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死戀》小說信息

第九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呢,現在他幾乎是到了生命的終點了!這個女孩子怎樣能用幾個微笑和幾綹頭髮就俘虜了他?唉,這個金髮小女孩的那些微笑和頭髮竟使得他想跪下叩頭!

誰能知道,誰能料到一個女人的面貌竟能頃刻之間對我們起到蠱藥的作用?就像是人們用眼睛喝醉了。於是她成了我們的心和我們的肉體!人們被她陶醉了,迷糊了,人們靠這個吮吸進去的形象生活,而且願意為她死!

在一個男人心裡,面貌形象有時又會產生何等不可理解的殘酷力量使他痛苦!

奧利維埃又在踱步子了,夜已深,爐子已經熄了,外面的寒氣透過玻璃滲了進來。於是他上了床,在床上他繼續空想受罪,直到天明。

他不知為什麼早早就起來了,也不知道該幹什麼,心神不寧,像個在轉的陀螺,打不定主意。

為了找點事來做讓手腳忙一點,也為了分點心,他記起了每週這一天有幾個武術俱樂部的成員在莫爾浴池聚會,按摩之後就在那兒早午餐。於是他匆匆穿上衣服,希望去蒸氣浴和淋浴能使他平靜下來。

當他的腳一邁出門,一陣冷氣迎面而來,這是初凍的第一陣刺骨寒風,它在一夜之間就將殘夏摧毀了。

沿著一條林蔭大道是密密的整片兒黃色大葉子簌簌沙沙地落下來。它們從大道的這頭到那頭都在落,一眼看不到頭,掉在房屋的牆面之間,猶如所有的葉柄都在一瞬被一個細冰銼從枝丫上割了下來。只經過幾個小時車行道和人行道就都被蓋滿了,變得像初冬時的林間小徑一樣。這些堆起來的死葉子在腳底下劈劈啪啪作響,在風的推送下有時候堆集起來形成小的波浪起伏。

這是一個季節終了,另一個季節開始的日子之一。它帶著一種情調,或者是一種特殊的淒涼,臨終時的淒涼;或者是一種再生的活力的意味。

走進莫爾浴室的門檻,想到在經受了這段馬路上的冰涼寒風后,熱氣將滲透他的肌膚,奧利維埃由於稱心而心神盪漾,精神抖擻起來。

他靈巧敏捷地把衣服脫了,人裹在傳應生遞給他的一條薄長巾裡,消失到一張為他開啟的軟墊門裡。

一陣像是從遠處爐子裡逼過來的熱風,使他在走過一條由兩盞東方式燈照著的摩爾式走廊時使勁呼吸,彷彿這兒空氣不足似的。後來一個只系一條腰帶,全身發亮,四肢肌肉發達的短鬈髮黑人搶到他前面,在走廊那頭揭開了一張門簾。於是貝爾坦走進了又圓又高,靜悄悄的大蒸汽浴室。這兒幾乎像寺廟似地神秘。日光從穹頂和彩色玻璃的三葉草窗上照到圓形寬闊的石板大廳裡,照到貼滿了阿拉伯模式的釉陶裝飾的牆上。

一群各種年紀的男人,幾乎裸體的在穩穩地慢步走;另一些人交叉著胳膊坐在大理石的凳子上;還有些在低聲交談。

炙人的空氣使人剛進來時喘息。在這間裝修講究,室溫增高而令人窒息的圓形房子裡,幾名腿部呈古銅色、黑色或棕色的按摩師轉來轉去,帶著某種古代的神秘氣息。

畫家看見的第一張熟悉的臉孔是蘭達伯爵。他像一個羅馬鬥士似的轉來轉去,對他的大肚子和交叉擱在上面的粗胳膊頗為自負;他習慣於蒸汽浴,覺得自己在這種地方的場面上,可以說是個受到鼓掌歡迎的角色,並且還用專家的姿態評論所有巴黎強手的肌肉組織。

「早上好,貝爾坦。」他說。

他們握過了手後,蘭達接著說:

「嗨,出出汗的好時候。」

「是的,太好了。」

「您看見過羅克迪亞納嗎?他在那邊。一起床我就把他帶來了。嗨!您瞧瞧我這體型!」

一個羅圈腿的小個兒先生走過來,細胳膊,癟肚皮,他使這兩個屬於健壯人種的老模特兒輕蔑地微微一笑。

羅克迪亞納看到畫家,朝他們走過來。

他們坐到一張大理石長桌上,像在一間客廳裡似的聊起來。一些侍應生走過來送飲料、人們聽得到那些先生們光身坐上去時椅子格格響的回聲和淋浴的噴水聲音。從這個圓形大場子的各個角落裡都發出水流的汩汩聲,使這兒像充滿了一陣輕輕的雨聲。

時刻有新來的人來朝這三位朋友招呼,或者走過來握握手。其中有胖公爵哈里遜,小個兒親王艾皮拉泰,子爵佛拉克等等。

羅克迪亞納突然說:

「瞧,法郎達!」

侯爵進來了,手撐在胯骨上,用一種春風得意,一無牽掛的輕鬆神態走過來。

蘭達低聲說:

「這是個角鬥士,這傢伙。」

羅克迪亞納轉過身。對著貝爾坦,接下去說:

「他真是快要娶您的朋友家的女兒嗎?」

「我想是。」貝爾坦說。

可是在這個人面前。在此時此處。這個問題使奧利維埃受到一陣可怕的絕望和冒犯性的打擊。對一切隱約可見的現實情況的憎恨,瞬時之間如此尖銳地湧上心頭,使他有一段時間得和自己的動物性衝動相鬥爭,防止會撲到這個侯爵身上去。

後來他站了起來說:

「我乏了,我立刻到按摩師那兒去。」

一個阿拉伯人走過去。

「阿穆德,你沒事嗎?」

「是的,貝爾坦先生。」

於是他急急走開,免得去握法郎達的手,後者正慢慢繞著土耳其浴室走過來。

休息大廳十分安靜,周圍環列著放著床的單間,正中央的是一個種著非洲植物的花壇,噴泉在中間向外均勻噴水。他只好在那兒休息了一刻來鍾,他感到像是遭到跟蹤,遭到威脅,侯爵就會找到他,他得伸出手去像朋友似的接待他,而心中卻抱著殺死他的願望。

他很快就走到鋪滿落葉的大道上。已經沒有葉子掉下來了,一場時間長久的陣風早已將最後那些葉子吹了下來。它們組成的紅黃色地毯在顫抖,翻滾,在越來越強勁的微風推動下,從一條人行道到另一條人行道形成了波濤起伏。

一下子一陣類似吼叫的聲音從屋頂掠過,這是暴風雨括過時發出的野獸般嗥叫,同時一陣像是來自馬德蓮納大街的狂風猛烈地捲了過來。

那些樹葉,所有的落葉像在等著它似的,當它過來時全翻騰起來。它們在他前面奔跑,整合一群一群,打著旋轉,成為螺旋型上升直到屋頂上面。風攆著它們像攆著一群牲畜;這是一群瘋了的禽鳥,它們正在飛起來,朝巴黎的城外逃走,朝郊區的自由藍天逃走。當由樹葉和塵土組成的厚大灰雲從馬萊斯埃們區的上空消失時,車道和人行道變成赤條條的了,清潔得出奇並且像是剛掃過一樣。

貝爾坦心想;「我這是怎麼回事兒呢?我該幹什麼呢?我往哪裡去呢?」他什麼也想不出來,於是回頭往家裡走。

一間賣報的小亭吸引了他的視線。他買了七八份報,希望從中找到也許能讀上一兩個小時的東西。

「我在這兒吃飯。」他進門時說,於是上樓進了他的工作室。

可是當他坐下時,他感到他在這兒無法休息,因為他全身都像一頭瘋了的畜生一樣激動。

瀏覽那些報刊沒有能讓他散一分鐘的心,而他讀的那些事只停留在眼下,根本不往心裡去。在一篇他絲毫不曾想去看懂的文章裡,有紀葉羅阿的名字使他一驚。這是篇涉及眾議院的,那位伯爵在裡面說了幾句話。

這個人名提醒了他,接著又見到了著名男高音孟特羅塞的名字,他將在十二月末左右在大歌劇院專場演出。報上說這將是一個隆重的音樂節日,因為離開巴黎六年的孟特羅塞剛從歐美兩洲取得空前的成功歸來。而且還有著名的瑞典女歌唱家埃爾松陪同演出,巴黎有五年沒有聽到她了。

奧利維埃立刻有了主意,像是從他心裡深處冒出來的:讓安耐特能享受享受這種快樂。後來他想伯爵夫人的喪服會妨礙這個計劃。於是他研究辦法,無論如何要實現這個打算。只有一個辦法能行,他得在那個劇場選一個人家幾乎看不見的包廂。如果那位伯爵夫人無論如何不肯去,讓安耐特由她父親和公爵夫人陪去。在這種情況下,他得請公爵夫人做包廂的主客。可是這樣一來,他還得請侯爵。

他猶猶豫豫,考慮了好久。

這場婚姻是肯定了的,日期也毫無疑問定了。他猜是由於他那位女朋友的急不可待形成的。他明白她會在最短的時限內將女兒嫁給法郎達。他對此絲毫無能為力。他不能阻止、不能改變、不能延遲這件叫人不快活的事!既然他得忍受,更好的辦法難道不是剋制自己的心情,瞞起痛苦、裝出高興,不再讓自己由於怒火中燒像剛才那樣捲進去嗎?

是的,他要邀侯爵,靠這樣做還可以平息伯爵夫人的懷疑,並且在年輕人家裡留著一張友誼之門。

等他吃過午飯,就走到歌劇院去,好保證能得到一個隱蔽在幕後的包廂。定好了之後,他於是匆匆趕到紀葉羅呵家。

伯爵夫人幾乎馬上出來了,並且還在為昨晚上的情分十分感動:

「您今天又來了,真好。」她說。

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給您送點東西來。」

「是什麼呀?」

「一張歌劇院的包廂票,聽埃爾松和孟特羅塞的專場演出。」

「啊!我的朋友,多糟心!我在服喪呢!」

「您服喪馬上就快四個月了。」

「我告訴您,我肯定去不了。」

「可是安耐特呢?想想吧,這種機會也許是不會再有的。」

「她跟誰去?」

「和她的父親,還有我要邀的公爵夫人。我也打算給侯爵一個位子。」

她一直看到他的眼睛深處,這時一陣吻他的狂熱願望一直湧到了她的唇邊。無法相信她的耳朵,她重複說:

「請侯爵?」

「就是!」

對這個安排,她立即表示同意。

他用一種不關心的神氣說:

「他們的婚期您定了嗎?」

「我的天,是的,大致定了。我們有理由儘早辦了,尤其這是在我母親去世前就決定了的。您還記得嗎?」

「是的,清清楚楚。那是什麼時候?」

「就在一月初。請您原諒我沒有早點兒告訴您。」

安耐特進來了。他感到自己的心像讓彈簧推著要蹦出胸膛來,將他推向她的情意一下子變得激烈了,並且使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強烈敵意,這是在嫉妒的鞭策下由愛轉變來的。

他說:「我給您帶來了一樣東西。」

她回答說:

「那麼我們肯定是用‘您’相稱了。」

他用父輩的神氣說:

「聽著,孩子。我是對在準備中的大事瞭解情況的。我對您肯定地說,過不久這就會成為不可免的,寧可馬上開始,不要晚了。」

她用一種不高興的神氣聳聳肩膀。這陣子伯爵夫人沒有說話,眼看著遠處而心裡緊張。

安耐特問道:

「您給我帶了什麼來?」

他說明了禮物和打算邀請的人。她高興極了,孩子般地撲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兩頰上吻。

他覺得快暈倒了,他明白經過這張吹著清新氣息的小嘴兩次輕輕擦過後,他將永遠擺脫不了自己。

激怒了的伯爵夫人對女兒說:

「你知道爸爸在等著你。」

「是的,媽媽,我這就去。」

她走了,一邊還用指尖向他拋送飛吻。

等到她出去,奧利維埃問道:

「他們去旅行嗎?」

「是的,三個月。」

他言不由衷地說:

「太好了。」

「我們將重新過我們的老日子。」伯爵夫人說。

他結結巴巴說:

「但願如此。」

「在這期間,千萬別忘了我。」

「不會的,我的朋友。」

昨天看她哭時的激動,和他剛才表示要邀請侯爵看歌劇院演出的想法,再度給了伯爵夫人一點希望。

他於是走了。一個星期還沒有過去,她又開始抱著難熬的和妒忌的專注心情,從這個男人的臉上追蹤他受各種折磨的程度。根據她自己正在經受的各種痛苦,她能猜到他在受什麼罪,任何一點都不會忽略。而安耐特的整天都在眼前,白天的每時每刻都在提醒她說她的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年齡和喪事同時都把她壓垮了。她活躍、博聞、機智的風情曾使她這一輩子贏得成功,而現在讓這套黑衣服弄得麻痺了。黑衣強烈襯托了她的憔悴蒼白,而同樣的黑衣卻使她孩子的青春燦爛奪目。安耐特回巴黎時,她自己曾一再自負地用當時對她有利的同樣打扮。然而曾幾何時,對她卻已是相隔時代之別了。為此她氣得真想現在就將自己從這套死人的衣服裡拔身出來。它們使她變醜,使她受罪。

要是她靠他的幫助曾領會到了一切打扮漂亮的手法,要是她能選用色彩雅緻的和她膚色相宜的衣料,它們就會賦與她將逝的嫵媚以一種精心製作出的威力,並且和她女兒的天生麗質一樣吸引人;可能她就仍然能保持為最有魅力的女人。

她十分熟悉動人的晚妝和懶洋洋而性感的早裝的作用。為了和親密朋友共進早午餐,穿上惹人心動的睡衣,會使那個女人一直到中午都保留著一種方起來的味道,使人對她剛離開的床和香閨產生一種暖洋洋的具體印象。

可是在這件陰森森的袍子下面,在這種她得整整穿上一年的強制服裝下面,她又能有什麼作為呢?一年!她要整整一年侷限在這黑色裡不能活動,遭受失敗!在一年裡,一天又一天,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分鐘又一分鐘看著自己在這件黑紗的罩子下面變老。要是她在心靈的痛苦下面再過一年,她可憐的糟心皮膚繼續這樣退化,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這個想法再也沒有離開她,使她嘗任何東西都變得無味,看愉快的東西都變成痛苦,不讓她有一點舒心、一點滿意,也沒有一點快活。擺脫壓垮她的苦難重擔的強烈願望使她經常氣得發抖,因為如果沒有被這種煩惱糾纏不放,她仍會是十分幸福、嬌好和健康!她會覺得自己精神清醒活躍,有一顆永遠年輕的心,一股剛開始生活的勇氣,會有一個對幸福貪得無厭的胃口,甚至比從前還要貪饞,還有對愛情永不滿足的追求。

而現在所有的好東西,所有精美的、有趣的、詩意的、使生活美化可愛的東西都躲開她了,因為她老了!這就是說完了。然而她仍然在她身上感到年輕姑娘的溫情和年輕婦人的熾情。除了她的肉體、她的皮膚、這層裹著骨肉的表層在漸漸憔悴,像傢俱木頭上的表面在損損蝕外,她什麼也沒有老!對這種衰老的怨恨緊緊貼在她身上,幾乎成了一種肉體上的痛苦。固定的觀念使她產生了一種敏感,就像對於寒暑一樣,她不斷地有自己在變老的感覺。她相信確實感到了一種隱隱的搔癢,那是她額上的皺紋在慢慢進行,她的兩腮和頸脖上的組織在變得鬆弛,無數使衰退中的皮膚起皺的小褶子在增多。就像一個人受了重傷後總在癢癢,迫使他下去搔創口似的;在迅速流失的時間下對這種細微卻可恨的作用的感覺和害怕使她抗拒不了要去照鏡子觀察自己的心情。這些要求在召喚她,吸引她,強制她兩眼定定地靠攏過去,看了再看,不斷辨認,還用手指去碰年歲留下的不可泯滅的痕跡,像是要肯定它們似的。開始時,這是每次她在家裡或者在外面看到叫人生畏的光滑明鏡會出現的間歇觀念。她在人行道上會停下來,好在店鋪的櫥窗裡觀察自己;在每塊商人裝飾門面的平面鏡子前,她好像都被一隻手拉住了。這變成了一種病態,一種著迷。她在口袋裡帶著一個象牙的小粉盒,像核桃般大小,蓋子裡面有一片難以覺察的小鏡子。她常常在買東西的時候拿在手裡開啟,舉起來對著她的眼睛。

當她坐在有地毯的客廳裡寫寫讀讀的時候,思想偶而被這種新要求分了心時,她立刻就回到了那種糾纏不清的觀念裡。為了擺脫它,她努力想別的念頭,想繼續她的工作。可是沒有用,慾望上的小創口老纏著她。這時她的手就放下了筆或書,用一個頂不住的自發動作將手伸到了那個放在她書桌上的舊的小袖珍銀鏡子上。在精心雕刻的橢圓形框裡,框著她整個兒的臉,像古時候的一樣,像一張上世紀的畫像,像一張往日的鮮明粉畫被陽光弄褪色了。等她端詳了好久以後,用疲倦的姿勢將這件小東西放在傢俱上,並努力再開始工作。可是還沒有讀上兩頁或者寫上二十行,又重新產生了再看看的念頭,克服不了而且折磨得厲害。於是她重新伸手出去再拿起鏡子。

她現在玩弄這面鏡子像玩一個討厭卻又習慣得不能離手的小擺設。接待朋友時總拿著它,一邊在手指裡轉動它,一邊像恨誰似的恨它,心裡煩得想哭。

有天被她自己和這塊玻璃之間的鬥爭惹火了,她將它朝牆上一甩,鏡子裂開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可是丈夫過了些時候找人給修好了,比從前更清楚,送回來給她。她接過來,謝謝他,委屈地收了起來。

她每天早晚一樣,讓自己關在房間裡,忍不住一再反覆,耐心地進行這種靜悄悄叫人憎恨的摧殘歲月的活動。

躲在床上,她不能入睡,重新點起了蠟燭,張著眼,總在想;失眠和痛苦在無情地加速時間流逝所刻的可怕痕跡。在夜晚的靜寂裡,她聽著座鐘的擺聲,像是用滴滴嗒嗒的單調規律低聲說:「行啦,行啦,行啦。」這時她的心痛苦得蜷成一團,她將毯子塞進了嘴裡,絕望地呻吟。

過去,和別的人一樣,她有許多年的要事記,裡面是她經歷的變遷。也和別人一樣,她記過,想過,每逢春冬或夏天:「自去年以來我變化很大…」可是總是漂亮的,一種略有不同的漂亮,她對此沒有什麼不安。可是現在一下子不是安安心心地觀察季節的慢慢前進,取代的是剛剛發現了並理會得到的時間驚人的瞬息即逝。她驟然領悟到無法覺察的時間流逝過程,想起就叫人發慌。正是這些匆匆短促的分秒排成的無窮佇列,在一點一點地蠶食人們的身體和生命。

經過若干苦難的夜,在溫暖的毯子下面她得到了些安寧的半睡半醒的夜晚。直到她的貼身女傭進來開啟窗簾,點起早晨的爐火時,她仍然累,昏昏沉沉,既沒有醒也沒有睡著,是一種思想麻痺狀態,任聽天由命的本能希望在她心中復生。也是這種希望使人們的心和微笑能燦然存在,一直到他們的末日。

現在每天早晨她一起床就感到自己強烈地想禱告上帝,想從他那兒得到一點兒寬心和安慰。

她這時跪倒在一個橡木雕的大耶穌像前,這是奧利維埃的禮品,他發現的一件稀有作品。她閉著嘴,用人們自言自語,內心的聲音向殉教的神抵發出痛苦的哀訴。一心想被神聽到而得到幫助。和所有跪著的忠實信徒一樣在苦難中變得幼稚,她深信神在聽,將注意她的請求,也許會被她的苦難感動。她不要求他為她作出從沒有為誰人作過的事,保她終生動人、鮮豔優雅;她只求他讓她安寧緩解。她應當老,同樣也應當死,可是為什麼這麼快?有些女人一直到很晚還漂亮!他難道不能同意她也成為她們之一?受苦受難的上帝,他若真慈悲,只要再賜她兩三年仍然動人的歲月,就能使她快活。

這些事她一點沒有對「他」說,她只在內心混亂時嗚咽著向上帝那個「他」訴苦。

接著在站起來後,坐到梳妝檯前,她抱著和祈禱一樣熱衷緊張的思想擺弄那些脂粉、眉筆和小刷子,為她粉上一層當日有效的脆弱美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