛短上衣裡,在一條襯出了臀部稜骨的羊毛裙下面,露出兩條幹瘦多節的腿。她一對眼睛茫然地看著前面,這雙眼睛向來只能看見些對她可憐生活有用的幾件簡陋東西。

另外一個年輕點的女人,在她的門前晾衣服。胳膊的動作提高了裙子,露出穿在粗大踝骨上面的藍色短襪和襪統以上的骨頭,沒有肉的骨頭;腰身和胸脯又寬又平,像男人的胸膛,顯出了這是一個沒有身段的身體一定很難看的女人。

瑪里奧想:「這些女人!這些女人!瞧瞧這些女人!」德-比爾娜夫人的輪廓呈顯到了他的眼前。他看到了她出色的風度和美貌,真是打扮裝飾了供男人眼福的人體傑作,他為自己無可補償的過失痛苦得心裡發抖。

於是他加快了步伐,為的是振作心情和思緒。

當他走進馬爾洛特飯店時,那個年輕女僕立刻認出了他,於是用幾乎是熟稔的口氣對他說:

「您好先生。」

「您好小姐。」

「您想喝點什麼嗎?」

「是的,先喝點,我而後在這兒吃飯。」

他們商量了一陣先喝什麼,接著又說好了吃點什麼。他和她商量為的是讓她說說話,因為她口齒清楚,帶著巴黎的簡潔聲調,用詞表達自如,和她動作的輕巧自如可以媲美。

他一邊聽一邊想:「她很可愛,這個小姑娘;我看這是一個風流女人的坯料。」

他問她說:

「您是巴黎姑娘?」

「是的,先生。」

「您到這兒很久了?」

「十五天,先生。」

「您喜歡這兒嗎?」

「現在還說不上,可是要說‘不’字,時間還太早一點;而且巴黎的空氣使我勞累,而鄉下使我恢復健康;主要是這一點我才決定來的。我給您去拿杯苦艾酒來好嗎,先生?」

「好的,小姐。還請您告訴廚師或者廚娘,把我的菜做好一點。」

「您放心,先生。」

她走開了,讓他一個人待著。

他走到飯店的園子裡,坐到一個葡萄藤架子下面,在那兒品味他的苦艾酒。他在那兒一直坐到天黑,一邊聽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烏鴉叫,一邊看著那個小女傭人偶爾走過。她看出了他喜歡她,就在這位先生前面裝做文雅,賣弄風情。

他和昨天一樣,喝過一瓶香檳酒下肚以後走了;可是黑沉沉的道路和夜晚的涼意很快就驅散了他輕微的醉意,一股壓不住的淒涼重新湧上了他的心頭。他想:「我該幹什麼呢?就在這兒呆下去?我是不是要老呆在這種慘兮兮的生活裡受罪呢?」他弄到很晚才睡著。

第二天,他重又到繩床裡搖搖晃晃,那個一直在眼前撒網的男人勾起了他去釣魚的念頭,一個賣釣線的雜貨商教他怎樣從事這種安安靜靜的運動,甚至自薦指導他頭幾次的試釣。這個建議被採納了,從九點開始到十二點,瑪里奧作了很大的努力,始終緊緊張張,結果釣到了三條小魚。

吃過了飯,他重新又到馬爾洛特去。為什麼?去消磨時光。

那個飯店小女侍見到他就嘻開了嘴。

他也微笑,對這份交情感到高興,於是設法同她聊天。

比昨天更熟了些,她搭話了。她叫伊麗莎白-勒德麗。

她的母親是個散戶縫紉工,去年過世的;父親是個會計員,經常酗酒,失業,靠妻女勞動過日子。他已經跑掉了,因為只剩下小姑娘整天一個人在閣樓裡縫紉收入,對付不了兩個人的繳用。於是輪到她倦厭了這種冷清的活計,她就到一家便餐店裡當女侍,在那兒呆了將近一年,因為她覺得太累,她服伺過馬爾洛特柯羅飯店的創辦人,他就僱了她,晚些時候還有兩個年輕人要來做一個夏天。這個老闆肯定很懂得招徠顧客。

這段故事很使瑪里奧感到興趣,他一邊像對待小姐一樣對待她,一邊很技巧地問她,使她說出了被一個醉鬼毀了的悽慘貧窮家庭希奇古怪的細節。她無依無靠,到處流浪,一無親戚,但仍然快活,因為她還年青。她感到這個陌生人確實關切和熱心注意她,於是敞開心扉放心談,她幾乎說得不能自己,言談不亞於她四肢的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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