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封信。」
「有封信,誰來的?」
「從一個醫生那兒。」
「哪個醫生?」
「我不知道,這是關於一件事故的。」
她不再猶豫,開啟了門。她對面是一個頭戴油帽子的出租馬車伕。他手裡捏著一封信遞給她。她讀道:「特急——紀葉羅阿伯爵先生。」
字跡認不出來。
「進來,朋友,」她說,「請坐下等等我。」
在她丈夫門前她的心跳得這樣厲害,她都喊不出聲來。她用蠟燭臺的座子敲木頭門板。伯爵睡著了,沒有聽見。
於是她忍不住,氣呼呼地踢了幾腳,這時她聽到一個酣睡正濃的聲音問道:
「誰在那兒,幾點鐘了?」
她回答說:
「是我,我給您送來一封馬車伕送來的急信,出了事故。」
他在帳子裡結結巴巴地說:
「您等一下,我正起來。就來。」
等了一分鐘,他穿著睡衣出來了。和他同時,兩個傭人也被鈴叫醒跑來了。他們驚惶失措,看到餐廳椅子裡坐著一個陌生人時目瞪口呆。
伯爵拿著那封信,在手裡翻來翻去,一邊低聲說:
「這怎麼回事?我猜不出來。」
她生氣地說:
「那麼讀呀!」
他拆開了信封,開啟了信紙,驚得叫了一聲,用驚惶不定的眼睛看著他的妻子。
「天哪,說的什麼?」她說。
他的心情這樣緊張,結結巴巴勉強才能說清:
「唉!真不幸!……一件大禍!貝爾坦倒到了車子下面。」
她喊道:
「死了!」
「沒有,沒有,」他說,「您自己看吧。」
她從他手裡抽出他遞給她的紙來,讀道:
先生,剛才發生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我們的朋友,卓
越的藝術家奧利維埃-貝爾坦先生倒到了一輛公共馬車下,輪子從他身上壓過。我還不能正式報告這件事故可能產生的後果,它有可能不嚴重,同樣也可能很快就面臨致命的結局。貝爾坦先生請您並請求紀葉羅阿伯爵夫人立即來看他。我希望,先生,伯爵夫人和您,你們能高興依從我們共同朋友的願望,他也說不定會在日出之前離世。
醫師德-裡維爾
伯爵夫人滿心焦急,張著大眼,定定地看著丈夫。突然間,受了電擊似的,她也像有些女人會在臨危之際成為最猛勇的人那樣,富有勇氣。
她轉過頭來,朝她的傭人說:
「快,我就去穿衣服!」
貼身女傭問道:
「夫人要穿什麼?」
「我不在乎。照您的想法辦。」
「雅克,」她接著說,「請在五分鐘內備好車!」
她心亂如麻地回到房間裡去時,看到了那個馬車伕,他一直等著,於是對他說:
「您的車在嗎?」
「是的,太太。」
「那好,我們坐它。」
後來她朝自己房間跑去。
瘋了似的,她匆匆忙忙這一下那一下,將衣服披上,鉤子鉤上,搭扣搭上,結上,隨隨便便地穿好,再對著鏡子將頭髮馬馬虎虎地攏起擰上,一邊另有所思地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和驚惶的眼神。
等到她將大衣披到肩上後,她衝到丈夫的房間前面。他還沒有準備好。她拽住他說:
「走吧,想想,他也許要死。」
驚惶失措的伯爵也踉踉蹌蹌地跟著她,在黑洞洞的樓梯上,用腳試探著找梯級以免摔倒。
這段路不長,靜悄悄的。伯爵夫人抖得太厲害,牙齒都格格的響,她從窗外閃過的煤氣燈前看到下著雨。人行道很滑,大街上荒涼無人,夜景淒涼。他們到的時候發現畫家房子的大門開著,門房的房間裡點著燈,但是沒有人。
在樓梯的上面,醫生德-裡維爾來迎接他們。這是一個花白頭髮矮矮胖胖,小心多禮的小個子。他對伯爵夫人行了個禮,而後向伯爵伸出了手。
像是上樓梯將她嗓子裡的氣全耗完了似的,她氣喘噓噓地問他:
「怎樣,醫師?」
「唉,夫人,我希望能不像我一開始時想的那樣嚴重。」
她嚷道:
「他不會死吧?」
「不,至少我以為不會……」
「您保證?」
「不。我只是說我希望所面對的只是一點兒輕的腹部挫傷而沒有內傷。」
「您說的內傷是什麼?」
「各種撕裂。」
「您怎麼知道他沒有?」
「我假設。」
「要是他有呢?」
「噢!那呀,那就嚴重了。」
「他會為此喪命?」
「是的。」
「很快?」
「很快。幾分鐘或者幾秒鐘。可是,您放心,夫人,我相信他能在十五天以內好。」
她十分深入小心地聽著,想全知道,全明白。
她接著說:
「能有什麼撕裂?」
「例如肝撕裂。」
「這很危險?」
「是的……」可是要是他現在轉重,我會覺得很意外。我們走近去看看。這對他很有好處,因為他急不可待地想見你們。」
走進房間時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個蒼白的腦袋放在一個白枕頭上。幾支蠟燭和壁爐裡的火照著他,勾出了他的側面,突出了陰影;在這張沒有血色的臉上,伯爵夫人看到了一對眼睛在看著她走過來。
她的一切勇氣、一切力量和一切意志全都垮了,這張凹下去的變了樣的臉太像一個臨終的人。才不久還見到過的他竟變成了這個樣子,這樣一個幽靈!她在唇間低聲說:「啊,我的天哪!」她開始走近他,怕得心裡突突跳。
他勉強想裝出微笑讓她放心,這種嘗試裝成的鬼臉真是駭人。
當她靠近了床時,她將她的兩隻手輕輕放到奧利維埃貼著身體的手上,吞吞吐吐地說:
「唉,我可憐的朋友。」
「這不要緊,」他低聲說,頭也不動。
她久久地看著他,被這種變化嚇糊塗了。他變得這樣蒼白,就像他的皮膚下面一滴血也沒有了。他的兩頰凹得像是被臉吸了進去,那雙眼睛也凹得像是有什麼線把它們拽進去了。
他看出了女友的害怕,籲口氣說:
「我現在情況不錯。」
她一直定定地看著他說:
「怎麼會這樣的?」
他為了說話使了大勁,這時他的臉孔因為神經震動不時抽搐。
「我沒有看我周圍……我在想別的……想別的……唉!是的……有輛公共馬車撞倒了我,於是從肚皮上壓過去。……」
聽著的時候。她明白了事故,嚇得更激動,她說:
「您流血了嗎?」
「沒有。我只有一點兒青腫……一點壓傷。」
她又問:
「在哪兒出的事?」
他用很低的聲音說:
「我不太清楚,地方很遠。」
醫生推過來一張椅子,伯爵夫人有氣無力地坐下去。伯爵在床邊站著,在牙齒縫裡一直說:
「噢!我可憐的朋友……我可憐的朋友……多可伯的不幸事。」
他確實覺得十分傷心,因為他很愛奧利維埃。
伯爵夫人接著說:
「這到底是怎麼碰上的呢?」
醫生回答說:
「對這事我自己也不很知道,更恰當說我什麼也不明白。這事出在哥柏蘭,幾乎出了巴黎市了。至少送他到我這兒來的出租馬車伕是這樣告訴我的,他是從那個區的一家藥店送他來的,晚上九點鐘時人家將他抬到了那裡。」
後來他彎下身對著奧利維埃說:
「這事故確實是在哥柏蘭附近發生的嗎?」
貝爾坦閉上了眼像思索似的,而後低聲說:
「我不知道。」
「可您是去哪兒呢?」
「我記不起了。我徑直朝前走。」
伯爵夫人禁不住從雙唇中間發出一聲哽咽,接著一陣憋氣,使她有幾秒鐘沒有能呼吸。她從口袋裡掏出了手絹,捂住了眼睛,號啕大哭起來。
她明白,她猜到了!有件受不了的,叫人傷透心的事剛才突然讓她悟過來:懊悔沒有把奧利維埃留在家裡,把他趕走了,把他攆到了馬路上,痛苦得昏頭昏腦,讓他滾到了這輛車子下面。
他用這當兒那種有氣無力的嗓子對她說;
「別哭了。這讓我心痛。」
靠了極大的意志努力,她止住了抽泣,張大了雙眼,盯住他那淚珠慢慢連續往下流的臉。
他們互相看著,兩個人都不動,雙手在床單上握著。他們互相看著,不知在這兒還有別的人。他們的視線交流的是兩顆心中超於凡世的感情。
他們互相看著。要交談的願望,要聽千百件互訴衷腸的知心傷情事的願望不可抗拒地湧上了唇邊。她感到,不管多大代價都要遣開在她後邊的這兩個人。她要找到一個法子、一個計策、一種靈感,她,這個辦法多端的女人。她心裡在想一件事,眼睛一直看著奧利維埃。
她的丈夫和醫生在低聲交談。談的是需要看護的事。
她轉過頭來問醫生道:
「您有沒有帶個陪床來?」
「沒有,我想最好派個實習醫生來,那會把情況觀察得更好些。」
「各派一個來。總之越小心越好。您能今晚上就都找來嗎?因為我想您不會一直呆到早晨吧?」
「實際上我快回去了。我已經在這兒呆了四小時。」
「可是在回去時,您能為我們派陪床和實習醫生來嗎?」
「在午夜裡辦這,比較困難。總之,我要試試。」
「該這樣的。」
「他們也許會答應,可是他們不來呢?」
「我的丈夫陪您去,願意也好,強迫也好,帶他們回來。」
「您不能獨自一個人留在這兒,夫人。」
「我!……」她因為遭到頂撞,也出自要對反對她的意志作出憤怒抗議,幾乎是喊出來的。接著她用不容爭辯的權威發言方式闡述了現況上的需要:應當在一小時以內找來實習醫生和陪床,以防止任何事故。為了找來這些人,得有人去從床上叫起來,還得領他們來。這隻有她的丈夫能辦到。這段時間裡她將留在病人身邊。她,這是義務也是權利。她只是完成她作為一個朋友的作用,作為一個女人的任務。加之她願意這麼辦,誰也勸阻不了她。
她的論點是明智的,應該同意,於是大家決定照這樣辦。
她已經站起來了,一心想他們動身,急著盼到他們早早走遠好單獨留在這兒。現在為了當他們不在時,一點不手忙腳亂,她聽著醫生的囑咐,努力爭取理解、記住、一事不忘。畫家的貼身僕人站在她的旁邊也在聽,他的後面是他的妻子兼女廚師。她在開始敷藥包紮時幫過忙,用點頭表示她也一樣懂了。等到伯爵夫人像上課似的複述完了這些指示,她就催這兩個男人快走,並且對她的丈夫反覆說:
「快回來,最要緊的是快回來。」
「我用我的雙座車帶您去,」醫生對伯爵說,「它會帶您跑得快些。一小時之內您就會回來。」
在動身以前,醫生重新檢查了傷病人很久,為的是讓自己放心病況。
紀葉羅阿仍在猶豫。他說:
「您不覺得我們這樣做有什麼不謹慎嗎?」
「不,沒有危險。他要的只是休息和安靜。紀葉羅阿夫人必須注意不要讓他說話,也儘量少對他說話。」
伯爵夫人愣住了,接著說:
「那麼不得對他說話?」
「啊,不,夫人。請拿張椅子呆在他旁邊。他會不覺得孤單,覺得舒服。可是別讓累了,別讓說累了或者想累了。早上九點鐘的時候我會來。再見了,夫人,我向您表示我的一切敬意。」
他深深地鞠躬,走了。公爵跟在後面反覆說:
「您彆著急,我親愛的,一小時以內我就會回來,您就可以回家了。」
等到他們動身了,她聽見樓下關門的聲音,接著是雙座馬車在馬路上越走越遠的車輪聲音。
僕人和女廚子呆在房間裡聽候命令。伯爵夫人放了他們的假。
「你們退下去吧,」她對他們說,「要是我需要什麼的時候我會打鈴。」
他們也走開了。這樣她就單獨在他身邊。
她回來緊靠著床,將她的雙手放在枕頭的兩邊,也就是這個親愛的頭的兩邊,她彎下腰端詳它,後來她緊緊靠近他的面龐,像朝著他的皮膚上低聲說幾句話似的:
「是您自己將您扔到車下去的嗎?」
他盡力好歹算微笑地回答說:
「不,是它壓到我身上來的。」
「這不是真話,是您。」
「不,我向您保證這是它。」
安靜了一會兒。在這一瞬間,這兩個靈魂在目光裡相互纏綿,而後她低聲說:
「唉!我親愛的,親愛的奧利維埃!真不該讓您走了,沒有把您留下!」
他確信不疑地說:
「這事我遲早總會發生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他們仍然互相看著,想設法看到他們更秘密的思想。他接著說:
「我不相信我會復原,我太痛了。」
「您很痛?」
「噢,是的。」
再彎下一點腰,她將嘴唇輕輕壓到他的前額上、眼睛上,而後輕輕慢慢地吻他的兩頰,柔和得像撫慰似的。她翹起的嘴唇剛剛碰到他,發出孩子親吻時作出的輕微吸氣聲音。這樣過了好久好久。他任這陣溫柔輕巧的撫愛一陣陣降臨他的身上,它們好像使他平靜,清涼,因為他收縮了的臉比以前抽搐得少些。
後來他說:
「安妮?」
她停下了吻,聽著:
「什麼?我的朋友。」
「您得允許我一件事。」
「我允許您的任何要求。」
「假使我在天明之前沒有死,您發誓給我將安耐特帶來,一次,就只一次!我真不願意在沒有再見她之前死掉……您想想明天……在這時候……我也許……可能我會永遠閉上了眼睛……而我將永遠看不見你們……我……看不見您……也看不見她……」
她止住了他,心都撕碎了:
「唉!您別說了……您別說了……是的,我答應您帶她來。」
「您發誓?」
「我發誓,我的朋友……可是,您別說了,別說話了。您使我極痛苦難受……您別說了。」
他臉上所有的皺紋都起了一陣急驟的痙攣,等痙攣過去後,他說:
「要是我們呆在一起的時間只剩一會兒了,那一點也不要浪費,讓我們利用它說聲永別了。我曾太愛您了……」
她低聲嘆息說:
「而我呢……我一直都這麼愛您!」
他仍然說下去:
「我是靠您才有好運氣的。只有最後這些日子才是難過的……這一點不是你的問題……唉,我可憐的安妮……人生有時何其悲慘……死又何其艱難!……」
「別說了,奧利維埃,我求求您……」
他繼續說,沒有聽見她的:
「要是您沒有生這個女兒,我這一輩子多幸福……」
「別說了……我的天……別說啦……」
他是在想,而不是在說:
「唉!創造生命、創造人的這一位太盲目了,或者太壞了。」
「奧利維埃,我求求您……要是您曾愛過我,就別說了……別再這樣說了。」
他細細看看彎身對著他的臉,她也那麼蒼白,她也有一種臨死的氣色,於是他緘默了。
她於是坐到了圍椅裡,靠著他的床,又握住了他伸在床單上的手。
「現在我禁止您說話。」她說,「不要再動,您想想我,我也一樣想您。」
他們重新開始相互看著,不動,由他們肌膚的熾熱接觸連在一起。她輕輕地搖著她握住了的發燒的手,他略略閉攏一點手指來答覆這種照拂。這種捏緊每次都給他們訴說了點什麼,使他們想起他們已經結束的一點兒回憶,激起了在他們記憶中已經停滯的往事柔情。每次捏緊說的都是一個秘密的問題,又都是一個隱秘的答案;傷心的問題和傷心的答案,一樁古老愛情裡的「您還記得嗎?」
在這次臨終的,也可能是最後的一次幽會里,他們的靈魂又重沿著歲月追溯兩情眷戀的歷史。在這間房裡除了火花的爆裂聲外,聽不到別的聲音。
像是從夢中醒來,他嚇得一跳猛然說:
「您的信!」
她問道:
「什麼?我的信?」
「我可能還來不及毀了它們就死了。」
她嚷道:
「嗨!那對我有什麼要緊!這不挺好。有人找到它們,念念它們。我不在乎這!」
他回答:
「我呢,我不願意。您起來,安妮,開啟我書桌底下的抽屜,那個大的,它們全在,該全部拿來扔到火裡。」
她一點不動,仍然有氣,好像他在勸她幹件卑鄙的事情。
他接著說:
「安妮,我求您。要是您不做就會使我痛苦、緊張、心神不安。您想想,要是它落到了什麼人手裡,不管是誰,一個公證人、一個僕人……或者甚至您的丈夫手裡……我不願意……」
她站起來還在猶豫並重復說:
「不,這太難了,這太殘酷了。我覺得您就像叫我去燒掉我們倆的心。」
他懇求,臉痛苦得變了形。
看到他這樣受罪,她退讓了,朝那件傢俱走過去。開啟了抽屜,她看到裡面齊沿堆滿厚厚的信,一堆上面摞著一堆。她認出了在所有信封上都有她經常寫的那兩行地址。她記得它們,這兩行——一行是男人的名字,一行是路的名字——就和記得她自己的名字一樣,就和人們能記得代表他生命中一切希望和幸福的那幾個字一樣。她看著這,這些小小的方東西裝的是一切她所能描述的愛情,一切能從她心窩裡掏出來,為了給他而使上一點兒藍墨水寄託到白紙上的愛情。
他設法在枕頭上轉過頭來看她,於是他又說了一次:
「快把它們燒了。」
於是她從中拿出了兩束,在手中抓住了一會兒。這事使她感到沉重痛心;在裡面有那麼多的各式各樣事情,有的生機勃勃,有的已成陳跡,它們曾那麼甜蜜、真摯、理想,現在都成往事。這是她的靈魂,她的心的心,在那兒儲存著她愛情生涯的精華;於是她想起來,曾為了愛情抱著何等譫妄胡亂勾畫過某些女人,又曾抱著何等的激奮和對生活的酩酊,向誰人傾倒還將他讚頌。
奧利維埃重又說:
「燒了,燒了它們,安妮。」
雙手用同樣的姿勢,她將兩紮信件扔進了壁爐裡。信落到柴火上時散落開來。接著她又從書桌裡再抓了些扔到上面,接著又抓,動作迅速,很快的一上一下,好快快地幹完這件可怕的工作。
等到壁爐滿了,抽屜空了,她站著不動,等著看幾乎被壓熄了的火焰沿著這小山般的信封周沿爬上來。它們首先從邊緣進襲,齧掉四角,在紙的毛齒上蔓延,熄滅了又著起來,變得旺起來。這只是頃刻之間的事,在白色的錐體周圍是一圈腰帶似的明亮火焰,讓房間裡充滿了光明。光照著這個站立的女人和躺著的男人,這是他們的愛情在燃燒,這是他們正在變成灰燼的愛情。
伯爵夫人轉過身來,在這堆熊熊火焰的陣陣閃光下,她看到了她的朋友神色不安地斜著身子在床邊上。
他問道:
「全在那兒了?」
「是,全部。」
在轉身回到他身邊時,她對這場毀滅投去了最後的一瞥。在這個扭動變黑,半成灰燼的紙堆上,他看到了幾滴鮮紅的東西在流淌。真像是幾滴血。一封信像一個傷口,它們竟像是從信的心裡淌出來的,它們慢慢朝著火焰流過去,留下了一條紫色的痕跡。
伯爵夫人的心靈受了超自然的恐懼衝擊。她朝後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暗殺;而後她一下子明白過來了,她明白了剛才看到的只是火漆的封印熔化了。
這時,她轉過身對著這個傷號,輕輕地抬起他的頭,小心地把它重安置到枕頭中央。可是他動來動去,越來越痛。他現在氣息奄奄,痛苦得臉都變了樣,他像已經不知道她在這裡。
她等待他能平靜一點,他能抬起他那堅定固執的視線,能對她再說一句話。
最後她問道:
「您很難受嗎?」
他不回答。
她朝他彎過腰去,將一隻手放在他額頭上勉強他來看看。他真張開了眼睛,但這是昏亂的眼睛,發狂了的眼睛。
她嚇壞了,反覆說:
「您痛嗎?……奧利維埃!回答我!您要我叫……?您努一把力,給我說句話!……」
她相信聽到他在口齒不清地說:
「領她來……您給我為這發過誓……」
接著他在毯子下面轉動,身體扭曲,臉上痙攣成了鬼臉。
她反覆說:
「奧利維埃,我的天!奧利維埃,您怎麼啦?要不要我叫……」
這回他聽到了,因為他回答說:
「不……這沒有什麼。」
他真像是在平靜下來,痛得好些了,一下子又進入了類似半睡眠的麻痺狀態。她希望他能睡著,重新坐到他旁邊,重新抓住他的手。他不再動了,下頦擱在胸膛上,嘴唇半張,短促的呼吸進出時像在清嗓子似的咯咯響。只有他的手指有時在動,雖然只是輕輕地搖動,可是伯爵夫人一直到頭髮根都能覺到,她激動得哭起來。這不再是故意輕輕捏捏手來代替疲乏了的嘴唇申訴心裡萬種悲愁,而是平息不了的痙攣,只顯示了肉體的苦楚。
現在她害怕了,又憎又怕,極想走開、打鈴、叫人來,可是她不敢動,怕打擾了他的休息。
透過牆垣轉來了街上的那些聲音。於是她聽是不是有輪子的聲音停到門前,她的丈夫會不會回來解脫她,最終將她從這種悲慘的兩人單獨相處的場面裡解脫出去。
她試著將手從奧利維埃的手中抽出來,然而他捏緊了,噓了一口長氣!於是她順從地等著,儘量一點兒不打擾他。
壁爐裡的火在信的黑色灰燼下快滅了。兩支蠟燭正在熄下去。有件傢俱響了一下。
宅邸裡一切都是悄悄的,像死似的靜。只有樓梯上弗朗德勒產的立鍾在規律喧鬧地報時報刻,在黑夜裡歌唱時間,在不同的打簧上調諧抑揚。
動也不動的伯爵夫人感到在她的心裡有一種受不了的恐懼在增大。夢魘糾纏她,一些嚇人的念頭擾得她心神不安,她覺得感到了奧利維埃的手指在她的手指裡漸漸冷卻。真這樣嗎?不,也許!她此刻從哪兒來了一種無法解釋的冰涼感覺?她驚惶迷亂地站起來想看看他的臉——他已經放鬆了,沒有表情,沒有生氣,對一切苦難已經漠然,已經歸於「永恆忘卻」的大解脫——