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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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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利維埃慢慢地走回家裡,心煩得像是剛聽到了一件秘密的家庭醜事。他努力想探測自己內心,想看清它,一頁一頁讀讀那本像是粘連了的內心之書的穩秘之頁。有時一隻外來之手揭開這些頁時會將它們顛倒了!擺明了的,他怎能相信自己會鍾情於安耐特!那位伯爵夫人,出於朝夕警惕著的暗中嫉妒,老遠就猜測有這種危險,在還不存在時就發出了訊號。可是這種危險能不能在明天、後天或者一個月後降臨呢?這是他試圖老老實實回答的實實在在的問題。肯定這個小姑娘挑動了他天性的溫情,可是在男人內部這種天性種類如此繁多,不應當將那些叫人害怕的和無害的混為一談。例如他喜愛動物,尤其是貓,他看到了它們柔軟光滑的毛皮就會忍不住有種感官上的要求,想去撫摸它們軟軟的弓起的背,親親它們帶電的毛。將他推向那位姑娘的吸引力有一點兒像這種晦澀無辜的慾望,它是人類神經不斷的而且無法平息的震盪的組成部份。他作為畫家的那對眼睛,也是他作為凡人的那對眼睛,被她的鮮潤吸引住了,被她那清新美麗噴發的生命,被她蓬勃向上的青春活力吸引住了。他的充滿了與伯爵夫人長期交往記憶的心,在發覺舊情的復甦——那沉睡了的愛情伊始時的感情復甦時,由於安耐特和她母親極端相像,也許會在甦醒了的感受下有過一點兒動盪。這是一種甦醒嗎?是的!真是它嗎?這個觀點啟發了他。他感到自己是在蟄伏了若干年後被喚醒了。假使他是不自覺地愛上了那個小姑娘,那種新的欲焰在他身上燃燒時,會創造出一個不同的人來,在她身邊時他會感到整個兒生命重新變得年輕。不,這個孩子只是吹旺了昔日的感情,他愛的顯然一直是那個母親,但是由於見到了她的女兒,她本人的二世,對她愛得可能比以往更甚一些。他將這個發現歸納為這樣一個使他定心的詭辯:「人生只有一次愛情!心常會為與另一生命相遇而激動,因為事事物物都是相親和相斥的。所有這些影響產生了友誼、短暫的激情、佔有的慾望、過客式的旺熾熱情,然而不是真正的愛情。為了有真的愛情存在,這兩個生命應當是彼此天生相配的,相互覺得難捨難分的,因為有許許多多情況相聯,趣味相似,肉體相親,靈魂性格意氣相投,互相感到被這麼多的種種性質的事物拴到了一起,從而形成了戀愛關係。人們愛的,總的說,不是所謂甲太太或者乙先生而是一個女人或者一個男人,一個沒有名稱的、出於大自然之手的創造物。這個偉大的女性有器官有軀體有心臟有靈魂;它以一個普通生命的方式像一塊磁石一樣吸引了我們的器官,我們的眼睛、我們的嘴、我們的心、我們的思想、所有我們的感官和智慧的渴望。人們愛的是一種典型,就是說在別人身上分別能吸引我們的形形種種人的素質。」

對他說來,紀葉羅阿伯爵夫人就是這種典型,他從未懈怠過他們這種關係,就足以給他做出肯定證明。現在安耐特外形上像她昔日的母親,而且達到了令人目迷的程度,因此使他男人的心猛然有點兒心動毫不足怪,但他並未陷進去。他曾崇拜過一個女人!而這是由她產生出來的另一個幾乎相同的女人。他確實無法阻止自已被第二個女人勾起一縷他曾對第一個女人懷有過的眷戀的殘餘。這兒並沒有一點壞事,也沒有一絲危險。被這再世的外形勾起的只是他的視覺和回憶的幻影;但是他的天性一點都沒有迷失,因為他對這個年輕姑娘從沒有起過任何一點兒慾望的煩惱。

可是那位伯爵夫人責備他妒忌侯爵,果真如此嗎?他重新嚴格從良心進行衡量,他承認事實上他是有點兒嫉妒。然而這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難道人們不是隨時都會對那些對任何女人獻殷勤的男人表示嫉妒嗎?在馬路上、飯店裡、劇院裡人們不是會對挎著一個漂亮姑娘的男人表示些小小的敵意嗎?所有佔有女人的都是對手:他是一個幸福的男性,一個所有其他男人都妒忌的證服者。最終,不談這些心理學上的觀點,如果一個人出於對安耐特的母親的深情,對安耐待有點過於動情的關懷是正常的,那麼心中對她未來的丈夫感到產生了一點動物性的敵意不也是自然的嗎?要克服這種不光彩的感情並不困難。

然而在他內心深處繼續存在著對自己和伯爵夫人的一種不滿。難道她的這種懷疑不會使他們之間的日常關係受到干擾嗎?不是會使他要用一種審慎累人的小心警惕面對那個年輕姑娘的一言一行一視嗎?因為他做的任何事,他說的任何話都會被這位母親認為可疑。他回到家裡心中發煩,開始一支又一支地吸菸,暴躁得像一個生著氣用十根火柴去點一根雪茄的人。他試著工作,沒有成功。他的手、眼和心像是不慣於畫畫了,好像從來不知道也沒有幹過這一行。他為了制止這種情況,拿起了一方小畫布開頭,畫一個瞎子在一個路角上唱歌,可是他茫然瞅著畫布無法收心,簡直沒法繼續下去。他手裡拿著調色盤坐在那兒,全然忘卻了畫,只是繼續心不在焉地定睛盯著畫布。

後來由於難熬的火氣.他開始對停滯不走的時間。沒完沒了的分分秒秒突然感到惱火。一直到他該去武術俱樂部吃飯時,他還在自問他既不能工作又能幹什麼呢?想起馬路就叫他煩心,充滿了叫人反胃的人行道、行人、車輛和商店的味道;一想起這天該去拜訪誰。可是不管是誰,那種拜訪就叫他對他認識的任何人都立刻暫起恨心。

那麼,幹什麼呢?他在畫室裡反反覆覆繞圈子,一面在每次往回走時看看指標走了多少秒。唉!他知道從門口走到小擺設架該用多少時間!在高興激動的時候,在工作起勁創作順利的時候,這種在明亮悅目,充滿工作熱情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是美妙的享受;可是在無能為力,令人心煩的時候,在喪氣、萬事不順心,覺得沒有必要動一動的時候,這就成了在囚室裡膩死人的散步。要是他能在長沙發上睡上那怕短短一小時也好。可是不行,他睡不成,他會更焦躁,直到渾身發抖,他是從哪兒得來這種壞脾氣呢?他想:「我竟變得這樣極端神經質,竟會因為一個不足道的起因而處在這種狀況!」

於是他想拿本書來讀讀。那本《世紀的傳說》仍放在安耐特坐過的鐵椅子上。他開啟,讀了兩頁卻不能理解,簡直像是一本用外國文字寫的書,他發奮重新開始,為了徹底搞清他是不是確實一點沒有讀進去。他對自己說:「瞧,看來我得出去。」但是一個念頭突然使他不再擔心在晚飯前這兩小時如何消磨。他洗了一個熱水澡,躺在那兒,軟軟的讓溫水使自己輕鬆輕鬆,直到僕人將他從半睡中叫醒並給他拿來了襯衣。於是他到武術俱樂部去,在那兒可以和日常朋友聚聚。他會得到熱情歡迎和驚呼,因為人家已經有些日子沒有見到他了。

「我方從鄉下回來。」他說。

除了風景畫家馬爾丹之外,所有這些人都公開對鄉村表示深刻不滿。羅克迪亞納和芒達去那兒打獵是真的,可是在那些平原和樹林子裡,他們只喜歡觀賞在他們鉛彈下像一堆破羽毛般躺下的野雞、鵪鶉和山鶉,或者看那些中彈的小兔子像小丑似的一頭栽倒,而後再顛撲五六次,每次都露出它們尾巴上好玩的白毛。除了秋冬的這些娛樂,他們判定了鄉村是叫人膩煩的。羅克迪亞納說:

「我寧要那些小娘兒們不要小豌豆。」

這頓飯和往常一樣,吵吵鬧鬧快快活活,讓無奇不有的討論弄得十分興奮。貝爾坦為了使自己高興起來說得很多。人家覺得他滑稽;可是等到他喝完咖啡,和銀行家利韋迪玩過了六十點彈子游戲後就走了。在太布路的瑪德蓮寺前略遛了遛,三次經過渥德維勒劇院,他仍打不定主意是不是進去;差點兒要輛轎車到跑馬場,又換了主意去新馬戲團,後來忽然向後轉,沒有動機,沒有計劃也沒有託詞,又上了馬萊斯埃伯大道,走近紀葉羅阿伯爵夫人住處時,他放慢了腳步,心想:「她也許會覺得奇怪看到我今晚上又回來?」可是他定了自己的心,心想他第二次去聽聽她的訊息並沒有什麼令人奇怪的。

她單獨和安耐特在小客廳裡,仍舊在做那些給窮人的被蓋。

看到他進來,她不拘禮地說:

「瞧,是您,我的朋友?」

「是的,我不定心,我想看看您。您好嗎?」

「謝謝,還行……」

她待了一會兒,而後用顯然特別的關切加上說:

「那您呢?」

他於是用一種無拘無束的神氣笑笑回答說:

「啊,我,很好,很好。您的恐懼沒有一點兒理由。」

她停下編織,抬起眼睛慢慢將目光投向他,這是一種祈求和疑慮的熱情眼光。

「確實真的。」他說。

「那就更好。」她帶著有點勉強的微笑說。

他坐下了,而且是頭一次在這間屋子裡感到一種不可抑制的苦惱,思路遲鈍比白天在他畫布前面還厲害。

伯爵夫人對她女兒說:

「你可以繼續下去,我的孩子,那不會使他不舒服。」

他問道:

「她在做什麼?」

「她在練一段幻想曲。」

安耐特站起來朝鋼琴走過去。他眼睛不加思索地跟著她,覺得她和往常一樣漂亮。可是他感到了母親的視線在緊盯著他,於是他貿然轉過頭去,好像是在朝客廳的暗角里找什麼東西。

伯爵夫人在她的工作臺上拿起一個他送給她的金煙盒,開啟,遞煙給他說:

「抽吧,我的朋友,您知道當我們單獨在這兒的時候,我喜歡這樣。」

他服從了,這時鋼琴開始彈奏起來。這是一首古風,優美輕快的樂曲,彷彿是由一個春日的溫馨月明之夜啟發了音樂家的情思而作。

奧利維埃問道:

「這是誰的作品?」

伯爵夫人回答說:

「舒曼的。不大出名而優美。」

他想看安耐特的願望加強了,但是不敢。他只需要做一個小動作,脖子略微動一動就可以,因為他從邊上看得到照著那扇間壁的兩支蠟燭燈芯。可是他看得明明白白伯爵夫人的猜疑小心,她一動不動,抬起的眼睛朝著他前面,像是對香菸的灰色煙霧有興趣。

紀葉羅阿夫人低聲說:

「您要給我說的就是這點兒嗎?」

他微笑說:

「您不要催我。您知道音樂使我入迷,它吸收我的思緒。我一會兒就說。」

「聽著。」她說,「在我母親死前我曾為您練習了一段。我從沒有讓您聽過。一會兒等小姑娘彈完了,我彈給您聽;您會發現那段真特別。」

她確實有些才華,對音符裡流動的感情有銳敏的理解力。這也是她影響畫家的敏感性最有把握和威力的手段之一。

當安耐特彈完了梅於爾的田野交響樂後,伯爵夫人站起來,坐上琴椅。於是在她的手指下流出了一段陌生的曲調。這曲調的所有樂句都像是嘆息,各式變化,多種多樣的嘆息,但總有一個音符不斷地打斷它們,又不斷回來,它在樂句中插進來,打斷了它們,加強了它們,摧毀了它們,像一個煩人的不停的喊叫,一個無法平息的固執觀念的呼叫。

可是奧利維埃看著剛走過來坐在他對面的安耐特,什麼也沒有聽見,他沒有理解。

他看著她不思不想,飽餐秀色;像注視一件他剛剛到手的好東西一樣,像渴了的時候喝水一樣,合理適度地吸收它。

「怎樣,」伯爵夫人說,「好聽嗎?」

他醒過來叫道:

「真妙,出色,誰的?」

「您不知道嗎?」

「不。」

「怎麼,您不知道,您?」

「真不。」

「舒伯特的。」

他用一種深信的神氣說:

「怪不得。這真出色!要是您再彈一次,就真是盛情相待了。」

她重新開始了,而他呢,轉過了頭,開始觀察安耐特,但一面也聽著音樂,以便同時體味兩種樂趣。

後來,等到紀葉羅阿伯爵夫人回來坐到了她的座位上,他簡單地服從了男人的天然兩重性,不讓他的眼睛盯在那個年輕少女的金色側影上,她正在燈的另一面,和她母親面對面做編織。

但是即使他看不見她,他也能體味到她在這兒引起的舒適,就像在一個熱爐子旁邊能得到的感受。可是老想能快快瞄她幾眼再立刻轉回伯爵夫人的願望纏住了他,就像一箇中學生當老師轉過背時總想攀到沿馬路的窗戶上去。

他早早就走了,因為他的談鋒也和他的思路一樣遲鈍了,而他過長的沉默會演繹成誤解。

等他到了馬路上,他感到要遛遛,方才聽到的整個音樂旋律久久還在他心中迴盪,使他處在對那更精緻而不可捉摸的樂曲的幻想中。斷續飄逸的樂段夾著孤立迴音,渺茫漸弱的小節,而後歸於沉寂,像在讓思路賦予主題一種涵義,並且讓思路飄遊以追尋一種和諧溫柔的概念。他轉到外邊林蔭道的左邊,從那兒看到孟梭公園仙境般的照明,再走進環形中央小道的球形電氣路燈下。一個巡夜人在慢步遛達;偶而一輛夜行馬車經過。在一根頂著發亮大圓球的銅立柱旁邊,有一個男人沐在強烈的淡藍色光裡,坐在一張椅子上讀報。別的光源分佈在草地上和樹中間;在葉叢中和草地上散播它們寒冷而炫眼的光,賦給城市的這座大花園以蒼白的生命。

貝爾坦揹著手沿著人行道走,他想起了他和安耐特也曾在這座公園裡散步,當時他從她的嘴裡聽到了她母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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