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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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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讚揚女兒的時候,他轉過來朝著伯爵夫人,好像是在感謝母親給了他這種愉快。

當他們回到客廳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牧場的樹梢上,它那深色的體型像一座大孤島,而更遠的田野則像被遮蓋在緊貼地面的薄霧下的大海。

「啊,媽媽,我們散散步去。」安耐特說。

伯爵夫人同意了。

「我帶著朱利奧去。」

「好,要是你想帶。」

他們出去了。年輕的姑娘帶著狗玩,走在前面。當他們順著草地走時,聽到了牛的喘氣。它們被驚醒了並且還感覺到它們敵人的存在,於是,抬起了頭來看著它。更遠的樹下面,月光透過了枝杈,灑下了一陣光雨,它們滑到地上,潤溼著樹葉,在路上灑滿了小片小片的黃光。在這晴朗的夜晚安耐特和朱利奧跑著,好像在享受著同樣快樂無慮的心情,陶醉得蹦蹦跳跳。

如瀉的月光照進了像井一樣的林間空地,那位從中間走過的青年姑娘像個幻影。這個面龐明豔照人的黑色幽靈使畫家驚奇得把她叫過來。後來等到她重新走開之後,他拉過伯爵夫人的手,握住了不放,每當穿過濃重的陰暗地方,就去湊到她的雙唇上,每次都像有安耐特的形象在使他難耐的心情變得益加劇烈。

最後,他們走到了平原的盡頭。在那兒很難分清遠方村子裡一處一處的樹叢,貫串浸沒了村莊的晚靄的是發亮的地平線。這種令人輕鬆的寂靜,這種在溫和明亮的漠漠天空下生氣盎然的寂靜,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希望,難以確定的期待,使夏夜變得十分舒適美妙。高高的天穹上,飄著幾抹淡淡的鱗片樣的浮雲。人們如果立定了不動,就可以在悄悄夜色裡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營營的生命之聲,千萬種斷斷續續的聲音,它的音調和諧,使得開始聽時像是寂靜無聲。

在鄰近的草場裡,一隻鵪鶉在咕咕叫,朱利奧豎起了耳朵,用悄悄的步子朝鳥兒連叫兩聲的地點竄過去。安耐特也用和它一樣的輕盈步伐憋住氣彎下腰摸過去。

「唉,」單獨和畫家在一起的伯爵夫人說,「為什麼如此良辰過得這樣匆匆?什麼也留不住它,什麼也無法儲存。不等人品味就已消逝。」

奧利維埃吻吻她的手,微笑地接著說:

「啊!今晚我一點也不想討論哲學。我想的是此時此刻。」

她低聲說:

「您愛我不如我之愛您!」

「呀!怎麼啦!」

「不,您在飯前說得清清楚楚的,您所愛於我的是一個能滿足您心意要求的女人,她從不使您痛苦,她給您的生活帶來了一點兒幸福。對這,我知道,我感覺到。是的,我有良知,對於我對您好,對您有用,能幫助您這些我極其高興。您曾經愛過,也仍然愛著我那些您認為的我的可愛之處:我對您的關心,我對您的愛慕,我對您快活的關切,我的熱情,我從生活深處對您作出的全部貢獻。但您愛的不是我,您懂嗎?唉!我感到這些時就像感到了一道寒流。您愛我身上的千千萬萬,愛我現在正在消逝的美貌,我的一往情深,在我身上覓得的才智,社交界對我的評論,我心裡對您的信念。可是這不是我,我,純粹的我,您知道嗎?」

他友好地輕輕一笑:

「不,我不太明白。您給了我一頓出乎意料的斥責。」

她叫道:

「啊!我的天!我想讓您知道我多麼愛您,我!瞧吧,我追求,但無所得。當我想念您的時候,從肉體和靈魂的深處我都感到一種無法描述的熱狂,想歸屬於您,一種不可抗禦的願望想更多地將自己獻給您。我願意以毫無保留的方式自我犧牲;因為當人們在愛的時候,沒有任何東西能勝過奉獻,永遠奉獻,一切,一切,生命、思想、身體,所有的一切,並且清楚地感到自己在獻出,而且已準備好不顧任何危險,作出更多的獻出。我愛您,愛到喜歡為您受罪,愛到愛我的不安,我的苦惱,我的妒忌,以及當我感到您對我的溫情已逝時的痛苦。我愛您,是愛一個只有我一個人發現了的人,一個不屬於社交界的您,不屬於人家敬慕的、人家知名的您,而是一個屬於我的您,他不會再變心,他不會變老,他是我不可能有朝一日忘情的,因為我有雙眼是為了看他的,它們別的看不見只看見他。但是這些是無法說的,沒有言詞能把它們表達出來。」

他用低低的聲音反覆又反覆地說: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安妮。」

朱利奧跳著回來,沒有找到在它追過去時自殺了的鵪鶉。一直跟著它的安耐特跑得氣喘噓噓地說:

「我不行了。我得緊緊靠住您了,畫家先生!」

在黑黝黝的樹叢下,她靠著奧利維埃那隻閒著的手臂上往回走,他夾在她倆中間,大家都不再說話,和她們貼在一起使他沉浸在女性的氣氛裡。他沒有打算要看她們,因為她們正靠著他,只是閉上了眼睛好更清楚地感覺到她們。她們架著他,領他走;而他則徑直朝前,對她們倆一往情深,無分左右;他不知道左邊是誰,右邊是誰,誰是母親誰是女兒。他自甘沉溺於這種不自覺的滲透了文雅官能快感的混沌感覺之中。他甚至尋求在心裡把她們混在一起,不再在意識中把她們分開;他在這種混淆不清的蠱惑裡培育自己的情慾。如此相像的母女難道不就是一個女人嗎?而這個女兒之降臨人間難道不像是為了使他往日對母親的愛情重獲青春?

當他走進宅邸重新張開眼睛時,他感到適才經歷的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經受的是一個男人能體味到的最奇特、最不可分析而且最完美的感情,沉醉於兩個女人播散出的同樣柔情之中。

當他在燈光照耀下,發現自己處在她們正中時,說道:「啊!多美妙的黃昏!」

安耐特嚷著說:

「我一點也不想去睡,我,當天氣好的時候,我會整夜去散步。」

伯爵夫人看著擺鐘說:

「啊!十一點半了。該睡了,孩子。」

他們分開,回到各自的套房裡。只有那位不想上床的年輕姑娘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按日常的鐘點,當那個貼身女僕推開了防風窗和窗簾送來早茶時,看到她的女主人還睡眼惺忪,她對她說:

「太太今天的臉色已經好些了。」

伯爵夫人還不曾看過自己,也知道這是實話。她心情輕鬆,不再覺得心跳,覺得自己活過來了。在她脈管裡的血液已不像昨天流得那樣快,又熱又發燒,弄得她全身到處緊張不安,而是到處散佈暖和舒適的感覺和幸福的信心。

等到僕人一出去,她就到鏡子裡去看自己。她有點兒吃驚,因為她自我感覺十分好,懷了看到自己一夜之間年輕幾歲的期望。後來她明白這種希望太孩子氣了,在再次觀察了自己以後,她退一步承認自己只是比起昨天來氣色清明瞭一些,眼神不那樣疲乏,嘴唇紅了一點。雖然她心裡比較舒暢滿意,可是也不禁傷心,於是笑笑想道:「是的,再過幾天我會全好了。我曾遭受的不幸太重,不能這樣快就好。」

可是她久久地又久久地坐在她的梳妝檯前。在一面刻花玻璃的鏡子前面的花邊細檯布上優雅別緻地排列著她那些講究的象牙把小用具,把上刻著上面有一頂皇冠的花體姓氏字頭。這些東西放在那兒不計其數,漂亮、各式各樣、各有不同巧妙難言的作用。有的是鋼的,精美鋒利,奇形怪狀像外科醫生為治小兒傷口用的;另外一些有的是圓的,軟的,羽毛的、絨的、說不出名字的獸皮的,用來在細膩的皮膚上撲香粉,敷香脂或者酒香液。

她用靈巧的手指久久地搬弄著這些小玩意兒,讓它們用比接吻還輕柔的接觸,從嘴唇一直到兩頰上來回移動,修正找到的不勻稱的色調,加強眼睛的線條,修整眉毛。等到她下樓時,她已經大致有握,認為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不會過於不利。

她問在前廳遇到的僕人說:「貝爾坦先生在哪兒?」

僕人回答道:

「貝爾坦先生在果園裡,正在和小姐打草地網球。」

她聽到他們在遠處嚷嚷分數。

一聲接著一聲,一個是畫家宏亮的嗓子,一個是年輕女孩子的清脆嗓子在數:十五,三十,四十,加賽,兩分,再加賽,一局。

平整了一方地作草地網球場的果園,是一大片正方形種著蘋果的草地;圍在牧場、菜園和屬於宅邸的莊園中間。三面圍著它的斜坡,像是有塹壕的營地的防護設施。滑坡上成條形地種上了花,各種各樣都有,有草花,也有名貴的花,大批的月季、石竹、天芥菜,吊鐘海棠、木犀草,還有許多別的品種。照貝爾坦的說法:它們使空氣中帶上蜜香的味道。圓形草頂的蜂巢沿著菜園周圍成行的果樹排列,蜜蜂將盛開鮮花的田園覆蓋上一層金黃色的嗡嗡響著的翼翅。

就在這果園的正中間,人們砍掉了幾棵蘋果樹,開闢出一片草地網球用的地方,橫在這片地上有一張瀝青浸過的網,將場地一分為二。

安耐特在一邊,黑色的裙子摟起來,不戴帽子。當她衝過去想接住空中的球時露出了腳踝和一半腿肚子。她來來回回奔跑,雙眼發亮,兩腮通紅,被對方準確穩當的球技弄得力竭氣喘。

他呢,穿著白色法蘭絨束腰的褲子,套在上面同樣的襯衫上,戴著一頂也是白色的遮陽小帽,肚皮略略凸出來,冷靜地等著球。對它的著點準確作出估計,不慌不忙地擊回去,也不跑,而是雍容優雅,高度集中注意力,運用他在各種運動中的職業性技巧。

安耐特看見了她的媽媽。她叫道:

「早上好,媽媽。等我一下,讓我打完這一盤。」

這一秒鐘的分心使她輸了。那隻球衝著她來得又低又快,幾乎是滾著觸到了地而出了界。

當貝爾坦喊道「贏了」時,吃驚的姑娘埋怨說利用了她的不小心。受過搜尋叼回掉在荊棘叢中的山鷸和丟散了的球之類訓練的朱利奧,迫在那個朝前飛進了草叢的球后面,小心地把它叼在嘴裡,搖著嘴巴把它帶回來。

畫家這時才向伯爵夫人問候。可是在比賽的興頭上,他自覺身體靈活,急於重新玩球,對為他花了工夫的這張臉只心不在焉地短暫地瞄了一眼,而後問道:

「您許可嗎?伯爵夫人,我怕我停下來受涼會犯神經痛。」

「噢!行。」她回答說。

她坐到了一堆乾草上,這是為了騰出場地來玩球而在當天早晨叉起來的,她看著他們,心情立刻變得有些低沉。

她的女兒因為老輸,有點上火,很激動,懊惱時和高興時都大叫大嚷,在她的場地裡急躁地東奔西跑。在這些蹦跳中,常常有一綹綹頭髮掉下來,散開披到她肩上。她抓住了,將球拍夾在膝蓋中間,用不耐煩的動作花上幾秒鐘用別針大把大把地把它們夾到頭髮堆裡。

貝爾坦遠遠對伯爵夫人喊道:

「咳!她這樣是不是漂亮,和日光一樣鮮豔?」

是的,她年輕,她能跑,人發熱,臉發紅,頭髮散開,什麼都不顧忌,什麼都敢,因為什麼都使她漂亮。

後來,當他們重新開始熱衷地玩球時,越來越憂鬱的伯爵夫人心想貝爾坦選中的是這場球戲,這種孩子式的吵吵鬧鬧,這種貓兒圍著紙四兒蹦跳的遊戲,卻不想坐到她身邊來,在這炎熱的早晨享受她——情侶——對他的愛的樂趣。

當遠處的鐘敲響了早餐的第一聲時,她簡直像得到了解放,她心上的石頭落了地。當她挽著他的胳膊回來時,他說:

「我剛才高興得像個孩子。年輕或者自覺年輕真是太妙了。啊!真是的,啊,真是!就要這一條!等到不想跑了,人也就完了。」

離開桌子的時候,伯爵夫人提議一塊兒到墳上去。她昨天是頭一遭沒有去,於是他們一同動身去村子裡。

要去先得穿過一條名叫雨蛙河的小溪,無疑這是因為那裡小青蛙聚集得很多而得名,而後穿過平原的一端才能走到建在一大堆房子中間的教堂,那些房子是些雜貨商、麵包師傅、屠戶、酒商和幾家其他的小商店,供鄉下人來辦貨。

去時對死者的哀思壓在大家心上,一路都在沉默冥思。在墳上,兩位婦女跪下祈禱了很久。伯爵夫人彎著腰不動,手絹掩著眼睛防哭,免得哭時淚水會流下兩腮。她祈禱,但不像以前追思她的母親那樣伏在墓碑下面絕望地呼喊,一直喊到她在令人心碎的激動情況下,認為死者能夠聽到了她,聽清了她。這次她只是抱著熱忱,單純而結結巴巴地念給聖父聖母的拉丁文禱文。這一天,在死者埋葬餘骨的穴邊,她沒有足夠的力量與逝者的殘骸進行那種令人心碎卻得不到回答的交談;而有另一種縈繞腦際的念頭滲進了她女人的心靈,使她激動,使她傷心和心神不定,於是她向上天的虔敬禱詞裡充滿了晦澀的懇求。她崇敬上帝,那位無情的,將芸芸眾生投到地球上來的上帝,求他憐憫她,像憐憫已被他召回的母親一樣。

她沒有能說出她求他的是什麼,她所害怕的還隱秘不清,可是她感到需要神助,需要一種超自然力的幫助去對付將臨的危險和不可免的痛苦。

安耐特閉著雙眼也在呶呶地說了一些套話之後,開始幻想,因為她不想在媽媽之前站起來。奧利維埃-貝爾坦看著她們,設想他眼前是一幅極美的圖畫,有點兒懊惱沒有法子請求讓他畫一幅速寫。

回來的路上,他們開始談論人生,從頹廢無力的哲學引出來的苦澀詩意的觀點使大家不知不覺地有些感動。這原是那些生活較好、卻又混淆了彼此的苦惱而心情交錯的男男女女日常談話的主題。

對這些觀念還不夠成熟的安耐特不時離開到一邊,去採摘路邊的野花。

可是奧利維埃一心想將她留在自己身邊,不高興地看著她總是離開一直用眼盯著她。他對她喜歡植物的花花綠綠有過於喜歡他說的話感到很惱火。他對於沒有能抓住她,把她控制得和她母親一樣感到一種說不清的不如意,感到一種想張開手抓住她,留住她,不讓她跑開的願望。他覺得她太輕佻,太年輕,太不懂事、太放任自由、自由得像只鳥,像只不聽話不回家的小狗,它血脈裡流的是無所拘束,這種誘人的自由本能是吆喝和鞭子都征服不了的。

為了引回她,他談了些比較輕鬆愉快的事,有時候他問她,想挑起她聽的願望和女人的好奇心。可是好像這天在安耐特腦袋裡刮的是天穹裡無定向的風,像起伏無常的麥浪,朝四面八方播散她的注意力,因為她很少回答傳到她那兒的家常話,在沒有走開的時候也是眼神四射,總是朝著她那些小花。他終於發火了,被無謂的急躁心弄得犯迷糊,於是在她回來要她母親拿好她的第一束花,她好去採另一束時,他抓住了她的手肘不讓她逃走。她笑著抵抗並且使出全身的勁想逃,既然是在男人的本能觸動下,採用弱者的辦法,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於是他就試圖從好打扮的角度來收買她。

「告訴我,」他說,「你喜歡哪種花?我給你做一個首飾別針。」

她遲疑了一下,驚訝地問?

「一個別針,怎麼?」

「用同樣顏色的寶石:如果是虞美人花用紅寶石;要是矢車菊則用藍寶石,再用祖母綠做張小葉子。」

安耐特的臉上為了這種動心的快活事而顯出了光彩,女人的容貌會因為許諾和禮物而生氣倍增。

「矢車菊!」她說,「真是太可愛了!」

「行,一個矢車菊的。等我們回到巴黎我們就去定一個。」

她不再走開,想到那件首飾就不離開他了。她已經試圖體會它,想像它的樣子。她問道:「定做的時候很長嗎?做一個這種東西?」

他笑笑,覺得她已經上鉤了。

「我不知道,得看難度。我們會催首飾匠的。」

可是她突然觸起了一個叫她傷心的念頭。

「但是我不能帶,因為我還在穿大孝。」

他已經將他的胳膊插到了年輕姑娘的胳膊下面,把她拉得靠近自己:

「好吧,那你留著它到你服喪期滿,那並不妨礙你欣賞它。」

和昨天晚上一樣,他和她們連鎖釦著,夾在她們的兩臂中間。為了看到她們朝他抬起的同樣的藍眼睛和點上的黑眼仁,他輪流對她們說話,一會兒轉向這一個,一會兒轉向另一個。大太陽照著她們,現在他不大會將伯爵夫人和安耐特弄混了,可是他越來越將這個女兒和重新喚起的對這位母親以往的回憶混淆起來。他渴望把她們一個、一個摟過來。摟這一個,是想從她的面頰上和頸項上重覓一點他過去體會過,而今天又奇蹟般重顯的清新嬌嫩的紅顏金髮;摟另一個是因為他永遠愛她,而且他感到從她那兒有一種基於往日習慣發生的強大有力的召喚。這時他明白了也瞭解到:他對她的渴念長期以來已經有了點怠懈,但現在見到了再造了的她的青春,這渴念又重新熾烈起來。

安耐特重新走開去找草花了。奧利維埃不再叫她,似乎胳膊的接觸和他的贈與所贏得的滿足已經使他平靜下來。但是他抱著人們在看吸引住我們視線並著迷了的事物時的心情,一直追隨著她的一切活動。當她抱著一捆花回來時,他使勁地吸氣,不由自主地在尋覓某種屬於她的事物:一點兒她的氣息,或者跑來時擾動的空氣中帶來的她皮膚上的溫暖。他出神地看著她,像是看彩虹,像是聽音樂。當她彎下身去,直起腰來,同時舉起雙臂攏好頭髮時,他高興得打顫。而後越來越厲害,她一小時一小時地使他的往日浮現眼前!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使他的嘴上體味到往昔你親我吻的味道:她使那些他已感覺模糊的遙遠往事彷彿今朝夢幻;她使歲月模糊,使他忘卻心靈已老,使已冷卻的熱情復熾,不自覺地將現實與往昔,記憶與希望混在一起。

他重翻記憶,想弄清伯爵夫人在她年華最茂時是不是也曾有過這種山羊似的機靈魅力,這種豪放不拘、變幻莫測、不可抗拒的魅力,像一頭又跑又跳的動物那樣動人。不,她那時風華更茂但野性不及。她先是城市的姑娘,而後是城市長大的婦人,從沒有暢飲過田間的空氣,也不曾在草叢中度過時日,她是在牆垣陰影下而不是在藍天朗日之下變得美麗的。

當他們回到宅邸以後,伯爵夫人在窗洞下的小短桌上開始寫信。安耐特回到了她的房間裡、畫家叼著一支菸,又往外走,手反剪在背後,沿著牧場裡的曲徑慢步走著。但是他不走遠,頂多走到看得見住處的白牆或者屋頂的境界以內。每逢所住的房舍隱蔽到了樹木叢中或者灌木林後面時,他心裡就浮起了一層陰影,像烏雲蔽日那樣。而當它在綠蔭叢中露出來時,他就佇立幾秒鐘,端詳高窗的兩條線腳,而後又重新上路。

他感到自己心中的不平靜,但是愉快,愉快什麼?一切。

這天的空氣對他是新鮮的,生活是幸福的,他覺得全身輕快得像孩子。他想跑,想用手去捕捉在草場上高低翱翔,彷彿拴在一根彈性線上的黃蝴蝶。他低聲哼著歌劇裡的曲調,他一再重複古諾的名句:「讓我凝視你的臉兒。」從中發現了以往他從沒有感到過的深長意味。

突然間,他自問:為什麼他能使自己這樣快變得不復是昨天的自我?昨天在巴黎時對萬事不滿、乏味、氣惱;而今天心情平靜,萬事如意,就像是一個善心神仙給他換了心靈。他想:「這位好神仙真該同時給我換個軀殼,讓我變年輕一些。」他一下子看到朱利奧在一叢矮樹裡追獵。他叫它過來。當那條狗過來將它垂耳長卷毛的頭放到他手下時,他坐到草地上以便更好地撫摸它,和它說些親暱話,把它放到膝下,越摸越親熱,像個隨時都會動心的女人一樣摟著它。

吃過晚餐,他們改變了昨天出去的做法,在客廳裡像一家人一樣度黃昏。

伯爵夫人忽然說:

「看來我們終於得走了!」

奧利維埃叫起來:

「啊!請現在不要說這話!我不在的時候,你們不願離開隆西愛。我來了,您就只想要走。」

「可是我親愛的朋友,」她說,「我們不能三個人都無限期地呆在這兒。」

「根本說不上無限期,而只是幾天。我不是在您府上曾整週整週地呆過多少次嗎?」

「是的,可那是在不同情況下,那時這房子是誰都接待的。」

於是安耐特用溫存求情的聲音說:

「啊!媽媽!再呆幾天,再呆兩三天。我學網球學得真高興。我輸的時候生氣,可是後來我真高興有了進步。」

就在當天早晨,伯爵夫人還計劃將這位朋友的神秘逗留期一直延到星期日,而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她想動身走了。她曾寄予無限期望的一天,卻使她心裡留下了一種說不清的深深的傷心,一種沒來頭的畏懼,像一種預感那樣頑強而模糊。

當她獨自回到房間裡時,她仍在思考這種新的憂鬱心情是從哪裡得來的。

是不是她受到了某種一掠即逝的感情衝擊,它的來源全然被忘卻了,而卻使最敏感的心絃繼續震顫?——也許如此——那麼是什麼呢?她細細回憶在她曾經經歷過的千百種細微感情變化中,若干不可告人的心理矛盾,件件樁樁都歸到他。然而它們都太不足道了,不足以使她為之喪氣。她想:「我太苛求了,我沒有權利讓我這樣自尋煩惱。」

她開啟了窗戶吸一點晚上的空氣,她將肘臂支在窗臺上,眼睛看著月亮。

一陣輕輕的聲音使她低下了頭。是奧利維埃在房子前面散步。她想:「為什麼他說是回房間去呢?為什麼他在出來之前不告訴我呢?不邀我和他一起呢?他很清楚這會使我多麼高興。那末他在想什麼呢?」

想到在這個美麗的夜晚他不想要她一起散步,寧願獨自叼著一根香菸——因為她看到了一點紅火——獨自一人,在他可以享受與她為伴的歡樂時刻,想到他不再是無時無刻需要她,不再無時無刻惦著她時,在她的心頭新增加了一份苦澀的因素。

她正想關上窗戶不再看他,免得想去叫他,這時他抬起眼睛看到了她,叫道:

「瞧,您在幻想星星,伯爵夫人?」

她回答道:

「是,您也是,也在看我看的?」

「啊,我,我就是在吸菸而已。」

她忍不住問他:

「您怎麼不預先告訴我您出來?」

「我只是點支香菸抽抽而已。而且,我正在回去。」

「那麼,晚安了,朋友。」

「晚安,伯爵夫人。」

她一直退回到她的矮凳上哭起來。叫來鋪床的貼身女傭看到她的紅眼睛,同情地說:

「啊,太太又會把明天的臉色弄得難看。」

伯爵夫人睡不好,發熱,不斷為夢魔弄得不安。醒來時不待拉鈴她自己開啟了窗戶和窗簾去照鏡子。她的面龐消瘦不堪,眼皮發腫,臉色發黃;她自覺難過得這麼厲害,以致她想說是病了,要躺在床上,到晚上時才出去。

後來,突然她感到了需要離開,不可抗拒而且立即動身乘第一趟車走,離開這個亮堂堂的地方,在這個鄉村的大太陽下,人們將生活痛苦留下的抹不掉的疲勞看得太過於清楚。在巴黎,人們是在若明若暗的套房裡相互觀察的,那裡即使在正午,沉沉的窗簾也只讓一線柔和的光線射進來。在那兒,她仍將是她自己,仍將漂亮,明滅的微光正適合她白皙的膚色。於是在她眼前閃過了安耐特在草地網球場上玩球時如此鮮嫩的紅色臉龐和略亂的頭髮。她明白了什麼是曾使她心神受苦的未知不安的來由。她從不曾對她女兒的美貌妒忌過!肯定沒有過,不過她第一次承認,她感到決不能在明亮的陽光下站在她的旁邊!

她打了鈴,而且在吃早點之前作了動身的安排,寫好檔案,還發電報安排好她的晚餐,結清香檳酒帳,佈置好她最後的安排。在焦躁難耐不斷增大的苦惱之中,她用了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全佈置完了。

當她下樓的時候,已聽到這個決定的奧利維埃和安耐特驚訝地問她。後來看到她對這個匆匆離去的決定提不出任何明確的理由,他們嘀嘀咕咕埋怨了好一陣,以表示了他們的不滿意,一直到他們在巴黎車站廣場分手時才了結。

那位伯爵夫人在將手伸給畫家時問他說:

「您明天願意來吃飯嗎?」

他略有點不高興地說:

「當然,我會去的。不管怎樣,您做得不夠意思。在那兒,我們多好,咱們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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